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审讯

晚间,侍女送来吃喝,还为伊丽莎白更衣,换上睡袍。伊丽莎白看着腰带上的玫瑰刺绣出神,这是王族都铎家族的家徽,内圈是白色花瓣,外圈是红色花瓣,代表着70年前都铎家族融合了红白玫瑰两大家族,结束了争夺英格兰王位的内战。

“明明都是玫瑰,为什么要刺伤彼此呢?”伊丽莎白喃喃发问,这些陌生的侍女们都不敢回她的话,做完手头的活就匆匆告退,到最外间的佣人房里待命。

伊丽莎白叹了口气,独自走到卧室的外间,那是混合着书房和客厅的一个房间。木制的书桌上已摆着一本摊开的圣经,她走近细看,是传统的拉丁文版本,而不是前几年用的英文版。内容恰好正是这一页:“伸冤在我,我必报应。”她闭了闭眼,轻轻将书合上了。

伊丽莎白坐在书桌前静静地想,会有上帝来主持公道吗?现实是她过几天就必须面对枢密院,这是英格兰最重要的议事和顾问机构,由玛丽精挑细选的重臣们组成。而且,他们都像玛丽一样,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想必他们对自己这个新教徒不会留情。

更有甚者,像加德纳主教那样的小人还要无中生有,千方百计地要剥夺自己的王位继承人身份。这种机会不多,但——叛国罪正是有力的罪名之一。

直到夜间熄灯上床,伊丽莎白还在脑海中想着这糟糕的局面,她难以入睡,只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不知捱了多久,她转念又想起罗伯特,他失去了父亲与弟弟,家族还失去了公爵的头衔和领地,他本人和几位哥哥都被判了死刑……他竟然还能来安慰她。

真神奇,今天他和她居然那么自然地聊了那么久,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以为不会再与他相遇了,命运居然让他们在伦敦塔重逢。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还能出去吗?明天想再找他聊聊……

这么漫无目的地想着,伊丽莎白渐渐地有了困意,这一天舟车劳顿的疲乏感涌了上来,沉沉进入了梦乡。

清晨终于悄悄来临,远方的天空慢慢泛起了曙光。大约是因为心中有事,伊丽莎白早早地就起来了。天很快大亮,这是个忙碌的白天,枢密院的几位顾问官前来问讯。他们鱼贯而入,来到套房客厅,依次向伊丽莎白公主致意。

为首的当然是加德纳主教。他今天依然是修道院的装束,黑帽黑衣散发出不详的气息,高高地昂着头,用鼻孔看着其余的几位大臣。

伊丽莎白一个个看过去,果然,来的都是天主教徒。

下一位是佩吉男爵,他是宫廷里的老面孔了。他那双大眼睛经常流露出关心,嘴角总是微微向上扬起。在严肃的氛围中,只有他看起来和蔼可亲。他对伊丽莎白笑眯眯地鞠了个躬,“殿下昨晚休息得好吗?得知您在这里,可把我吓了一跳。”

伊丽莎白只得微微颔首,并不答话。

问话开始了。

加德纳主教率先发问,“殿下,你是否认识托马斯·怀亚特?”

“我不认识他。”

“是吗?他的父亲老怀亚特是有名的诗人,你的母亲安妮·博林曾经非常欣赏他,经常召他入宫作诗。”

在场的人明白,此话意有所指,毕竟安妮·博林的罪名就是通奸。伊丽莎白冷冷地答道,“我从小在宫外长大,没有听过这些事情。而且这也与现在无关。”

“也许会有关系,比如怀亚特受到父亲影响,非常同情安妮·博林,从而支持她的女儿。”

伊丽莎白板起了脸,“主教,这只是你毫无根据的揣测。我对此非常怀疑。”

“那么,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出现叛乱了呢?”

“1月底,女王写信告诉我的时候,召我去宫中避难。”

“那么公主为何不来呢?”加德纳主教眯起了眼睛。

“我当时生了病,不宜走动。再说了,我身边有骑士护卫,所以并不担心。”

“怀亚特反对女王与西班牙国王费利佩成婚。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无论是作为臣子,还是妹妹,都拥护女王的一切决定。”

“好吧,我要问得更直接些——怀亚特在叛乱前,是否给你写过信,要拥立你当女王呢?”

“绝无此事!”伊丽莎白微微有些激动,“枢密院怎能随意做出如此草率的指控?”

