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负手悠悠站起身,面上晦暗不定,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更不知道他有何用意。
然而,他站起来后,只是环视了整个宴会席面一圈,并未做任何指示便转身走了。
孟子书在这一刻真实的感受到了,王者睥睨天下和唯我独尊的情景。
上位者,他只是站在那儿而已。
“陛下更衣,请诸位稍等片刻。”
要不怎么是跟了皇帝一辈子的老人呢。
孟子书还在疑惑,陛下是不是要去上厕所,他就能很淡定的安抚众人,维持宴会秩序了。
一只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转头一看。
洛松承昱正看着她,眼中笑意明显,看着像阴谋得逞后,有点得意忘形的样子。
还不等孟子书有啥反应,对面的纪乐瑶就忍不住了,她端起酒杯,对着孟子书说:
“尉娘子,你命可真好,恭喜你裹脚布成了孝帽子,一步登天了。”
说完,她也不管孟子书的反应,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殆尽。
孟子书知道她是在侮辱自己,毕竟今晚,连皇帝都称呼她为卫小娘子,或者卫子书了。
她还刻意称呼自己原来的称谓,是想在座的人都不要忘记,她原来是个身份卑贱的人吧。
不过,她好像又已经是很尊重自己了。
毕竟以前,她人前都是称呼自己尉氏,没人在场时的称呼,都是你这贱奴。
就是因为年前,她第一次骂自己时没忍住,才有了后来三十六章,苏嬷嬷在清风阁对自的提醒。
哎哟,还真要感谢她啊。
孟子书抿嘴笑笑,端起酒杯回敬:多谢纪姑娘,不过还是你命更好……
你生来就是孝帽子。”
噗……不知道谁没忍住……
孟子书没有好奇地转头去寻声音的源头,而是定定地看着对面那人,从得意变成尴尬在变成气愤。
然后,她气死人不偿命的挑了个眉,挑衅意味十足。
是啊,以前吧,你牛逼点儿,我让着你。
现在,呵呵……
谁还不是个官二代了。
看到这样的挑衅,纪乐尧更坐不住了,抬手指着便想骂她。
不过这次她爹的速度终于起来了。
她手才抬到一半就被按下去,然后致歉:“小女无状,还请卫大人和卫姑娘见谅。”
嗯,纪大人能混到工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可不仅仅是凭才华!
卫玄本来是静观其变,闻身立即起身抱拳道:“纪大人言重了,是小女莽撞,得罪了纪姑娘。”
“诶……都是些小孩子,本也是年少气盛,说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谢纪大人宽宏大量。”
哟,自己这爹也不是吃素的啊,很好,孟子书很喜欢。
得罪是得罪了,但我也不会让自己女儿道歉。
一句话堵死你,让你要面子,那就别追究了。
哈哈哈哈哈,老狐狸们的太极,果然打得比年轻人好。
但是,都是支持洛松承昱的人,现在如果有了嫌隙……
这时,皇帝身边的秦公公出来了。
但在他身边的却不是咱们陛下,而是另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盆半枯萎的梅花。
秦公公等小太监把盆栽放在桌上后,说:
“陛下说酒过三巡,众卿等着无聊,不若就着盆栽即兴赋诗吧。”
说完也不管下面如何哗然,转身就走,我去,牛逼……
“诶你说,陛下拿这半谢的梅花让咱作诗,是何用意啊?”
“谁知道呢,可能陛下真的怕我们等久了吧。”
是冉翊之的声音,他在问萧子逸,他俩是很好的朋友。
果然人以群分,二傻子一样的两人,凑一起特别搭。
不过,区别在于,萧子逸在朝堂上没有职位,冉翊之却已经是兵部侍郎了。
兵部侍郎?
我去,那么年轻!
自己爹那么大把年纪了才是礼部侍郎,什么鬼?
想到这里,孟子书立刻附耳,问了洛松承昱。
洛松承昱低声说:“你父亲的是正职,官拜三品。
而冉翊之的兵部侍郎,是副职,是四品,且他是因去岁在战场上立了功,才得了这四品侍郎。”
孟子书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说实在的,到现在为止,这里的官职她都还是一知半解。
且不说以前学的历史知识,该忘的不该忘的,都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即便知道这些名字,作为现代人,对这些官职的大小,和具体事务也是知之甚少的。
“卫姑娘。”
又是纪乐尧的声音,她今晚是跟自己杠上了?
孟子书心中白眼翻飞,真不知道怎么跟这个一根筋的小女生交流,烦死了。
孟子书没有回答她,只是抬头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纪乐尧这时也不介意她失礼了,兴冲冲地问:“刚才已经有很多人望梅赋诗了,你来试试?”
