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04

“褚音的画?那又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云淮扯了扯嘴角,竟挑衅似地问对方。

“难道……你也是褚家人?”

「祂」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突然间,云淮感觉周身的空气突然再次流动了起来。

画中世界的场景变化十分奇妙,虽然只不过是个半吊子的灵师,云淮却仿佛能够感受到在每一次转换过程中,灵力的流动恍若成为了能够被肉眼所看见的实线,而不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是这一次,这些形成了实体的线却遮住了他的眼睛,等到耳边的声音再次变得嘈杂的时候,云淮这才重新见到了那么一点光亮。

“噗通——”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云淮已经被人用力摁进了水里。

云淮的大脑一时间变得有些恍惚起来,可却在入水的那刹那习惯性地憋住了气。

他并不会游泳,在水中不敢睁开眼睛,人类失去了视觉后,听觉就会被放大,他没有挣扎,只能清楚地听着按住他的身体,强迫他以一种屈辱的姿势入水的几个男生正哈哈大笑着。

他们有人在说:“这种靠着我们缴的税才能交上学费的家伙为什么会被分到和我们一个班级?”

还有人揪住他的衣服唾骂着:“脏死了,从小就没有人要的垃圾!”

……

云淮依稀记起来,这大约是他高中时发生的事情。

这几个男生说的部分内容也确实是事实,那个时候,他这个无父无母的贫困生确实只能通过政府补助才能交的起上学的学费。

他在学校时向来很孤僻,几乎从来不会主动和别人交谈,因为福利院的阿姨、以及后来收养他的男人都告诉过他,他们是生来就飘荡在河流之上的人,没有人会在岸边拉他们一把。

——像他们这样的孩子,都是怪物,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所喜爱。

云淮曾经一度也是这样以为的。

毕竟在他短暂的这二十年里,无论是被困于福利院的前十年,还是辗转于润京各个学校的后十年,他所经历的、所遇见的,无非都是这样的人罢了。

后来……

这时候,云淮突然间愣了愣。

高考前一周的这一天,在他被这些人摁进学校后山的池塘里后……发生了什么?

啊……他想起来了,半晌,云淮恍然大悟般地睁开了双眼。

几分钟后,他被那些人扯着头发拽起来,头顶巨大的夕阳如同流星一般从天空之上坠落了下来,阳光穿过树枝繁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侧,如同金黑相见的牢笼似的,呼啸的风将他面前生锈的铁门吹的啷当作响。

……他的养父正站在那扇门的后面,朝着狼狈无比的自己露出了诡谲的笑容。

这场景实在是太难以形容了。

十八岁的云淮眯起双眼,眼泪因为疼痛和水珠一起不受控地糊了满脸。

他每一次经历这种事情的时候,那个男人似乎总是待在附近的某一个地方,……他注视着他,观察着他,审判着他。

直到那根绷直的线彻底崩坏的那天。

钟声再一次在他耳边似惊雷般怦然炸响,那一瞬间,周遭的所有面孔仿佛被流动的水浸染过般变得逐渐扭曲,紧接着,每个人的脸上都落下了鲜红的血泪。

与此同时,他突然感觉那股似是要将他的头发连同头皮都撕扯下来的力量消失了。

云端之上,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割裂开的云层犹如实质般被分为许多重,云淮低下头,那倏然亮起一瞬的天色映照出他的侧脸。

下一秒,他再次毫不犹豫地一头扎入了水中!

「祂」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并不是因为云淮突然从她特意为他设下的,名为“过去”的幻境之中挣脱了出来,而是因为在云淮在破除幻境直视她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怀里抱着的东西。

一鼎凤凰纹样的香炉。

古人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凤凰是古代的神兽,能镇灾厄,这鼎凤凰香炉生于千年前梧桐树下,又于战乱之时被逃离至青村隐居的褚家人发现,是褚家的传世之宝。

当年的那场大火之后,褚音便带着这鼎香炉消失了。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的手里!”「祂」惊叫道。

云淮并未答话,他十指翻飞动了两下,凭空便在面前画出了一个人的虚影。那影子在出现的一瞬间瘫倒在地,用力握住了「祂」的脚踝。

「祂」低头一看,死死扣着她的,正是那张尚香的“死魂”。

面前的少年抿着唇,一双眼眸亮的惊人,唇色却淡的近乎于无,从他手里香炉升起的烟氤氲在他们的周身,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黑色。

