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月圆高挂」
“徐杨,辛苦了。”
“早点回去歇息睡吧。”
办公室里装修得洁亮,百叶窗严丝合缝,微微渗出些亮堂。
“好的。”
男生毕恭毕敬,十分内敛。
“马上了…还有一页。”
他仓惶收拾好了桌面,紧绷着身子,全心全意投入翻译页中。
[Based on current market prices and a tax equivalent rate of 90% for building materials acquisition……]
啪嗒——
[And the investment risk assessment shows no concerns]——[投资风险评估无碍]
外头的灯似乎已经熄了,来人没留给自己灯暖,如同自己的人生般黯淡。
电脑屏幕被人刻意静灭,只见那人沉舒一气。
“呼——”
今天就这么过去了……忙碌对于他来说似乎并不陌生,生逢在世,漫无目的漂泊在外。
人不就是总在忙碌中充实自己吗。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接手这份工作室是为了什么,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背起包袱回家舒舒服服地洗个澡,慵懒裹挟进被褥,仿佛那是唯一的温存。
这家工厂算得上体面,坐落于市区。
他小心摩挲,在黑暗中前行。
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今非昔比。
——他忘了…自己早就不怕黑了。
门开了,眼前并不是公司安排的客室,家宠也没有同往日般亲密地迎上面门。
“土豆?”
没有回应。
半晌,他换上家居鞋,在一室一厅的小房内,寻找宠物的身影。
“小土豆?”
“你在这儿啊。”他摸了摸边牧犬毛茸茸的脑袋。
“怎么啦,不舒服吗?”
土豆闻言只是轻摇茸尾,一双绣眼空目无神地朝着主人眨巴眨巴。
男生只是眉头一紧,抚摸的力道重了又重,想从中得到爱宠回应。
逐渐变得癫狂。
“土豆、土豆~”
它还是爱搭不理,提不起兴趣——边牧应该很活泼才对。
他略微气恼,转身置之不理,算了……也只不过是想得到陪伴而已。
浴室嘀嗒作响,上身**的男生擦拭着头发走了出来,带着些许水雾,看起来惬意琐碎,难得放肆。
“小土豆~”不死心地温声叫唤。
“唔呜。”
土豆闷哼一声,显得凄厉。
他拽着它的两只小手,像它儿时作伴时一样舞动,兴致半天累得吐舌喘气。
趁着空闲换好了衣服,这才满意地回到了卧室,只身滚上床铺。
「北京时间:十点二十分」
“明天又要重复操演,后天…也是,周五休假。”
虽然日子往复轮回,好在薪酬不菲。
他不怨小姨给他安置的厂房工作,一人一狗倒过得舒坦,再说…这也是目前最适合他的体面单位,一个月六千的薪酬对于自己而言,不低了。
他也只是个无工作经验,无简历报告的社会青年——甚至连高中都没能如愿毕业。
自己到底是谁,内心早已遗忘,覆灭。
手机屏保在指尖轻快的节奏中解开,页面简约单一,映着帕恰狗的可爱模样。
今晚的微信,还同昨日般冷清吗?
事与愿违,朋友圈难得出现了一圈红点,他怀着忐忑的心绪点了进去。
社交网已经许久不见响应了。除了些工作单位上的事情,复杂的人际自从步入社会后从未参与,列表的好友乘着变故清了又清,直至了无音讯。
定睛一看,是昔时的故人。
林舒怡:二中六班,情谊长存。
下方附赠一张图片。
他不知何时心绪染上了慌乱,可以说,看到二中六班的字眼就瞬间支吾哑言去了,只剩本能紧张难喘,进退踟蹰。
这张照片印刻了笑颜,人群拥坐一团,对着镜头目不转晴,主人公身侧的男人正对着自己含情脉脉。
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样子。
端视片刻,他才终于摩挲到了门径。
原来这男人名叫许煜,学时的同学,乃至挚友。
他在众人的笑颜上辩识,有些面孔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忘却了,但从镜面上传来的讯息是那么地熟识,已然八年有余了。
而图片中的昔时同学早已成就学府。
“没有……还是没有。”
那人始终没有出现,已经从自己的生命中淡化八年了,就连面容也在长流中淡去,只剩下残存的记忆在脑中浮现。
他起身在室内翻找,搜寻那张封存已久的毕业照。
原以为此生再无牵挂,可最终还是打开了上了锁的收纳盒。
他神情恍惚,看着照片上个个青春肆意的身影,华阳二中的白黑校服衬得学子们神采奕奕,直到视线定格的一瞬。
无数个日夜过去了,原以为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不着痕迹。
