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话说出口之后的第三天,我依然没有缓过来。
我以为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 最难的是说出口,最难的是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难的是回家面对母亲那双“我说得没错吧”的眼睛。可真正熬人的,是后面这些平淡的日子。宋唯不再出现在我常去的教室,不再发来成串的消息,梧桐道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消失,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洞,和大片让人不习惯的空。
接连几天,金陵城都泡在这场五十年一遇的暴雪里。雪落得没有停歇,梧桐枝桠被沉甸甸的积雪压弯,有的细枝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落在路边。路面冻成硬邦邦的冰壳,新雪一层叠一层盖上去,踩上去又滑又软,稍不留神就要摔一跤。校园里的主干道反复清扫,可雪落得太快,扫过没多久又覆上白茫茫一片。天色总是灰蒙蒙的,日光被厚云吞得干净,才刚过下午,四周就早早沉进昏暗里,风裹着碎雪往衣领、袖口钻,寒气浸骨,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我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长痛不如短痛。
可第四天傍晚,我下课往宿舍走,远远就看见宋唯站在楼下那棵梧桐树边。没打伞,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看见我,没有走近,没有说话,我的电话也没有响,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我脚步一顿,低下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去,一路小跑进了宿舍楼。
天色还是阴得发沉,白昼很短,寒气顺着地砖往上渗,风卷着雪沫子横冲直撞,走到哪里都是刺骨的冷。
妈妈打来电话:“小霓啊,天气太差了,你这个礼拜不要回来了,自己注意安全多穿一点,下课就在宿舍里不要乱跑了。”
“知道了。”我说。
挂完电话望向窗外,我以为宋唯等不到人就会走。可第二天,他还在。第三天,还在。一连几天,宋唯总在同一个位置站着,不喊我,不拦我,不给我发信息,只是等,像一截被雪钉在原地的影子。
宿舍里的人开始议论,室友劝我:"要不你跟他说清楚吧,这么冷的天,别把人冻坏了。"
我没说话,心里却一阵一阵发酸。说清楚?我已经在岔路口把话说得够清楚了。可他不信,或者说,他不肯信。我没办法告诉他——真正拦在中间的从来不是 “不合适” 这三个字,是我不敢。我不敢为了他去违抗母亲,不敢承受 “不懂事”“ 任性”“让全家蒙羞” 这些词,不敢想象挣脱那道反锁了十八年的家门之后,自己要独自面对什么样的风浪。
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怕他受伤,还是怕自己受伤。
夜里快到熄灯时间,太冷了,大家都搓着手迫不及待地往被窝钻。我躺在床上,听见雪粒簌簌敲打玻璃。鬼使神差地掀开窗帘一角,宿舍楼下那棵梧桐树边,果然还立着一点若隐若现的人影。路灯昏黄,那人影一动不动,肩上的雪厚了一层。我攥着窗帘,指尖发凉,想下去,腿却像灌了铅。我就那样躲着看了很久,直到人影终于动了,慢慢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在想什么。
那一晚,我梦见了小时候的家门。
门是从外面反锁的,母亲上班去了,我一个人被锁在屋里,钥匙永远在母亲手里。我趴在窗口看外面的孩子跑过,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的、安静的、习惯了的。醒来的时候,室友都在惊呼,“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雪啊!这今天走到1号楼要冻死了!”
真正撞上的那个傍晚,是第十二天。
雪下得比前几天都大,碎雪变成鹅毛,铺天盖地往下落。校园里没什么人了,路灯把雪照得发白。我撑着伞,看着地面专心致志地走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却看见一双腿挡在了面前。
举起伞,抬起头,在岔路口 —— 就是跟宋唯说 “不合适” 的那条岔路口 —— 撞见他。
宋唯挡在那里,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定,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质问,而是让我心脏骤停的一句:
“徐人霓,我等你,不是要听你再说一遍那些道理。”
“道理我都听够了。”他看着我,声音被风雪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楚,“你家的情况,我打听过了。你妈说什么、为什么说,我也能猜到。我不傻,我知道你跟我说 ‘不合适’的时候,你自己心里也不信。”
我站在原地,攥紧伞柄,指尖嵌进橡胶里。真的很冷,风把我的手都吹木了,指节弯曲都不能随意。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半个字。这场风雪好像把我冻成了一座雕塑。
“我今天只想问你一件事。”宋唯往前又迈了半步,隔着一地积雪看着我,“徐人霓,你看着我,跟我说一句实话:你心里,到底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想不想?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最不敢想的地方。我贪恋和他并肩走过的梧桐道,贪恋他把烤红薯掰开、吹凉了递过来的那点温度,贪恋他笑起来眼尾上扬的样子。那是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人突破边界,坦坦荡荡,敲锣打鼓,单纯地向全世界展示喜欢我这个人。
可想了又能怎样?我从小到大被安排好的每一步,那句 “妈妈不会害你”“你不听我的话有的是你苦头吃”,落在身上的皮带,没收的家门钥匙,早就把 “想” 这个字焊死在我心里,变成一碰就疼的禁忌。就像翻垃圾桶会被打的小狗,打多了,主人一扬手,它就会呜呜咽咽害怕地后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要散进风里,“你走吧。”
“我不走!”他说,“除非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我不喜欢你,从来都没喜欢过’。徐人霓,你说得出来,我立刻就走,这辈子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宋唯很激动。
我不敢抬头。
凛冽的西北风把雪吹在我们身上,雪灾之下的鹅毛大雪,伞都挡不住。落在睫毛上,化成水,又结成冰。我死死盯着他鞋边那片化开的雪,反复回想他和我不相配的画面,打架、翘课、酒吧,想从中汲取力量,最后喉头滚了滚,下定决心似的说出:“你回去吧,别再等我了,我们真的不合适!”
很久,久到雪几乎要埋住他的鞋面,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他:
“好。我走。”
“但我走之前,想让你记住一句话。”宋唯在我低垂的头顶上方,一字一句地说,“徐人霓,你的人生,不该是别人替你写好的剧本。你值得为自己选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宋唯说完,转身,走进漫天风雪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雪一寸一寸吞没。我站在原地,雪在伞面上积了一层,我举着伞的手越发吃力,有些飘在我的围巾上,凉意顺着衣领渗进去。
我鼻子发酸,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我有什么资格哭。
我不知道,那是我和宋唯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原来,有些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见完了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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