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夜寂寂,不知名的虫豸,呕哑嘲哳地扯的心声鼓噪。
烛光融融摇晃,整间屋子漫着澄黄的光。
纳凉的冰鉴早已停歇,可代婉却在隋京审读的目光里浑身颤颤如坠冰窟。
“侯府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
他苍白隽秀的面容半隐在昏暗里,语调悠悠,似同勾惑人的山鬼。
代婉蹲坐地腿几乎要麻了,如同耳语一般轻飘飘的话划过耳肉,虽然不敢抬眸,可她依旧能感受到那人的表情。
许是眉尾轻轻往下一蹙,黑若盲的瞳眸如同密林中最可怖的毒蛇,缓缓渗着不易察觉的秘毒。
在这逼仄的一隅压迫着代婉,压迫着夜晚的一切。
“是。”
代婉声音打着颤,脊骨随着恭而有礼的伏腰全然的映在隋京眼中。
袖襕相交的一瞬,那双密布毒汁的眼微不可察的浮闪出一丝兴味。
代婉向来对他胆憷,光洁的额角止不住地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伊始,代婉便已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试探和存了些许隐晦心思的示白。
提早在隋京心中种下一颗苗芽,若是将来真有一日她为这做了什么,隋京也不会盛怒太过。
“是婉娘心急了,侯爷曾教诲过婉娘,京中的一应事宜都依兄长的。没有双亲,兄长便是婉娘唯一的依靠。”
不知为何,代婉哄弄人的本事极其娴熟。
讨喜顺从的话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本能。
在烟花之地抽条成人,自也是难以避免的浸淫。
说到底,她同那些教坊司的姑娘没有什么不同。
不都是折腰侍人,喜怒都换作好颜色,笑吟吟地瞧人慢吞吞地低语。
只是她所乞怜的人对她没有恩赏,只有若有若无的逗弄。
然而代婉却什么也不能做,如今的世道,女子空有一腔热血与不甘也如一拳击水,满满地无力。
没有过所与金银,她纵有一腔寻母的热切,也迈不出这座城。
所以她只能伏下腰求得一个怜赏。
如今是侯府,将来是夫家。
若是想求夫家,便只能将腰弯得更低求侯府觅一门无须太过显贵却有足够的物力让她能寻亲的婚事。
代婉心中戚戚,所有的温言软语抽干着她的心尖血。
如今已渐渐觉着麻木。
她轻轻化开一抹笑容,眸子颤动着,扯掉最后一丝自尊自怜,又笑得愈深了。
“婉娘今夜来也是向兄长回禀,求兄长示下,可否后日里去见见那妈妈,拿回姨娘的些许遗物,聊表慰藉。”
“可。”
隋京不在意地启唇,未几,又端起那碗甜汤,浅浅于薄唇沾了丝味。
“甜汤不错,不若妹妹日日做了送来。”
他眯起好看的眼,轻轻吐气,眸中危险的光被他恰如其分地掩住,怕惊扰了什么。
代婉惘惘地望着隋京,方唯唯道:“诺。”
凉夜清寂,未几代婉便起身行礼告退,长长地裙尾逶迤在如镜的地面上。
团缩,滑行,最终消失在了隋京的视线里。
空余食盒和一碗永远不会被纳入口中的甜汤。
隋京拢起袖口,露出一只冷玉般地手,手背秀窄,骨节分明而细长。
冰凉的指尖温柔地捏起玉碗,他的目光划过几盆花栽,只挑其中一盆花意不盛的抬手优雅地倒了进去。
清亮的甜汤很快滚成一团黑水,而后隐秘而静默的渗了进去。
轻置玉碗,他挑起食盒细细打量了少顷,最终在食盒的底部发现一封早就被他拒之凛然的信。
他轻轻拿出那份信,冰凉的指尖缓缓摩挲过每一字。
“吾儿亲启”
如是写道。
隋京惯性的勾起唇角,笑意温宁。
斑驳的光影摇摇,映出墙面一道修长清雅的影子。
那影子手中窜出雀跃的火苗,张牙舞爪的燃尽一切,直至笔洗中多了焦黑的灰烬。
得了许可。
代婉很不能拨动日轮,好尽早坐到酒楼听芸娘带来的消息。
届时,她定要一字一句錾在心中。
幸而,银环又谈成几个抄书的单子,代婉这才肯消磨时光,静了下来。
这次不如往日拮据,笔墨纸砚还有照明的油灯,一应俱全。
代婉虽然心中忐忑,但是挣银子的欲念实在是太过强烈,压下了那一丝摇晃地心神。
白日里,代婉就去隋京院中请安研磨,照例带着份口味不尽相同的甜汤。
虽然日子宽裕了,但是代婉还是将银子花的很克制。
就比如今日的桂蜜醴酪,用的南地最早通过的一批甜杏仁,价格极贵,代婉抄费了手腕换十本摹本,才能得一两。
做法更是复杂,这甜杏仁要沸水褪皮,石臼捣细,细绢反复滤出纯白杏浆。加入穬麦仁小火慢熬,不停搅拌至稠润。最后在加上金桂制的蜜,一碗桂蜜醴酪便要耗上小半天。
既然存了讨好的心思,代婉便定了心的研究隋京的口味。
只是金桂蜜同甜杏仁都太过昂贵,只做出三碗。
小圆和银环各一碗,银环吃得斯文,小圆更是咂摸着嘴巴舔舔味道,不舍得吃。
眼睛巴巴望着要送给少君的那碗。
代婉不由失笑,心中却格外苦涩。
若是还有什么旁的来钱的路子就好了,侯府的月例银子虽然要了回来,但是未雨绸缪,为了日后方便,如今只能稍稍约省些,却不能让小圆吃个尽兴。
饭后,代婉屏退了要随侍的银环,独身去了荇院。
今日隋京不必在值房当值,故而退朝后早早进了府。
隋京于学子见声名很高,春闱在即,隋京便开了府门,天下学子若于学识上有惑亦或者只是想要坐而论道,皆可入府。
代婉守在院外的矶步旁听流水澹澹,看柳条轻飘,感夏意况盛。
“敢问姑娘此处可是侍中所居之处?”