可他依然痴恋着照片中戴着眼镜的男生,那是距离二人最后一次相见的一年后。
那人登于高阁,而他众矢之的。
眼泪似泉涌,思绪万千,顿感伤神。
男生终于记起来自己到底是谁了。
他是离经叛道的“好学生”,情迷失途的冒犯者。
他正是华阳二中六班的笑柄,那个照片中唯一缺漏的面孔——徐杨。
忆昔当年,纵使心中万般不甘与悔恨,也不会淡去、老化。
徐杨黯然神伤,眼神空洞。
昔日的同学过得风生水起,好不滋润,成家立业,许煜和那个女孩林舒怡如愿以偿,情投意合。
只留一人在原地徘徊,痛苦不堪。
人生在世,究其一生,无非功名利绿,舍得与否。
徐杨只觉着脑袋昏昏沉沉,睁着双目凝视窗外黑夜,思绪漂流放逐。
他渐渐睡了去,沉入枯涌的梦境、坠入葳蕤的梦乡。
“徐杨,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你了?”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你要是女孩就好了。”
“我只当你是我的兄弟。”
“……”
梦,愈来愈深了,我的心
——愈演愈烈。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邂逅的场景,在繁华的市区街道、在人潮拥挤的景海、在喧闹的车站,还有冷清的医院。
鼻息趋于缓和,梦——越来越深了。
“随着本市高考圆满落幕,各高校公布放榜结果,寒窗苦读的学子们收获了成果...”
电视台里主持人的话语在空荡的客厅回荡,屏幕上映出面前忙碌的身影。
“徐杨吃饭了!”
江禾将最后一碗紫菜蛋花汤端上桌,褪去围裙,擦拭着因忙碌做饭而脏乱的厨房。
循着声音的源头,房间里刚睡醒的男生此刻正无神地凝望着窗外的烈阳,正照射在眼里,刺的他眼睛十分难受。
他伸了伸腰,不着脑地摸着凌乱的头发,起身擦了擦朦胧的眼睛,浑身使不着力气。回过神后忙乱地穿好了衣服,生怕惹到对方不爽快。
“哦...”男生睡眼朦胧地推开房门,慢悠悠地坐上饭桌,满脸一副不情愿。
江禾收拾好脏乱的厨房后走上前盯着眼前的少年——少年头发十分凌乱,脸色也十分差劲,原本清秀的面庞此刻显得有些阴郁。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都吃午饭了,你昨天又熬夜打游戏了?”江禾质问着看向徐杨。
徐杨很想反驳,但是找不到借口。
“没有...睡得晚又不一定是打游戏……”他慢悠悠地开口,看向餐桌上的饭菜。
基本全是素菜,除了他妈爱吃的排骨汤。
“徐杨,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中考完了就不代表万事告吉了,这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你得有紧张感,知道吗。”
……徐杨不紧不慢地在碗里添菜。
“你也不学学你表妹,人家为什么成绩优渥?那是因为她有颗上进的心。”
是非不忍,是为不必。
他安安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唠叨,心想为什么她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无法理解。
他的思绪飘到上初中的日子,那时徐杨正处叛逆期,几乎天天都在跟江禾争吵,一点意见不合的地方总捞不着什么好的语气。父亲这些年在外工作,挂念着这个家里唯一的儿子……
——说到底,他妈都不管他的学习。
“好了我知道了。”徐杨不耐烦却隐忍地开口。
碗里的饭菜在不知不觉中扒拉干净了。
“明天要去二中报道,你记得收拾干净点,不要忘了这个日子。”江禾眼睛一路跟着徐杨放碗筷的身影。
……
吃完饭后简单搞了下洗漱。
徐杨不禁感叹着本末倒置的生活方式。
简单处理完后梳了梳睡的不成样子的头发,又在江禾眼皮子底下溜回了房间。
他轻轻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疲倦地用双手捂着眼,懒散着坐在椅子上,散去刚睡醒的阴霾。
紧张吗?徐杨。
他看向桌上那文件袋包裹着的奖状,回想着母亲的话语。
初中三年,托江禾的福,他在外人眼里不学无术。
慢慢拉开文件袋,里头不多不少的奖状,是他初中三年来积累的荣誉。看着手中那几张特有优秀干部的字眼,卷入了激荡的忆潮。
三年来,他为母校操劳各种事情,混上了几次优秀学生干部,可事与愿违…除了天天检查各区域卫生就是开会,光荣吗?其实也不是,徐杨将手里拿着的那几张优秀干部的奖状,随手甩在一边。
为了这几张评估他得罪了多少人。
徐杨在害怕...
