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夜色沿着海岸线往南铺开,越往前越荒。码头尽头只剩一盏路灯还亮着,海风把灯罩吹得上下晃动,光晕里浮着细碎的水汽。

唐立青站在码头边那辆坑坑洼洼的车边上,拉开副驾门让宁欣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上来吧,我们争取天亮前到那儿。”

宁欣似乎是累了,侧脸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和偶尔闪过的渔火,手指一直搭在小腹上。

唐立青把暖气调高了一格,又把自己那件外套往她膝盖上搭了搭。

毛文明坐在后座,难得的安静。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越过一片无人看守的旷野,拐进 H 国边境的小镇。

镇子不大,像是从战乱里刚被捞起来不久。路边堆着还没来得及清走的旧沙袋,铁皮屋顶被晒得卷边,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却处处刷着新漆,门口挂着彩色风铃,在风里叮当当地响。

再往前开一段,蓝色花海忽然铺开。

那些不知名的小花沿着铁丝网一直长到海平线,夜里看不出颜色,只有风卷过来的花屑落在挡风玻璃上,像是落了一层灰蓝色的细雪。

三人下车。

唐立青看着那片花海,过了很久才开口,“这里挺安静。外人很少来,以前路过的时候还在酒吧唱过这里的特色黑啤酒。师妹先在这里呆几天,等我们找到地方安顿好,再选个离明盐山近一点的,总归更方便。”

宁欣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轻 “嗯” 了一声。

唐立青一时无言,宁欣是师妹,话是越来越少了,不免更加心疼。

她让两人先在车里坐着,自己则先去镇里找人。

在小酒馆找到小女孩的时候,她正在跟外地游客推销折纸玫瑰。

大半年不见,茶茶似乎长高了几公分,黑色卷发扎成两束,一张小脸晒得微黑,只有那双鹿眼晶莹透亮,像盛着两汪水。

她依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肘弯打了补丁,一口流利的白话,只在尾音里带一点 H 国腔,“你们就买一朵吧,我的折纸玫瑰可是镇上独一无二的手艺,有三十六篇花瓣哦,颜色都是拿鲜花染的。”

两位游客摆摆手,今夜小女孩的生意似乎做得不怎么顺利。

唐立青走到她身边,弯下膝盖,点了点她的脑袋,“我这里有个生意,茶茶做不做?”

“阿青姐姐,真是你呀。做呀做呀。”

……

茶茶一见到宁欣,先是好奇地看了两眼,又甜甜地叫姐姐,跑前跑后地收拾屋子,去镇上的医院帮忙约了毛胡子医生过来。唐立青站在院门口,把一沓钱塞进茶茶手里,又蹲下来叮嘱她,“宁姐姐要在镇上住一阵,你就说是陪亲戚来度假的。别让外人知道她是谁,也别让任何人带她走。”

茶茶把钱仔细收好,重重点头,“阿青姐姐放心,我盯着呢。谁来我都不给开门。”

小女孩走后,毛文明不知又从哪里钻了出来,贱兮兮说道,“师父又从哪里认识这么小的人,靠不靠得住哦,叫什么来着,为什么会说白话。”

唐立青叹了口气,“叫茶茶,但可能是音译过来的。镇上的人说,她妈妈生病被人接走,走前答应会回来,所以她一直在这里卖点小东西谋生。”

上次唐立青在十字街的酒馆里,从她手里买过卡片枪和榴弹,也收过她抵零钱的那张蓝色明信片。

那枚不知道哪个年代产的手雷,也算是在别墅救了她跟顾翌一回。

“你一会对人和善点,别这么凶,人家才多大。”

“是是是,没问题必须滴,老毛办事你放心。” 毛文明对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又气得唐立青直翻白眼。

宁欣在边上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这两人的年纪加起来还没有茶茶大。

天刚亮,毛胡子医生就来了。

镇上唯一的医生,留着络腮胡,说的是 H 国话,一句中文也不会讲。他给宁欣做了检查,又让茶茶逐句翻译,“医生说了,没有出血就是没大碍。孕早期不稳,不适合过多颠簸,要多静养,定期来检查就行。但这里医疗条件跟不上,详细的检查还是建议去更好的医院。”

宁欣道了谢。

等医生走了,她才对唐立青说,“阿靖,你们回船上去吧。这里挺好的,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在明盐山时,一堆师弟们围着宁欣转,现在却让师妹一个人躲在这镇上,没个朋友在旁。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相信边听白会真心对宁欣。

唐立青没理会她的逞强,只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看着宁欣把抽屉一只一只合拢,才终于问出那句话,“孩子,是边听白让你生的?”

宁欣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我自愿的,她没逼我。剩下的,阿靖也别问了,我想先静一静。”

唐立青一肚子怒火,又发不出来。她捏了捏拳,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毛文明正蹲在墙根数蚂蚁,忽然开口,“小毛,你说这孩子将来长大了,得长成什么样?”

毛文明一脸茫然,“啊?”

