今年还没到小年,张春文就收拾收拾,带着江秋阳提前回了苏市。
这次回来,张春文的状态和暑假时那股子踌躇满志的劲儿完全不同。
张春文脸上没了那种生意蒸蒸日上时的红光,反而添了几分倦色和愁容。
网店的退货率像根刺,扎在她心里;供应商那副“爱要不要”的嘴脸,更让她憋屈。
在滨城,她一个外乡女人,没根基没人脉,生意做大了,反倒处处受制于人。
飞机很快就起飞了。
“妈,你说庄序年这个寒假,他人去海市,能行吗?”
他终于忍不住,扭头问旁边闭目养神的张春文。
张春文睁开眼,叹了口气:“那孩子,是个有主见的,他虽然年纪小,可心里装的事情太多了。说了要去海市,肯定是有他的打算的。咱们外人,不好多问。”
“我就是觉得……”
江秋阳抓抓头发,“他那个妈,突然冒出来,又是出国又是遗产的,这一出出整的,要不是他提前保送了,那家父母会在高考生面前整这些啊。”
“谁家没本难念的经。”
张春文拍拍儿子的手,“你呀,有空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学习。上次月考数学那道大题……”
“妈!打住打住!”
江秋阳赶紧举手投降,“我知道了!我一定头悬梁锥刺股!保证下次考进年级前十五!”
对的,江秋阳这些时日墨迹墨迹的,成绩一下子来到了文科三十多名,虽然还是稳在本科线以上挺多,但也是让张春文有些不满意。
自从拿到降分录取,江秋阳那股子心气好像就散了,成绩再也没有以前亮眼。
张春文有意给他上上筋骨,又怕这孩子心思多,自从江秋阳决定去滨城读书,张春文很多时候觉得看不透自己这个从小在她面前好似没秘密的孩子了。
到了苏市,江秋阳还是没忍住,给庄序年发了条消息:【到海市了没?安顿好了吱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庄序年才回:【嗯,到了。】
一如既往的简短。
江秋阳盯着那两个字,脑补了八百种庄序年此刻可能面临的“家庭伦理大戏”,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有事说话,兄弟随时在线。】
庄序年回了个简单的:【好。】
江秋阳还惦记着另一个兄弟,王浩。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浩子,干嘛呢?这么久才接。”
江秋阳大喇喇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王浩有些含糊的声音:“没干嘛,刚在帮忙收拾东西。秋阳,咋了?”
“关心关心你呗!怎么样,国外的饭还吃的习惯吗?过年你们那还有什么活动吗?你家那事怎么说?”
“还行,就那样。”王浩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案子还在走程序,律师说急不来。还有就是,钱庆林……”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些,“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电话,说要来看我。我拒绝了。”
“他还有脸找你?”江秋阳音调拔高,“黄鼠狼给鸡拜年吧!浩子,你可千万别心软!”
“我知道。”王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他这个年纪,“我把他拉黑了。后来他又换号发消息,我没理。”
江秋阳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王浩这语气,现在太稳了,稳得让人心疼。
还是未成年的少年人,就要面对这些破事。
“浩子,有什么事一定和我说,别自己扛着。我其他干不了,但做个随身听还是可以的。对了,你过年怎么安排?你再国外孤身一人,要是你方便,我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浩轻轻的、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不用了秋阳,我在这挺好的,你们好好过年。替我跟阿姨、叔叔问好。”
挂了电话,江秋阳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让人不省心。
苏市的年味还是很浓厚的,过了小年,大街小巷就挂起了红灯笼,空气里常年飘着腊肉、咸鱼和糕团的香气。
可江秋阳这个年,过得有点心不在焉。
餐桌上,张春文常常说着话就走神,筷子在碗里扒拉半天,也没见吃几口。
江建国同志倒是情绪高涨,新买的汽车,成了他今年最大的骄傲和社交工具。
“老李啊!给你送点滨城特产坚果!我老婆自己做的生意,品质绝对好!”
江建国一边开车,一边对着蓝牙耳机大声说话,红光满面,“就在你家楼下?好嘞!马上到!”
后座上,江秋阳抱着一盒“五福临门”坚果礼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想的却是:庄序年这会儿在干嘛?
是一个人吃饭,还是又跟他妈不欢而散?
“爸,你差不多得了。”江秋阳忍不住吐槽,“这都送第几家了?咱家那点库存,都快被你送没了吧?”
“你懂什么!”王建国从后视镜瞪他一眼,“这叫人情往来!你妈在滨城做生意,家里这些亲戚朋友,平时多走动走动,将来都是人脉!再说了,这车买来不就是用的?多开开,磨合磨合!