害怕新的人际关系。
他回想起先前按照规矩扣分而结下的梁子,性格内敛的自己被刻意安排高年级区域管理,不少男生因他的苛刻而感到烦闷,差点惹出事端。
还有…部长竞选。
“你们以后多写点报告,部长喜欢,到时候谁写的最多部长就给谁当咯。”
他又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是几张英语单科优胜和班内自评的学习标兵。
徐杨英语好这件事倒没得挑剔,每当成绩下来时,在一众科目成绩下最亮眼的就是英语,常年霸榜第一的存在,加之他和老师走的近,自然也就充满了兴趣。
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
——想在别人心里留下印象,就像上课极力展现自己,让老师看见自己的与众不同,不希望有人否定他。
徐杨又在害怕……
害怕新的师生关系。
他病怏怏地趴在书桌上想:这次老师还会看见我吗。
好累...
他不需要理解自己的母亲,因为他考上了本县最好的重高——华阳二中,所以然她关心起了儿子的学习,在此之前,江禾是个从不过问自己孩子成绩的母亲,在外混迹江湖,谈天说地。每天看着自己的孩子放假回家就是玩游戏,但成绩依然不上不下,她深知自己的儿子潜力颇大,却不知如何激发。
二中放榜那天,周遭人都在夸赞她的儿子,是位不学无术都能拔得头筹的小学霸。
“徐杨”
江禾推开门,徐杨从书桌上回味过来。
“把你校服丢洗衣机洗了,明天要穿。”
徐杨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起身就要去接校服。
江禾瞧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按耐吐槽。
“放个假给你混成什么样了,还得是赶作业才勤快。”
徐杨嘟嘟嘴,“今天洗了明天干的了吗?”
“趁着太阳天,洗了一晚就干了。”
她说完又看了看房内邋遢的模样,逮着徐杨说:“被子不叠,衣服乱丢,你看看你邋遢成什么样了…?”
他没有理会,接过校服自顾自地按照她的要求做事。
江禾看着他利索地把校服扔进洗衣机里,又嘱咐他:“洗好了明天再拿熨斗捋一下,要穿着白白净净地去上学知道吗。”
徐杨是有点邋遢的,不爱干净,校服外套只要不是粘泥了一星期不洗都可以接着穿,因为外套对于他来说只是遮风挡尘的工具,不接触身体就行了…至于白不白净,不是很在意。
没禁得住眼看,江禾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
看她这阵仗,他忍不住问:“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江禾闻言:“啊,你张阿姨说要我去她那吃饭,估计要晚点回来。”
“哦。”
不一会老母亲整装待发着出门了。
徐杨看着空荡荡的家,沉默着四处张望。
“终于走了……”他伸了伸腰,如释重负,三两步抓起床上的抱枕,双手环抱——趁着刚睡醒的势头再睡一下吧。
手机随着节奏振动几下,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他睁开眼唤醒屏幕,是许煜。
——无法言说的“好朋友”
许煜:睡醒了没,等会继续双排?
他蓦的起身,双腿盘坐。
徐杨:来。
对方沉默了一会……
许煜:明天报道一起去不?
徐杨想了想,许煜离他家就几里路,顺路也没事,再说了…平常两人不都一起上下学吗?