“我不管她像谁。” 唐立青说,“等这孩子生下来,我们一定把她宠上天,宠到谁都骗不走。”

这话是说给院子里的人听的,也是说给屋里的人听的。宁欣站在门边,嘴角弯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水光,“滚呐。”

唐立青回头看她,也笑了,笑完又认真说,“宁欣,你先住着。等长宁号补给的时候,我再靠岸来看你。”

两人回到车上,沿原路往港口开。

轮胎经过镇口界碑时,她才从后视镜里看见宁欣还站在院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

到了港口,唐立青忽然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小毛,你先下去。”

毛文明一愣,还是乖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等车门关上,唐立青重新发动引擎,油门踩到底。

旧车猛地冲出去,一头撞上港口边的水泥柱,唐立青在车头将将撞上之前,拉开驾驶座的门,就地滚了出去。

大半个车身扎进海里,她在地上翻了半圈,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看着那块金属慢慢往下沉。只剩两只后轮和一块白色车牌露出水面。

毛文明站在岸边,人都看傻了,“师父,你这是干什么?发脾气也不是这么发的啊!”

“宁欣刚才说了,再也不想见到那个人,想跟她分得清清白白。” 唐立青盯着海面上那块白色车牌,声音很平,“可边听白又怎么会是这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人。”

毛文明愣了两秒,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妙啊!让边听白以为宁欣师姐掉海里了!”

唐立青一时无语,转头看他,“话是这个话,但你能不能讲点吉利的。”

“呸呸呸!” 毛文明赶紧朝海里啐了两口,“对,对,我们就这么办。”

他凑过来问,“师父,咱们回船上吗?后天才开局,还能多玩一会儿。”

“时间紧,任务重。” 唐立青转身朝码头另一头的快艇走去,“走,咱俩先开快艇去附近城市,买点生活用品叫人送过去,完了再好好办正事。”

……

理事府二楼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阿粒没有隐瞒。她推开边听白的房门,站在门边,声音平静,“宁姐姐走了。她没有说要去哪。”

边听白蜷在软榻上,冷汗浸透衬衫,彻底无视她。

阿粒也没有再多说,旁边站了一会,转身带上了门。

点到为止,多一个字她都不给。

门合上后,房间重新静下来。边听白靠在榻上,药效和冷汗一起压着她,她刚要闭眼,手机亮了。

陈助理的号码。

“边总。” 电话那头,陈助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夫人她。”

“说。”

“我醒过来后,用手机查了夫人的车,定位一直停在码头附近。我赶过去,那辆车已经冲进海里了,只露出半个车尾,车牌还在水面上。边总,夫人她会不会。”

边听白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才说,“她才刚学会开车,以她的性子不大会往海里开。”

“那,那夫人的车怎么会。”

“去查。” 边听白的声音压得很低,“沿着码头,沿着海岸线,查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找不到她,你就不用回来了。”

陈助理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冷气,应声,“是。”

挂断电话,边听白攥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药效的余波又涌上来,天花板的纹样开始旋转,门缝里漏进一线光,宁欣就站在那里,穿着订婚那天那条裙子,头发被风吹乱,朝她笑了一下。

她走过去,伸手捧住那张脸,吻了下去。

唇边是熟悉的温度,也是陌生的凉意。

不对。

她下意识退开,瞳孔里映着阿粒的脸。

金发少女站在原地,被吻过的唇角还留着一层水光,眼底的笑意一寸一寸冷下去,“老师,你看清楚,我是阿粒,不是宁姐姐。”

她抬手抚过自己的唇角,慢慢笑了,笑意却没有到眼底,“老师亲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是宁姐姐,还是我?”

“阿粒。” 边听白喉头滚了滚,往后退了半步,“你。”

“真乖,老师今天的表现,很让人满意。”

阿粒没有等她说完。她低头从托盘里拿起滴管,挤出几滴药液,送进边听白微张的唇间。药液很凉,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像一根针,扎进她最深的记忆里。

幻觉又漫上来。

这一回,她看见的不是理事府的天花板,是十几岁那年的公路。

阳光很亮,亮得晃眼。父母和妹妹坐在前座,她一个人缩在后座的角落。一辆车从对向车道直直撞过来,金属变形的声音像要把天撕开。

她从变形的车厢里爬出来,满手是血,回头看,车里的人一动不动。妹妹的脸,母亲的脸,父亲的脸,一张一张,慢慢变成宁欣的脸。

边听白捂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嘶吼,“别,别变成她。”

她推开阿粒,踉跄着撞在墙上,“滚。”

“滚出去。”

阿粒没有动,只站在原地看她。

她想要的是清醒的、心甘情愿留在身边的老师,不是一个把她当成别人影子来拥抱的边听白,更不是眼前这个被药和记忆一起碾碎的人。

可看着她蜷在墙根发抖,阿粒的心口还是钝钝地疼了一下。

“老师你看看啊,所有人也会离你而去,只有阿粒才是真正的在乎你,心甘情愿被你掌控。”

边听白抬起头,一双丹凤眼布满血丝,情绪已经彻底压不住了。她伸手摸向阿粒腰间,抽出那把配枪,拇指一推,子弹上膛,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她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

阿粒的笑意终于碎了。

她盯着那支枪,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声音压得极低,“老师,把枪放下。你要杀我,我站着不动就是,你别拿枪指着自己。”

边听白没有动,仍在重复,“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

阿粒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很想上前把那支枪夺下来,可自己的手在抖,她怕自己一动,边听白的拇指就会先一步压下去。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我走。”

她一步一步退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却没有立刻拉开,“老师,等你清醒了,再来杀我。我等着。”

门在身后合上。

边听白握着枪,指节发白,却没有扣下扳机。她慢慢松开手,枪掉在软榻上。她知道,黑蚁离不开她,阿粒也不会放过她,中间的利益纠葛太多了,她必须做一个选择。

她的宁欣不会死的,不会的。

即便死了,她也要把理事府掀了,把码头炸了,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继续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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