这是凤凰香炉照出的业障。

这世间之人所犯下的罪孽都会化为业障伴身,而这业障普通人看不见、灵师也见不着,唯有通过像凤凰香炉这样极为特殊且稀有的法器才能够被看见。

“褚家每个人都是诡画师,他们能够强行将死去之人的灵魂做成诡这种东西藏进画中,他们和由死前的怨念所形成的魂魄不同,不论是思维还是行动,都由画师本人所掌控。”

云淮抱着香炉,一步一步接近对方。

“在‘画’中的世界,画师本人就是主宰,他们可以通过这里——”云淮指了指自己的大脑,“掌控所有的一切。”

“但同样,诡画师所创造出的世界也是最靠近他们内心的地方,画师本人的记忆、无法言说给他人的秘密,都会在无意之中出现在画的世界里。”

“可是,大部分的死魂和灵师,都活不到那个时候,你却轻而易举地利用我的记忆所创造出的弱点,反制了我。”

「祂」的神情逐渐平静了下来。

“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们同为灵师,你的修为远超我两倍之上,或是……我们曾经都同是这旧景中人……”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空,乌黑的云如同深海的波涛,伴随着轰隆作响的惊雷,倾盆大雨倏然间落下。

云淮低下头,那根自白日起连接着他与那只诡的虚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诡谲地、泛着不详鲜红颜色的线犹如自皮肤骨骼内所生长出的活物恍若无时无刻不在吸附着他的血液。

他的耳边不断传来那个男人的低语。

“我的孩子,你拥有着足以完成一切的力量……”

「祂」幽幽道:“但我认为无论是哪种,应该都不可能。”

话音刚落,她的身躯在空中扭曲起来,直到化作一道鲜红的烟雾,如同漂浮的鬼魅朝着云淮袭来,那浑身泛着的黑气浓烈的好像将要凝聚成为实体,就连整个画中世界都因为她的突然发怒而摇摇欲坠起来。

“你究竟是谁!”

惊雷之中,「祂」怒吼。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撕裂了半边天空,破空而至,伴随着一声划破天际的惊雷,如夜般深邃的刀刃自后穿过了「祂」的肩胛骨。带着尖锐物刺穿血肉发出的声音灵力在这一瞬间如同瞬间蒸腾的水蒸气,所感、所听、所见都消失化为了虚无。那根深深没入云淮手骨中的线也在这一刻被一同斩断了。

云淮落回了地面,他抬起头,看见了竟能单枪匹马闯入这个画中世界的沈问京。

他仍旧上一秒维持着举刀突至杀人的姿态,那柄长刀在他的手中仿佛凝聚起成形的杀意,空气凝固在了这一刹那,所有的光怪陆离似乎都在这力量之中退潮散去,剩下的是普普通通的街道,芸芸众生里被洪流裹挟俯瞰的蝼蚁。

沈问京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云淮手里的那只香炉,直至它也随风化为了灰烬。

“我还以为……”

铅灰色天幕下,在那僵持的安静之中,一只不曾说话的沈问京突兀地笑了一下。

云淮注视着男人的唇一张一合,那后面几个字却如同破碎的风消失于天际。

他不禁蹙起眉:“沈老师,您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问京静默了片刻,当着云淮的面将沾了业障的刀入了鞘,“只不过是看见那只赝品,一时间有些惊讶罢了。”

云淮蓦然抬眼:“沈老师曾经见过那只香炉?”

“十几年前见过。”沈问京简略地回答。

云淮缓缓睁大了眼睛:“那……”

“我小时候,去过很多次褚家,和褚音的关系也算是不错。”

说到这里,沈问京似乎不欲再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但是云淮却注意到,说到“不错”这个词的时候,脸上一瞬间露出了似是难过,又似是讽刺的古怪神情。

但云淮自己显然没有什么立场或是资格再去追询这件事情,于是他只能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般地沉默下来。

沈问京朝着云淮摆了摆手:“走吧,回去再说。”

他走了两步,云淮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跑着跟上去。

“沈老师,张警官那边还好么?”

“诡是冲着你来的,他没什么事。”沈问京随手替他打开suv副驾驶的车门,示意云淮先上去。

等到云淮上了车,他才绕了圈回到驾驶位。

但沈问京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锁了车门,双手抱臂,目色漠然地偏过头,紧紧盯着面前的人,一字一顿缓缓质问道:

“云淮,你是不是应该向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大早上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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