代婉循声回眸,只见七步外立了一个寒素的年轻人,他的头发一丝不苟的竖起,青蓝的衣物浆洗的发白,动作却斯文至极,极守大礼。
观其举止打扮,代婉心下了然。
许是眼下这位因为不够“尊贵”,不够捞什么可观的油水,所以门房只草草指了路。
代婉对读书人向来很有好感,故而衔上真切的笑,应声道:“是,公子可是来论道的?”
那年轻人又施了一礼,袖口太短,随着动作露出半截线条紧致的小麦色小臂。“不敢妄言论道,只是向侍中请教一些政论。”
十年寒窗苦读,便是几欲无法被日头晒到的。
加之本朝极度崇尚皙白之美,故而隋京之流的读书人皮肤都是或多或少的苍白。
眼前这位年轻人却比常人要少了几分白皙,多了几分踏实的麦色肌肤。
他抬起头,代婉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若是及第后会被哄抢的奇货可居的脸。
剑眉星目,鹰鼻挺括,唇色泓润。
代婉觉得他合该做个武将,于战场之上威风赫赫,犀目摄敌。
心下又对他生了几分好感,暗自期待他能一举夺魁。
“现下兄长在院中待客,正是讲经的时候,公子既已禀了门房,或可直去。”
代婉莲步轻移,柳腰竟比柳枝还要纤细摇曳,她甜笑着。
谁料那人却默默退了代婉前进的距离。
代婉眉睫一动,反倒克制在原地。
“多谢姑娘,某告辞。”
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代婉笑得愈发好看,“期待公子榜上有名,届时希望能得知公子的名讳。”
代婉欺负老实人,久久被隋京压制的郁气一扫而空。
心田也开阔了些许,她承认自己很恶劣。
那人听到自己冒昧又玩笑的言语,脚步明显滞涩了一瞬,草草侧身抱手行礼后,步伐愈发快了,似要落荒而逃。
代婉止不住地欢喜,笑到耸肩,笑到扶腰。
不过这个插曲很快被她抛诸脑后。
半个时辰后,大批的学子泱泱从院中出来,代婉方才提着食盒与他们擦身而过,除了客套见礼,没有再分去丝毫的目光。
她心间急切地想要献上这碗醴酪,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隋京哄得舒心些,明日就要去酒楼了,她可不希望临时出什么变故。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远去的人群里有人缀在最后,回眸克制的深深望着她的背影。
许是浸淫在与学子见解交接的火光里,隋京依旧配合的收下了桂蜜醴酪,又心情大好地嘱咐她明日从酒楼回来之后,便来学书。
原本是今日要学书的,只是学习太多,午后更是又不少入京驻考的学子涌入,故而代婉只能清闲一日了。
罢了,还赞了她的手艺。
代婉收起昨日的空碗,放进食盒,只见隋京依旧是没有当面进食。
大约是不习惯吧~
代婉压下心中的怪异,为隋京寻了个理由。
翌日,天上京。
来客如织,大厅满座。
芸娘包了一个最净的单间,粗胖的手指不住地搅弄着手中的帕子,眼神自下而上的望向眼前这位贵人。
“姑娘喝茶。”
她殷切地倒好热茶,恭敬地递在代婉手边。
代婉今日着地低调素净,一张鹅蛋小脸未着脂粉,昨夜发了一夜潮湿的梦,没有睡好,眼底一片乌青。
她迟钝地转着眸子,欲言又止,近乡情怯。
指尖弯在掌心,不住地刺向软肉,好让自己保持适度的清醒。
她回京已有数月,面对这个突然冒头的故人,开口便是拿了她的七寸,提及了阿母的消息。
虽然一开始被喜悦冲了头,可细想之下还是隐隐透着股子不对劲,故而今日出门,她将银环和小圆都带在了身边。
现在代婉为了自己的婚事是四处交好,八方探听,不过也没有每件都很上心,她只是本能地为自己增加备选,实则一点都不开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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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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