孟子书皱了皱眉,反问:“你作诗了吗?”
其他人赋诗,她因为跟洛松承昱说话,真没注意听,但纪乐尧应该没有赋诗吧。
“家兄已赋诗两首,够了。”
“哦。”
孟子书听了转头望向了梅花那边,说:“我家两位兄长也在那边赋诗呢,也够了。”
“这可不同。”
一个孟子书不认识但见过的,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接话了,一脸讽刺与调笑。
“有什么不同的。”
他是肃亲王的人,前几天孟子书虽然为了避免麻烦,没有出帐篷。
但通过帐篷的缝隙,她见到过他们走在一起。
果然,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利益。
孟子书才不信他跟纪乐尧会有什么交情。
“纪姑娘父亲在工部任职,而卫大人可是礼部侍郎,天下英才汇聚之所。
卫姑娘若是作不出诗,有点说不过去啊。”
什么鬼,这是什么个联系?
孟子书将六部职责,在心中翻了个遍,还是没发现其中蹊跷。
兵部,兵权、战争;工部,工程;户部,管钱;刑部,牢狱;吏部,官员考核;礼部,祭祀、礼仪。
为什么她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就要会作诗?
虽然一团乱麻,但情势不容她多想和踌躇。
“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官居何职?”
对面那人显然是没想到,孟子书会有此两问,愣了一下。
然后憋着嘴说:“在下杨彰,暂无官职。”
顿了顿,又拱手行握拳礼,说:“但家父乃是户部左侍郎,与令尊同级。”
孟子书挑眉哦了一声,眼睛望向了别处,没再接话。
杨彰见状,眉头一蹙,问:“卫姑娘对此似有异议?”
孟子书又将视线转回到他身上,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下。
“没,我只是在想咱俩应该是一样的情况。”
杨彰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应该是觉得,在孟子书口中与孟子书一样很丢人。
不,应该是,在谁口中跟孟子书一样都很丢人。
果然,他轻蔑一笑,说:“一样?怎会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今晚之前,我虽然低贱,但也知道一点。”
“什么?”
“能跟着陛下来围猎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朝中重臣,以及三品官员家携带的两名亲眷。”
孟子书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却不轻,所有人都懂的。
杨彰皱着眉低头思索,并没有搭话。
“既然杨公子并未任职,那不就跟我一样,靠的是爹?”
“都是拼爹,杨公子还拼出优越感了?”
孟子书这话问得敷衍,语气更是轻佻,看似自嘲,其实嘲讽了在座好些人,确实是很拉仇恨了,比如靠爹三号纪乐尧。
不过,好在别人并不是这句话的直接受害者,并且,最后一句的指向在明确不过。
是以,其他人还真没多大感觉,比如靠爹四号萧子逸。
“哼,卫姑娘果然牙尖嘴利,善于转移话题,在下刚才说的可不是这个。”
“哦。”
孟子书点了点头,继续说:“但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我们都是拼关系来的,这点不论怎么说,都一样。”
杨彰刚想反驳,孟子书又说:“但我们确实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什么?”
“我可是中途才被认领回来的,这之前都是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用纪姑娘的话,我可是裹脚布当了孝帽子,一步登天。”
顿了顿,又又说:“但你们可不同,你们生来就是孝帽子。
从小就在这种官宦门楣中受尽熏陶的人,才气怎么说也比我好吧?
你俩都不去作诗,非要拉我,这不是搞笑么。”
“才气比你好那是自然……”
“那你自己去作诗咯。”
孟子书听到想要的话时,直接打断。
“你……”
孟子书没理他,直接瘪着嘴转头望天,一副无赖的样子。
切……就这段位,三殿下是没人了吗。
“临寒逐雪开,三冬尽释怀;一朝春风至,飘零散高台。”
纪乐尧一首诗念完,满脸骄傲地看着孟子书。
孟子书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所以,她是一早就有腹稿,就等自己上钩。
“好,纪姑娘果然大才。”杨彰夸张地拍着手夸奖道。
孟子书皱眉心想:这诗好吗?
孟子书还未深思,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殿下,之前听世子和萧二公子说,卫姑娘才华横溢,妾也很想见识见识。”
孟子书听到程侧妃这句话,顿时瞪大了双眼,一脸懵逼加震惊!
我去,程侧妃这招……啥意思?
釜底抽薪?将孟子书兜了个底朝天?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念过诗的?