晚上,等江秋阳回了自己房间,张春文泡了两杯茶,端到正在看电视的王建国面前。
“建国,跟你商量个事。”她在旁边沙发坐下,语气郑重。
江建国诧异地转过头,把电视声音调小:“怎么了?这么严肃。”
张春文深吸一口气,把这段时间生意上的困扰,供应商的不靠谱,网店的潜在危机,以及她反复思考后的一个念头,一股脑说了出来。
“所以我在想,”她看着丈夫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既然找不到靠谱的供应商,不如,咱们自己干。自己建个小厂,不用多大,就从收山货开始,筛选、加工、包装、销售,一条龙自己掌控。这样质量才能把握在自己手里,也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江建国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他嘶了一声,放下杯子。
“春文,”他开口,语气是少有的沉重,“你知道建个厂,哪怕是小厂,要投多少钱吗?厂房、设备、人工、原料收购、流动资金,这可不是咱们摆摊开网店的小打小闹。你算过没有,咱们手里这些钱,够不够?”
“我粗略算过,”张春文早有准备,从旁边拿过一个小本子,“如果规模控制得好,找现成的旧厂房改造,设备先上必要的,前期投入大概……”
她说了一个数。
江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还只是前期!万一销路不如预期呢?万一原料收购出问题呢?万一,春文,咱们这个年纪,输不起了。秋阳眼看就要上大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去滨城,本来就是想着离秋阳近点,你陪读让他考个好大学,等秋阳考上大学,你就回苏市了。我们的家在苏市,难不成你要一个人留在滨城。你现在投这么多钱进去,万一亏了,咱们这十几年就白干了。”
他握住妻子的手,语重心长:“听我的,现在见好就收。网店和店铺还能做就做,做不了,就把滨城的店面转租出去,你就回苏市来。你手里的钱,买两间铺面收租,或者买点稳妥的理财,以后日子不会差。一把年纪了,有家有口的,何必去冒那么大风险?做生意,尤其是做实业的,水太深了,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能摸的清的。”
张春文听着丈夫的话,每一句都在理。
江建国的顾虑,她何尝没想过?
只是她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心里那股不甘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在滨城这两年多,起早贪黑,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把生意做起来,那种成就感,是以前苏市干小超市没法比的。
她喜欢琢磨新口味,喜欢看顾客满意的笑容,更喜欢那种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踏实感。
可现在,就因为“外来户”、没背景,就要被人掐着脖子,就要放弃吗?
“我再想想。”
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抽回了手。
江建国看着她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也不好受,但更多的是觉得妻子“钻了牛角尖”。
“你好好想想,真想清楚了,咱们再商量。”
他叹口气,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有点微妙。
江建国依旧每天热情洋溢地开车送坚果,张春文则有些沉默,常常一个人对着账本和电脑发呆。
江秋阳夹在中间,既担心庄序年,又操心老妈,还得应付老爸见缝插针的“学习关心”,感觉自己像个快要被扯断的橡皮筋。
除夕这天,按照往年惯例,他们一家中午就去江秋阳二叔家吃团圆饭。
二叔家人多热闹,但也吵得人脑仁疼。
江秋阳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看着手机上那个沉寂的、庄序年的头像,忍不住又发了条消息:【年夜饭吃的啥?】
依旧没回复。
吃完饭,大人们围着聊天,小孩就自由活动。
江秋阳借口要复习,提前溜了,天知道他连书包都没打开。
江建国和张春文似乎也没什么心思久留,没多久也随着江秋阳告辞回家了。
回到自己家,一下子安静下来。
电视开着,播放着喜庆的春晚预热节目,主持人穿着大红礼服,笑声朗朗。
江建国靠在沙发上,没多久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张春文拿了毛线,坐在旁边,有一针没一针地织着,眼神却不知道飘在哪里。
江秋阳窝在单人沙发里,拿着手机,在各个同学群里潜水。
群里热闹非凡,晒年夜饭的,抢红包的,吐槽春晚节目的,插科打诨的……
可这些热闹,好像都隔着一层玻璃,透不过来。
他点开和庄序年、王浩的信息,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问王浩近况的时候。
就在他准备退出手机界面,干脆去看会儿书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庄序年”三个字。
他赶紧坐直,接起电话:“新年好,庄序年。”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像是风吹过的声音。
然后,庄序年那特有的、平静清冷的嗓音传来,透过电波,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和近在咫尺的错觉。
“江秋阳。”
“嗯,我在!怎么了?你……”江秋阳心脏动了动,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在苏市。”
庄序年的声音平稳地传来,说出的内容却让江秋阳瞬间石化,“在你家小区门口。方便,下来一下吗?”
“什么?!”
江秋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把旁边打瞌睡的江建国和张春文都惊醒了。
“怎么了秋阳?大呼小叫的?”江建国迷迷糊糊地问。
张春文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江秋阳顾不上解释,捂着话筒,对着电话难以置信地确认:“庄序年?你说你在哪儿?我家小区门口?苏市?现在?除夕夜?!”
