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有一份全天待命,手机二十四小时不能关机的工作是什么体验。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耿耀的手机亮起刺目的光。
其实一直醒着,但眼睛还是被强光刺得酸痛,她伸手打开床头的暖光小夜灯,大脑开始缓慢回忆方才电话里的内容。
....居民区,扰民,还有什么来着。
一阵急促的铃音再度响起,耿耀的心紧跟着一颤。
“锦绣花园的居民又来投诉了,”电话那头,值班员的声音听起来无奈又疲惫,“还是那个剧组。”
这是本月第四次有关那个剧组的投诉,他们社区由于还保留着许多老城特色的建筑元素,外加后期维护得当,老是被一些采风摄影师发到网络上,逐渐有了热度,吸引到剧组来拍摄。
来电催得急,再也拖不得,睡前窗户没关严实,冷空气毫不留情地窜进房间内,耿耀一阵颤栗,顶着一头乱发爬起来,迅速套上外套。
房门几乎是被她撞开的,直到夜里的重重露水将她包围,电话铃已经循环响了三遍。
“给我十分钟,就到。”
耿耀裹紧米色风衣,很努力地赶路,她孤身跑过那些紧闭的街铺门前,在她状态好的时候,能把这条街的铺名挨个儿背过去,与白日里的温馨热闹不同,夜里伴着瑟瑟寒风,几根木凳稀稀落落的散在空地上,略显萧条。
锦绣花园在街的尽头,耿耀赶到,这里果然被拍摄灯光照得亮同白昼。
说起来,这个剧组还同她有一层联系。
她最好的朋友林星野是剧组的女一号,近期若是得闲,她也有来组里探班。
环视一圈现场,没有寻到好友的身影,想是今夜没有拍她的戏份,倒是碰见了社区的居民葛大爷。
“你们扰民了知不知道!我的乖孙子哭了一晚上!”葛大爷想是已同剧组周旋许久,见耿耀到了,赶紧拉住她,“最开始我们街坊就说不同意,是你们保证过,绝不打扰我们这些老骨头休息的!”
耿耀赶忙赔笑安抚:“大爷您千万别动气,我这就去跟他们沟通,一定尽量减少影响。”
她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试图让他平复情绪。
葛大爷冷哼一声:“沟通?我都沟通多少回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敷衍!”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了眼楼上亮着灯的窗户:“我孙子才一岁多,这小孩子一哭就停不下来,他们剧组拍戏也不能不讲道理,到时间就该撤走!”
耿耀重重点头:“您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我这就去找导演。”
葛大爷眯起眼打量着她:“你可别敷衍我,我和你们办公室主任关系可好得很。”
“我保证等会一定给您一个交代。”耿耀心头一紧,随之语气更加坚定,葛大爷这才暂时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在社区工作久了,许多和人沟通的说辞已经形成一整套话术,耿耀喘了口气,走向监视器旁坐着的那个人。
“你好,”耿耀的声音有些沙哑,对方没给反应,缓缓平复情绪后,她再度礼貌开口,“你好?”
男人回头,摘下耳麦,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在白炽光的反射下泛着金属灰,耿耀看不清他的眼睛,也摸不透他的神情。
“有事?”他从那把露营椅上起身,站直了比耿耀高出许多。
“我是这个片区的社区干事,有居民投诉你们扰民,一是拍摄灯光太亮,二是据规定夜间生活区域不得超过65分贝,现在实测89。”耿耀避免跟他对视,目光躲闪着,时不时盯着他黑色冲锋衣的领口,同时举起手机屏幕给他看,醒目的红色数字带着警告。
男人默不作声听完,把眼镜摘了下来,那双淡默疏离的眸中来了两分兴致,他缓慢垂头,就着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社区工作者,这个点上班?”
他的声音低低柔柔,动作微乎其微,但耿耀仍然在他低头的瞬间,出于本能,浑身都紧绷了起来,她实在不喜陌生人的靠近。
耿耀把手机收进风衣口袋里,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诉求,现在已经快凌晨四点,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舆论,事情必须马上解决。
男人忽然淡淡道:“这场戏需要凌晨薄雾的效果。”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件与他毫无关联的事情。
耿耀同样没有让步的意思:“请立即收工,不然我只有报警。”
男人没理会她,径直走去一旁打起电话,彻底无视了她。
正巧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工作人员凑了上来,语气不善道:“美女同志,有没有搞错,我们是给了钱的,怎么拍是我们的事情,又不是在白嫖你们的地盘。”
耿耀认得这人,是片场的副导演,叫王强。
她忍着心中开始翻涌的不适,耐着性子解释道:“话不能这么说,既然在社区范围内拍摄,就应该遵守相关规定,不能因为给了钱就无视规则,协议里肯定也有明确条款,大家各司其职,我没必要大半夜跑来为难你们。”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刚毕业吧?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王强也越说越激动,声音引来更多的人将她围住。
“你现在不就是在为难我们吗?”
“就是,谁不想早点收工。”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这么上纲上线,工资一个月开多少啊?”
耿耀僵站在原地,在沉默中感到一阵眩晕,躯体的直观反应使她意识到什么,她索性将其余四指的指甲深深藏进掌心。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葛大爷洪亮的嗓音忽然炸响,不知何时已站在耿耀身旁,举着手机,有些得意,“哼,我就知道你应付不过来。”
“大爷,我...”
葛大爷没看她,对着剧组扬声道:“我已经报警了!现在收摊还来得及!不过先掰扯清楚,一群人欺负个小姑娘,害不害臊!”
王强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见是真报了警,顿时气短,但还在嘴硬:“至于吗?我们又没少给一分钱。”
“这是钱的问题吗!法治社会,你们这是扰民。”
“不就是觉得钱少了,想坐地起价就明说!”
“吵什么?”清冷的男声突然划破喧嚣。
男人打完电话回来,直接了当地走向王强,声音不大,却很决绝:“我刚问了,并没有安排通宵拍摄。”
王强瞬间涨红了脸。
男人身带冷然的气场,不耐地瞥了眼众人,嘈杂的议论声倏地消失。
但他对报警的变故恍若未闻,目光穿过人群,直直锁在耿耀垂落的右手上。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挑起风波的那个女孩反而白着脸,死死掐着掌,用力到小臂都在发抖,微微凸起的腕骨在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葛大爷见形势已占上风,摆手招呼耿耀:“算了!看你们也没悔改的意思。耿干事,我们走,待会就有人来收拾这帮小崽子!”
耿耀低垂着眼,几缕碎发被汗黏在苍白的颊边,僵硬地跟着葛大爷走出片场。
到了小区门口,葛大爷摆手催她回去:“就送你到这儿吧,家里就我和老婆子看孙子,离不得人。”
耿耀蹙眉,想到后续发展的不确定性:“我等民警来吧。”
话未毕,葛大爷已摇头:“你还是回去吧,也没想到是你来,我打值班室电话时,接线的明明是个小伙子。”
她没再坚持。
回到家,床铺早已凉透。
方才在锦绣花园片场里强撑的那股劲彻底卸下,耿耀脱鞋的动作一晃,膝盖顺势磕在家具一角,连喊痛的力气都被耗尽,她光着脚从柜子里翻出褪黑素,仰头吞下两粒。
秒针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在敲打着她发沉的太阳穴,耿耀蜷缩在薄被里,合上眼,等待药效将她拉进未知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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