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压力

从苏格兰传来的消息接踵而至,每一条都让英格兰更加焦虑:

——玛丽·斯图亚特在爱丁堡与达恩利勋爵结婚!

——达恩利勋爵在爱丁堡城堡加冕为国王!

——玛丽·斯图亚特怀孕!

——玛丽·斯图亚特成功诞下一名健康的男婴!!!

最后这条消息简直像是伦敦桥在泰晤士河上崩塌一般,激起了千层浪花。

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不过一年。就在去年,英格兰与苏格兰的两位女王还都是孤身一人,两国贵族各自为缺乏正统继承人而愁眉不展,彼此处境相仿,谁也没比谁强到哪里去。然而转瞬之间,玛丽已经完成了婚姻、怀孕、生产,利落地伊丽莎白远远地在了身后。

英格兰的枢密院大臣们宛如赌错了赛马的赌徒。原本两匹马儿齐驱并进,胜负难料,谁知对手忽然发力转弯,蹄声如雷,绝尘而去,留下自己押注的那匹还在悠然踱步。急得他们从看台上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声疾呼,恨不能跳进赛道里去推一把。

枢密院的会议室里,这股疾风骤雨已经刮了好些日子。

大臣们轮番上阵,引经据典,痛陈利弊。有人恳切,有人警告,有人搬出先王旧例,有人拿国本社稷说事,软硬兼施,轮番上阵,只要能让伊丽莎白松口答应谈婚论嫁,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首席国务秘书塞西尔坐在首位,脸色凝重,等众人的声浪稍稍退去才开口,语气虽然平稳,却仍然透露着隐忧,“陛下,玛丽诞下男嗣一事,在天主教徒眼中,无异于受到了上帝的赐福与认可。苏格兰王室后继有人,而英格兰王位的继承至今悬而未决。此消彼长之下,国内潜伏的天主教势力,恐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被煽动。”

伊丽莎白坐在上首,听着这些话,面色平静,未置可否。

她当然知道局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比任何人都更早开始盘算下一步。玛丽眼下固然风光,可沃辛厄姆从爱丁堡传回的情报,却描绘出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玛丽在光鲜的表面之下,也并非那么如意——

婚礼那天。

爱丁堡城堡的礼拜堂内装饰得华丽繁复,两位新人都是天主教徒,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枢密院稍稍让步,允许婚礼加入了一些天主教仪轨。

拉丁文的祷词在石砌的穹顶下回荡,阳光将祭坛上的金器照得通亮。玛丽穿着她从法兰西带回来的礼服,站在祭坛前,侧过脸看向身旁的达恩利。他今日格外好看。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色的绒毛。玛丽看着他,笑容不由自主地漾开来,她有很久没有这么发自内心的喜悦了。有那么一刻,她忘记了这桩婚事最初是从一张棋盘上推演出来的。

达恩利春风得意,将胸膛挺得格外高,满意地看向自己美丽的新娘,扫视祝福的群臣。

礼拜堂的角落里,默里伯爵站在苏格兰贵族中间,默默地看完了整个仪式,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他周围的人也大多面色复杂,彼此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达恩利的缺点实在是数不完:信奉天主教,是英格兰人,不过是个普通的伯爵出身,偏偏一副天生我材、必有大用的傲慢神气,走到哪里都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但他至少拥有一项优点:不是苏格兰人。毕竟,同僚的成功比自己的失败更加难以忍受。

婚后,玛丽很快就怀孕了。她靠在床头,用一块浸了薰衣草水的帕子敷着额头。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妊娠的反应在最初的一个月格外猛烈,呕吐,眩晕,食物的气味叫她反胃。如今好了一些,却换成了腰背的酸疼,夜里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

她侧过头,看向床的另一边,是空的。达恩利还在宴会上,没有回来。

他本就不是一个稳重的人,如今突然轻易地戴上了一顶王冠,便愈发得意忘形,地将所有的约束都抛在了脑后。他在宴席上饮酒,在宫廷里纵声大笑,结交一群宫廷小丑,斥责稳重的大臣,至于什么王室体面、夫妻情分,统统让位给了眼前的快活。有时半夜才拖着一身酒气回到寝殿,有时甚至根本不回来。

对苏格兰的贵族们,他更是毫不掩饰地摆出了主子的姿态。默里伯爵有一次在枢密院会议上提出了一项关于边境驻防的议案,达恩利斜眼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打断,嫌弃这是一件小事。博斯韦尔伯爵提议秋季打猎,也被达恩利挖苦一番,毕竟他自己并不擅长马术骑射。众大臣要么沉默不语,要么面有愤懑之色,对这个英格兰人的仅存的好感荡然无存。

“达恩利!亲爱的,你在哪里?”玛丽坐起身来,声音沙哑地喊道。

侍女们赶紧进入内间,服侍她喝了些水,换了一张敷在额上的手帕。

“国王在哪里?将他请过来。”

过了好久,达恩利来了,一身酒气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玛丽,你怎么了?”