“嗯。”电话那头只有一个简洁的肯定音节。
“你等着!不许动!我马上下来!”江秋阳吼完这句,也顾不上穿外套,踢踏着拖鞋就往门口冲。
“秋阳!你干什么去?穿上衣服!外面冷!”张春文在后面喊。
“我同学!庄序年!他来了!在楼下!”江秋阳一边手忙脚乱地换鞋,一边抓起鞋柜上的羽绒服就往身上套。
“谁?小庄?”张春文也愣住了,和江建国面面相觑,“这孩子,怎么大过年的跑来了?”
江秋阳已经像颗炮弹一样冲出了门,楼道里传来他咚咚咚急促的下楼声。
除夕夜的苏市,寒冷中透着万家灯火的暖意。
小区里挂满了彩灯和红灯笼,偶尔有调皮的孩子跑过,扔下一个摔炮,“啪”一声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
江秋阳一口气冲到小区门口,喘着粗气,四下张望。
然后,他看到了。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庄序年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身形挺拔地站在小区门卫亭旁边。
他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深灰色行李箱,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瘦,也更挺拔。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与周围喜庆喧闹的不同,好似一棵树一般。
“庄序年!”江秋阳大喊一声,跑了过去。
庄序年闻声转过头。
看到江秋阳敞着怀的羽绒服,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
他的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红,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棉拖鞋。
“你……”江秋阳跑到他面前,喘匀了气,上下打量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最后蹦出来的却是,“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海市吗?吃饭了没?穿这么少冷不冷?你……”
他语无伦次,伸手想去碰庄序年的胳膊,又觉得不妥,手停在半空。
“从海市过来的。”
庄序年言简意赅,目光在江秋阳脚上那双印着卡通图案、明显是居家穿的厚棉拖鞋上停顿了一秒,“打扰了。”
“打扰个屁!”江秋阳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把抢过庄序年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小区里拉。
“赶紧跟我上楼!外头冻死了!你真是,来也不说一声!都吓到我了!”
庄序年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没反抗,任由江秋阳把他拖进了温暖明亮的楼道。
电梯里,江秋阳还在念叨:“你手机怎么回事?发消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
他硬生生把“跟你妈吵崩了想不开”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以为你忙着呢!到底怎么回事?大过年的,你一个人跑这儿来……”
电梯门开了。
江秋阳家的大门也正好从里面打开,张春文和江建国都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惊讶、关切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担忧。
“叔叔,阿姨,新年好。”
庄序年站定,微微躬身,语气是惯常的礼貌,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不好意思,这么晚突然过来,打扰你们了。”
“哎呀,小庄!真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张春文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让开身子,脸上瞬间堆满了真诚的热情,“外头冷坏了吧?秋阳你也是,怎么不让小庄穿件衣服再上来!赶紧进屋!”
江建国也笑着道:“小庄同学来了好!来了热闹!快进来暖和暖和!”
庄序年还想说什么,随即就被江秋阳推着进了屋。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春晚已经开场,歌舞升平。
茶几上摆满了糖果、坚果、水果,一片红火火的过年景象。
和他几个小时前离开的那个位于海市那个房子、宽敞、整洁、冰冷、只有他一个人的“家”,截然不同。
“吃饭了没?肯定没吃!等着,阿姨给你下饺子!韭菜虾仁馅的,秋阳最爱吃!”张春文说着就要往厨房去。
“阿姨,不用麻烦……”
庄序年想阻止。
“不麻烦不麻烦!几分钟就好!老江,给小庄倒杯热茶!”张春文已经系上了围裙。
“哎!好!”江建国去拿杯子。
江秋阳把庄序年的行李箱放在玄关,这才有空仔细看他。
庄序年脸上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底有些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脱下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半高领毛衣,衬得他脖颈修长,锁骨清晰。
“你……”江秋阳压低了声音,凑近他,“真没事?”
庄序年接过江建国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热气氤氲了他低垂的眼睫。“没事。”
他声音很轻,“就是,觉得,这个年,不该一个人过。”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
但江秋阳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猛地想起庄序年之前说的“去海市,有些事情总该面对”。
所以,他是去面对了,然后,选择了在除夕夜,逃离那个地方,来到他这里?
“你做得对!”江秋阳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庄序年手里的茶都晃了晃,“一个人过什么年!就该来这儿!热闹!我妈包饺子可好吃了!我爸新买的车,明天让他带咱们兜风去!我跟你说,我们苏市过年可多好玩的了……”
他又开启了絮絮叨叨模式,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好友身上那种看不见的冷清和孤单。
庄序年捧着那杯烫手的茶,温热透过瓷杯传递到冰冷的指尖。
他微微侧过头,避开那过于明亮温暖的灯光,和江秋阳过于关切的目光,轻轻抿了一口杯中滚烫的茶水。
很烫。
一路暖到似乎已经冰冷冻结的胃里。
也许,有些“家”回不去。
但有些温暖,也可以不请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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