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约克

塞西尔与沃辛厄姆一前一后退出了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带上,沉闷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

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伊丽莎白只单独留下了罗伯特。她走近他,捧起他的脸细细端详。他瘦了一些,眼眶下有一点乌青,显然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休息好。

天色暗了下来,壁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晕为他的黑发染上一层栗色。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伊丽莎白轻声问他,语气是罕见的平和。

罗伯特拥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肩窝里,停了一会儿,手指抚摸过她的头发。

他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有某种说不清的沉重。“按你嘱咐的,好好地安葬了艾米。”

他想起了那张脸——瘦削、苍白,眼眶泛红,总是带着一种逆来顺受的哀愁,是一张从未真正快乐过的脸。她嫁给了一个从未爱过她的男人,在乡下漫长的等待中一天天凋谢,最终孤身死于一座陌生的石楼。

“她是个可怜人。”他喃喃道,这倒是真心话。

罗伯特拉着伊丽莎白走到软榻边,一道坐了下来。他奔波已久,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调查委员会把我仅有的几个仆人都问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查出来,最终得出了‘意外’的结论。”他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冷意,“真可笑,他们像是贪婪的猎犬,居然拿艾米的死当武器。”

他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略显疲惫的面容上,她一定与他一样煎熬。他心里一紧,“外面的流言蜚语,一定让你很困扰。”

伊丽莎白垂下头,拇指缓缓摩挲着他的手背,“塞西尔专门来说了一些话。”

罗伯特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他让你离我远一点,是不是?”

“他说,“伊丽莎白停顿了一下,缓缓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转述一件与自身无关的事,“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与你结婚。英格兰的王冠,不能戴在身处流言中心的人头上。”

罗伯特猛地攥紧了拳头,关节轻轻泛白,“这个老头子!”他一拳锤在软榻上,厚厚的丝绒将他的力道无声地卸去,没有任何改变。

“这也是多数人的观点。”她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像是说了很多遍、练习过很多遍的,“而我必须向这种观点低头。”最后三个字,她的语气忽然出现了一个极细小的顿挫,像瓷器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壁炉里的火发出一声轻响,一截烧透了的柴崩塌下去,扬起细小的火星。

伊丽莎白深深呼吸,“我虽然不会疏远你,可是……如他所言,暂时也不能为你戴上王冠。”

罗伯特松开了拳头,转向伊丽莎白,苦涩地勾了勾嘴角,“我知道。我不会让你为难。”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这句话,“我等就是了。总有一天,这群枢密院的老头子会听从你的权威,会知道我的忠诚。”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她缓缓地靠进他的怀里。所谓“总有一天”,可这一天真的会来吗?她不能报什么希望,可她不忍心浇灭罗伯特的希望。

罗伯特的手臂环上她的肩背,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沉默地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罗伯特才轻声开口,刻意地换了个轻松的语调,“对了,刚刚你们在谈什么?我进来的时候,沃辛厄姆那双眼睛盯着我,像是在给我验尸。”

伊丽莎白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玛丽·斯图亚特来了封信。“她将信的内容简短地说了一遍,“说是叙旧,请我去爱丁堡做客,字里行间满是脂粉气。”

罗伯特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你真要与她见面?”

“探一探虚实,倒也无妨。”

“如沃辛厄姆所说,她是来索取王冠的。英格兰的天主教徒对她很有好感,千万不能允许她蛊惑人心。”

“我当然知道。“伊丽莎白侧过头,“正因如此,才要选个合适的地方,不能让她进伦敦。”

罗伯特沉吟片刻,“伦敦太过正式,确实不合适。你想选在哪里?不过,无论去哪里,我都在身旁保护你。”

谈到国事,伊丽莎白的眼神又重新变得清亮锐利,方才那一点疲惫与柔软已经悄无声息地敛去、不见踪迹。“告诉安布罗斯,让他在枢密院的会议上提出华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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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威风景优美,依山傍水,春天适合游玩;华威城堡依山而踞,城墙厚实,气势雄浑,足以彰显英格兰的底蕴与威仪。此地离伦敦不近不远,进退皆宜。臣恳请陛下,在此邀请苏格兰女王。”第二天的枢密院会议上,伊丽莎白刚刚说完打算换一个地点与玛丽会面,华威伯爵安布罗斯·达德利便立刻开口,显然早有准备。

他话音未落,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已经愤愤地抬起了眼皮。

他盯着安布罗斯·达德利,心中实在憋屈。上回一个罗伯特·达德利,让他在宫里横行了许久。好容易借着那件丑事将他踢出去,冷了几个月,如今这人不仅悄无声息地官复原职,还又冒出来一个做了军械总管的哥哥。一个达德利没走,居然又来了一个达德利——这两兄弟摆明了是要把枢密院的好位子都给占完不成?