“不不不,殿下。”加德纳故意做出一副惊诧的样子,“这可不是草率的指控。叛军中有人招供,匪首怀亚特在起事前给您写过一封信。”

伊丽莎白做出更加生气的样子,“我根本不知道这种事!原来这就是你们把我关在这里的原因!那么,这封信写的什么样呢?”

加德纳的目光闪动,“殿下的聪慧人人皆知,想必是早已烧毁信件。枢密院会继续审问怀亚特和他的同党,问出更多细节。”

他快速板起了脸,“我要奉劝殿下,还是尽快诚实交代为好。看看窗外,绿塔下方的断头台,也斩首过无比尊贵的人物。”

伊丽莎白向窗外望去,如茵的绿草地上有一块空地非常扎眼,赫然树立着可怖的行刑场。从上个月开始,这里每天都要斩下新的头颅。

看到伊丽莎白神色微微黯淡,加德纳哂笑起来,“对于那些诚实的犯人,女王陛下准许斩首或是绞刑;而那些特别顽固的人,就要承受车裂或是火刑的痛苦啦。”他语气随意地说着可怕的字眼,试图击破伊丽莎白心理的防线。

可是无论他怎么变换角度,伊丽莎白一概回答不知道。

见到审问陷入僵局,佩吉男爵适时地开口,“勋爵们,看来公主殿下也像我们一样,还在努力寻找真相。我想我们还是从叛徒那边了解更多情况吧。”

就这样,第一次审问结束了。

中午,伊丽莎白回到卧室,原本打算中午稍稍休憩一番,却听到了石砖上传来了声响。于是她轻轻推开了石砖,轻声回应道,“罗伯特?”

很快,另一个房间的石砖也挪开了,罗伯特的面孔出现在另一侧。

“中午好啊,殿下。”相隔短短一天,他看上去恢复一些精神,黑发已经梳理整齐,下巴的胡茬也被剃去了。

“你好,罗伯特。”伊丽莎白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此时又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空气静默了一秒,罗伯特试探地问道,“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伊丽莎白叹了口气,自己的情绪变化果然瞒不过他,“枢密院的人来过了。”

“噢,他们可真迅速。”罗伯特抬了抬眉毛,“他们态度怎么样?”

“那还用说嘛,非常严厉。”伊丽莎白将上午发生的事情重复了一遍,“加德纳主教,可算是逮着机会了。或许这次我是真的危险了。”

罗伯特看她神色恼怒,赶紧宽慰道,“虽然他们都是天主教徒,既然在枢密院这种地方,之间必定也有派别。像佩吉男爵,父亲之前说他比较务实温和。他现在和加德纳主教处处相对,肯定不会为难您。”

在玛丽女王的枢密院里,本来是加德纳主教这样虔诚的天主教徒最受信任。但总有一些性格圆滑温和的人,靠着突出的外交、财政或军事技能,谋得不错的职位,佩吉男爵当属其一。

伊丽莎白看向石砖缝隙,微微叹气,“我今天也见到佩吉男爵了。他见谁都笑,看不出来倾向。”

罗伯特肯定地说道,“在有把握之前,他当然不会随意表露态度。但他绝不会坐看加德纳主教一人坐大的。”

伊丽莎白烦躁地转了一圈,“或许吧。但是现在我的处境没有好转。”

“殿下。”罗伯特突然说道,“帮我一个忙好吗。”

“什么?”

“为我摘一朵花来吧。”

“花?你以前可没有这种雅兴吧,达德利先生。”

罗伯特低头笑了笑,“也许现在又有了呢。楼下草地上开了一小片白色的花朵,很是漂亮。可惜我没有放风的权利,无法去采摘。能否恳请您为我摘一朵来呢?”他的笑容异常诚恳,仿佛真的是想欣赏那朵花一样。

伊丽莎白歪头看着他,不知道他本意如何,心想他什么时候也变得狡猾起来了。不过下一秒,她又想道,就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好吧。”她略微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倒要去看看那到底是朵什么花。”

她关上了石砖,退到了外间,告诉侍女自己要下去散散步。侍女们又赶紧通知了门外的守卫。

伊丽莎白看到守卫们唯唯诺诺的样子,忍不住嗤笑起来,“将一位无辜的公主囚禁在伦敦塔已经是奇景了。难道我连下楼散步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为首的守卫听她声音如冰霜一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那么,请允许我们守护您的安全。”

于是,伊丽莎白带着一大队守卫,走下了长长的旋转楼梯,推开狭窄的门,再次见到了阳光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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