“我很难受,来我身边待一会儿。”她伸出纤细的手,轻柔地拍了拍身侧。

达恩利皱了皱眉头,“噢,原来就为了这个,把我从宴会上喊回来。我是国王,不是侍从。你若是身体不适,让下人来服侍你吧。”说完,他径直走了。

玛丽躺回枕上,盯着床顶厚重的帷幔,看了很长时间,没有出声。帷幔是深红色的,是她自己挑的,从里昂运来的丝绒,颜色沉,质地厚,遮光极好,是她从前最喜欢的颜色。此刻她盯着那片深红,忽然觉得有些沉闷。

弗朗索瓦不是这样的。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悄无声息地扎进来。弗朗索瓦脸色苍白,称不上英俊,可他从来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哪怕他贵为法国王太子、哪怕他自己也病着,也总是叫人来问她今日过得如何。

她赶紧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弗朗索瓦已经死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想这些没有用。

玛丽怀孕的月份大了,半夜总是醒来。达恩利更是不见踪影,每天与舞女、弄臣和小丑取乐。还有一批闻风而来的马屁精,整日围着他转,把他捧得像是苏格兰有史以来最英勇睿智的国王。

玛丽与他争吵了几次,可她束手无策,拿他没有办法。不是因为他比她聪明、更能干、更高贵。而是她亲手将王冠送给了他,从此以后,宫廷中他与她平分秋色,没有大臣侍从敢与国王公然对抗。她为自己打造了一把锁,亲手锁上,又把钥匙交了出去。

她懊悔不已,只得找些事情分散注意力。她便日日召见自己的朋友与臣子、意大利诗人里齐奥。他生得其貌不扬,却有一副极好的嗓子,诗文也做得出色,随口吟来都带着地中海的慵懒与热烈,与苏格兰的阴冷截然不同。玛丽之前就很喜欢她,现在更是需要一位这样阳光的朋友。他陪她聊欧陆流行的十四行诗,聊音乐与韵脚,聊那些与眼前这座城堡毫不相干的事。玛丽靠在椅背上,大着肚子听他说话,有时接几句,有时只是笑,觉得那些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东西轻了一点。

那天下午,两人正在谈一首新作的诗,达恩利推门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眼神从玛丽身上扫向里齐奥,又扫回来,“你这家伙,又在我的寝殿里做什么?滚出去!”

里齐奥欠身,正要开口解释,玛丽先说话了。她撑着椅把,艰难地站起身,脊背挺直,“呵,你日日与舞女作乐,我不过是与诗人聊天解闷罢了。”

达恩利的脸色沉下去,“胡说!这不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做了什么自己清楚!”达恩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块玻璃渣,整个人突然暴起冲过来。

他的手已经伸向了腰间。玛丽看见那个动作,却没有来得及反应。

匕首出鞘,寒光一闪,直直刺入了里齐奥的胸口。一声闷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里齐奥眼神瞬间涣散,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小的声音,然后他的膝盖弯折,身体向旁边倒去,直直地倒在了地毯上。

血液四溅,洒在玛丽的脸上,滴落在她柔软的丝绸衣服上。

滴答、滴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裙子。血液正在快速浸染,像是一朵开得太急的花。

……是里齐奥的血吗?不、不是,是她自己的血。她的下身在出血。

之后发生的事,她后来怎么也想不起完整的顺序了——只记得呼啸的风声,烧得过旺的炭火,侍女们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在她耳边喊着什么,有人扶住了她的手臂。有贵族闻讯赶来见证女王的分娩,挤满了室内。

疼痛攫住了她。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将她从内部撕开。痛、痛、痛痛痛痛痛!

她半仰躺在床上,双腿分开,手揪着床顶垂下的帷幔,揪得手指发白。

“用力!陛下!用力!”

她咬紧牙关,全身紧绷发力,一点一点把肚子里的孩子往外推。

“哇——哇——”

那一声哭叫破空而来,清脆,响亮,穿透了室内所有嘈杂的声音,直直地钻进她的耳朵里。玛丽瞬间泄了力,倒在软枕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起伏,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周遭响起了掌声与恭喜的声音。男人们的、女人们的,叠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的轰鸣。

达恩利快步走上前,在婴儿身上扫了一眼,随即昂起下巴,环顾四周,“是男孩,很好。玛丽,你干得很好。”他低下头看了玛丽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嘉奖。

他完全看不出方才杀了一个人的样子。玛丽迷迷糊糊地往他身后的地板上看去,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人影,只有一滩血迹提醒她,刚刚发生的并不是幻觉。

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个被侍女抱着的婴儿脸上。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有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空中挥舞。侍女将孩子放入她的臂弯,她全身一阵战栗,不由自主地将脸贴上了孩子。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涌上来,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但她知道这是母爱。啊,多么可爱的小脸,多么纤细的小眉毛、小鼻子、小嘴。与她很像,当然,也有一点像她的丈夫。

她心中随即又涌上一股恨意,如果这孩子的父亲不是他就好了,如果他消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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