虽然还没太想清楚接待苏格兰女王一事有什么具体的关节,有什么对达德利家族特别有利之处,但既然他们家要抢,自己就绝计不能落后。

“华威不过是个内陆的小城!”诺福克公爵拿出了他惯用的气势,像鲜艳的红松鸡一样站起来,趾高气昂、声音洪亮地反驳道,“我们诺福克郡濒临北海,正是令人心旷神怡之地,臣的家族城堡历经四代人精心布置,虽不能比拟王宫,但也是富丽堂皇,绝非华威那等乡下地方可比,一定让野蛮的苏格兰人心悦诚服。而且诺福克郡紧邻海岸,若苏格兰女王有什么异动,水路陆路皆可从容调度。请陛下三思。”

话说完,他将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等待附和。

罗伯特·达德利坐在伊丽莎白不远处,悠悠地开了口,“公爵大人此言,倒让臣想起一件事。”

他面色平静,语气不温不火,像是冷静观察猎物的鹰隼,“听说公爵大人府上素来遵从高教派的礼仪,唱经颂典,极为庄重虔敬。而苏格兰女王玛丽,众所周知,是位极为虔诚的天主教徒。公爵大人还是不要太热心为好,理当避嫌为上。”

诺福克公爵完全没料到这一节,他愣了整整两秒,才感到一股热血腾地涌上脸颊。那张脸从脖颈到额头,迅速涨成了一片深红,活像一只被人捏住了尾巴的斗鸡,“这是什么意思?质疑我对陛下的忠诚吗?”

周围几位大臣低下头,以各种方式掩饰着嘴角的细微弧度。

就在这时,培根爵士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缓缓站了起来,端着一副温文尔雅的表情,“诸位大人所提的地方,各有千秋,不过若说真正的雅致,或许还是要看萨里郡。臣在萨里乡间有一处别墅,宁静幽远,林木蓊郁,书房里藏书颇丰。玛丽女王自幼长于法兰西宫廷,对文雅之事向来重视,在萨里郡接待可以打动她,叫她知道英格兰绝非苏格兰所能比肩。”

他说到此处,神情怡然,俨然已在脑海中为苏格兰女王安排好了一套吟诗写作的行程。室内的声音顿时嘈杂起来,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各自举荐着各自的领地,争先恐后,像一群孔雀同时开了屏。

就在这片喧闹之中,一个低哑的声音忽然开口。

“约克。选在约克。”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沙哑难听,像乌鸦叫,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室内叽里呱啦的声响拦腰截断,大臣们陆续止了声,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沃辛厄姆。他端坐在席末,一袭黑袍,那双深色的眼睛从众人面上扫过,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为什么?”诺福克公爵还没消气,语气里仍带着三分芥蒂,呆呆地问道。

“地理。”沃辛厄姆的语气简洁,像是在陈述一件不言而喻的事实,"正如同我们不能允许伊丽莎白陛下亲赴爱丁堡一样,苏格兰枢密院也没有愚蠢到放任自己的君主深入英格兰腹地。若我们选了这样的地方,等来的只会是一封婉拒的回信,然后她继续坐在爱丁堡,继续给我们制造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约克是两国的中点。对她而言,不算深入险地;对我们而言,也在可控范围之内。此外,约克有大主教坐镇,正好借此机会,向一位天主教徒充分展示英格兰国教的气度与庄严。”

室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几乎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缺口,连诺福克公爵也暂时闭上了嘴巴。

伊丽莎白目光缓缓转向今日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人,“塞西尔勋爵,怎么一直不说话?”

塞西尔站起身来,不见丝毫失神的痕迹,像是一只半睁眼的猫头鹰,心思似乎在这里,似乎又不在。

其实,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开场的议题,分明是如何回应玛丽·斯图亚特的来信,如何从战略上把握对苏格兰的主动权,结果不消一杯茶的工夫,诸位大人已经争得满面通红,全在为各自的庄园和领地做起了舌战。越吵越细,越细越远,用纷繁的细节将战略的核心悄悄掩了过去。塞西尔在心里默默注了一笔,这是陛下惯用的手法之一,先抛出一个具体的、让人有话说的问题,叫群臣争个面红耳赤,等情绪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在尘埃落定之处悄无声息地布下真正的棋。

只不过这一次,他并不打算阻止。

“约克是不错的选择,臣同意这一点。臣方才一直在想的,是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他他顿了顿,目光落向伊丽莎白,"玛丽·斯图亚特此番来,必然会对王位提出条件。陛下应当预备一个反向的筹码,令她无法空手而归,也无法如愿以偿。”

伊丽莎白听罢,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一个不动声色的弧度,“塞西尔勋爵所虑,朕自然有所考量。”

她将视线从塞西尔身上收回,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枢密院顾问们,“请诸卿整理一份各地领主府上未婚的青年才俊名单,将他们届时一并带到约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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