孟子书脑子飞速运转着,记忆中没有在她面前说过什么的印象。
更不可能跟她吟诗作对,她自从回王府后,可就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她怎么会知道?
而且,程侧妃这话,大有跟纪乐尧联手的嫌疑,跟纪乐尧联手没什么。
但杨彰可是肃亲王的人,她不可能不知道。
不对,虽然跟纪乐尧联手可能会得罪洛松承昱,但相比之下,她又是在征求洛松承昱的同意。
要知道今晚,所有人都把卫子书当成了卫玄家的幼女。
这一出征求恭亲王同意,无疑是告诉所有人,不论她是尉然还是卫子书,都是恭亲王的人。
程侧妃这招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噹……孟子书脑子里突然一响,她终于知道杨彰刚才为什么那样说了。
她爹是礼部侍郎。
礼部,除了管礼仪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职责:掌管科举,聚天下贤才而择之。
我去,这么重要的事,居然忘了……
“哟,才华横溢?卫姑娘,现下……”
“好!”
杨彰一句话没说完,那边爆来一阵叫好声,直接打断了这边所有人的思维,同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冉翊之跑过来说:“韩大人刚才作了首旷世好诗,一定能流芳百世。”
韩大人,韩如许,上届榜眼,现任职翰林院。
“哦?说来听听。”
萧子允接的话,声音很是淡定,仿佛能将刚才所有的战火都浇灭一般。
萧子允一出声,其他人也没有提出异议,默默地都转移了话题。
只见冉翊之装模作样地踱步念道:“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落尘碾作泥,唯有香如故。”
孟子书的心仿佛被重击了一般,钝痛无比,难以呼吸。
这是陆游的词,在这里成了诗,且只有后半段,没有了陆游的坎坷苦闷,只留下了孤傲凌然的气节。
据说韩如许也是大器晚成,上届方中,却又只是在翰林院任职。
那确实可以有“一任群芳妒,唯有香如故”的傲然不屈。
孟子书看过很多这里的书,也了解过这里的历史轨迹。
那些沉稳的谋略、通达的事理,与她所熟知的历史,有着大同小异的行程轨迹。
甚至有的典故,连人都是一样的,比如毛遂自荐……
喉咙仿佛被千斤巨石堵住了一般,吞咽困难,肿胀无比,难以缓解。
她端起酒杯,轻饮一口,试图缓解症状,却不想白酒辛辣刺口,呛得她眼泪横流。
好在,大家都还在回味这首诗,现下没有人注意她。
“刚才……”
“韩大人的诗果然精益传神,朴素却又生动,妾听了一时无比动容,也想就着这株落梅赋诗一首,不知可否?”
杨彰刚开口,就被一个轻柔温和的声音打断。
是卫延的夫人,柳闻烟,现在是她的嫂子了,孟子书很喜欢她。
年前,卫大人一家来王府做客时,孟子书在后花园遇到过她,温柔娴静、和善可亲。
即便对着当时的侍妾尉然,她也从未有过嫌弃憎恶的情绪。
但当时的孟子书,本着低调行事的作风,跟她闲聊了两句就走了。
不想,她居然是卫延的妻子,现在更是成了自己嫂子。
但,即便这样,她也不能确定,柳闻烟打断杨彰是不是在帮她。
“卫大夫人出身书香世家,能听到卫夫人即兴赋诗,实乃吾等荣幸。”
“恭亲王过奖。”
柳闻烟说完施了一礼,望向那株梅花,神色淡然,不消片刻,便开口:
“梅花不肯傍春光,自向深冬著艳阳,风强飞舞翻添妆,雪欲侵凌更助香。”
她一首诗,众人交相称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卫延,上前轻轻揽过她的腰,宠溺无比地递了一杯果酒给她。
“润润嗓子。我在你那首后面添了四句,你看如何。”
“说来听听。”
“梅花不肯傍春光,自向深冬著艳阳,风强飞舞翻添妆,雪欲侵凌更助香。不同桃李混尘芳,只醉山林赴天荒,三月雪消未肯降,文人阁笔费评章。”
念完后笑意更浓,而柳闻烟听了嗔怒道:“你就知道消遣我。”
说完佯装生气将头撇向了一旁,不再看他。
“哎哟,卫大人与贤伉俪真是羡煞我等啊。”
“这非得共饮一杯不可。”
“对,共饮一杯!”
“哈哈哈哈……”
在调笑声中,众人仿佛都忘了,刚才杨彰非要孟子书作诗的事,技痒的人也纷纷赋诗,以抒情怀。
只有孟子书心中不断重复着:这得多牛啊,听一遍就背下来了……我嘞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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