徐杨:这不废话吗。
许煜,他的初中同学。
说起来两人也是误打误撞成为朋友的,对于徐杨来说不是很美好。他只记得许煜不好招惹,一开始那人对他没有好脾气,不曾相识时一见面不由分说就要打他,还抢了手中的牛奶,最后也是看到徐杨快被自己弄哭了才赔礼道歉。
那时的徐杨很幼稚,虽然现在也好不到哪去。
心理学中有种现象叫“心理退行”即使心智与成人无异,但情绪行为却似孩童般年幼,这就是他徐杨本人。
后来,许煜和徐杨不经意间成了对很好的朋友,那段时间经常出门一起玩,虽然许煜有很多不好的坏习惯,喝酒抽烟,但徐杨没学着他的方式走,喝小酒倒是尝试了一点。
三好学生沾染了污浊,这人真是混球。
徐杨看了眼时间,才下午两点,还有须臾呼吸剩余清新空气,一想到明天就要去新的学校,认识新的同学和老师,就满脸愁容。
他真的很害怕,偏执地希望得到关注,得到偏爱与鼓励,为此付诸努力,才巩固了形象和地位。
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思考良久,他打开手机。
徐杨:来双排吧。
——两人在游戏里度过了余下的时光。
男生间的乐趣如此简单,不需要过于形式的浪漫,也不需要注重细节,因为彼此有共同的通病爱好。
第二天大早,徐杨睁开眼晃了晃脑袋,生物钟又响了,每次一到重要节点都能精准抢点起床。
他简单收拾了阳台上风干的校服,触感冰冰凉凉,在镜前试了试,是挺好看的。
——徐杨一向很喜欢穿校服。
他很享受学生这个身份,起码在外人看来有些刻板印象存在。
镜前倒映着清秀的脸,这回没了先前的阴郁,倒显得十分清俊,白色校服衬着青白色的肌肤显得白净,校裤却是极端的黑色。
只不过他太清瘦了…那校服被穿的有模有样。他本就有些宽肩窄腰,两肩的凸起被衬的刚好,脖颈下被领口遮挡,腰腹有些镂空。
还不到入秋,就没必要穿外套了吧,热的慌。
又看了眼在房间内熟睡的江禾。
神不知她饭局又到了什么时候,他在睡前都没听到开门声。
“妈,妈…”
连着叫了几声,江禾迷迷糊糊地看向他。
“嗯...几点了。”
徐杨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八点了。”
她有些好气,“怎么起这么早,平时不见你起这么早,不是中午才迟到吗?”
徐杨当然不会想跟自己母亲说:我早点去可以不用那么引人注目。
“早点去你可以早点回来睡觉啊。”
江禾憋不住了:“你这臭小子怎么有些时候莫名其妙的,你听听看这是什么逻辑。”一边利索地穿着衣服。
“算了,早点送你去学校我就不那么烦了。”
——我很讨厌别人时时刻刻看着我,不舒服。
我接受不了大场合,接受不了上台发言,包括领取荣誉奖状。
要说初中时徐杨上公开课,授课老师见他胆儿小,秉承着突破自我的原则要求他在几百位老师面前回答问题,即便万分抵触,可总要有人为此牺牲,不是么。
刚开始还觉着好好的,可一站起来,感受着数以万计的视线汇聚一身,突然脑袋就紧张宕机了,整个人低着头羞着脸杵在那儿,台下聒噪不休。
这让授课教师都很下不了台面。
——至此,他也学会了逃避。
取得好的名次上台领奖,全体师生都在盯着他看,议论纷纷,风流吗?他不这么认为。
又花了几十分钟等待江禾收拾好了,才算正真地走向“新生”。
江禾骑着电动车搭着徐杨,一路上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驱车前往许煜小区楼下。
“你同学就在这等你?人都没看见啊。”她半信半疑地看着徐杨。
“他...可能还在收拾,先等会。”嘴上这么说,徐杨心里却暗暗骂着许煜不守时。
他在微信上催促着许煜,对方回复他就快了。
过了一会一位穿着校服有些帅气的男孩子三两步跑下楼。
冷不及防地跟徐杨对上一眼,又看了看他身旁有些貌美的女性。
“阿姨好!”
人模狗样……
江禾有些绷不住地笑道:“好好,你就是徐杨的同学吧,真有礼貌。”说罢细细打量着眼前青涩的男生,看样子和徐杨差不多高。
对于眼前这位面生的同学,她是知道的,但是了解不多,只知道自己的儿子经常同这男孩来往密切,毕竟她不怎么关心徐杨的人际关系,至于他交了什么朋友,只要不学坏就行。
徐杨没怎么想,对着许煜比了个手势。
“上车吧。”
许煜也没料到徐杨的母亲会来,他支支吾吾地说:“这能行吗...”又看了眼电动车,“会不会有点挤。”
“没多挤,正常的。”
江禾看着面前有些不知所措的男生又笑了:“没事的,跟徐杨挤一挤就行了,快上来吧。”
先前的不从容一下子就消失了,许煜跨步迈上了车。
徐杨感受着身后出现男人的气息,以及背后那抵触的触感,紧紧贴合在一起。
毫无疑问地讲,他是喜欢男人的,这点从初中开始就广为流传了。
“徐杨,你这校服挺合你身啊。”
——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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