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两同心

晨露还没有散去的时候,景瑶去了户部的值房。

本来只是照例去理一下慈幼院的账本,顺道将那日天授帝应允的二十张柏木榻告知户部,叫他们着人尽快安排。

谁知户部当值的主事递过来账簿之前,却先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殿下对慈幼院的孩子倒是一向上心。不过近日,修书局一个新来的编修写了一篇《论女子书院之弊病》,国子监生们以为乱开书院必将致使官学不受重视,把文章争相传抄了起来。”

“大人今日来,到底是要与本宫论时政,还是核账目?”景瑶挑了挑眉,“本宫以为,国子监生都是大齐一等一的学子,难道这么轻易就能被影响到了?”

她并不是第一次听闻有人写了篇《论女子书院之弊病》,修书局的新编修她也听说过,约莫是姓谢,阿絮似乎给那人借过文书,如今怕是只能当阿絮年纪小经验浅,错信了这个迫不及待想出人头地的人。

来户部值房的路上,她也听见有小吏在议论说“女子书院,怕是要教出帮牝鸡司晨之人”,甚至连荀时鹤也曾问过府中的下人,对这篇文章有何看法。

景瑶知晓荀时鹤前些日子去了趟修书局,说是府中的书读完了,要去找几本新书,可他真正想要什么,他不说,景瑶也假装不知晓。

理完账,景瑶也就回府了,其实她不大放在心上的。

当初她请旨修缮慈幼院的时候,也有人批评这是“妇人之仁”。

前朝谢朝曾经也设过福田院,可那些婴孩长大后不是充作官奴便是流入瓦舍,谢朝最后一个皇帝袁宴更是不讲此事放在心上,倒是愈发流于表面了。

所以齐朝安置弃婴,也不过是出资拨款,至多赎还鬻子,朝中就觉得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景瑶还是用公主府的食邑换了那处废宅修成慈幼院。

曾经她坚持做一些事,如今她也会继续坚持做一些事。

并非是因为她自认为自己敢想敢为,只是因为她知晓,世人瞻前顾后,总爱给善举套上枷锁——济孤是纵容弃婴,施粥是助长惰民,仿佛慈悲一定要用尺子量着寸寸计较才不会出差错。

而她却不会如此。

公主府内阿絮还是没有回来,景瑶念经时心中颇有些不太平。

倒不是因为府中事务繁多,只是她看得出来阿絮有自己想要做的事——危险的事,她不会开口劝阻,却并不代表她并不关心。

她似乎并不在意什么太过宏大的事情,作为长姐,她只想守住幼弟幼妹的平安。

就像作为创立慈幼院的公主,她也只是想让那些在槐树下长大的孩子,将来不必以死为代价去谋生路。

跪在佛堂里敲木鱼的声音停了片刻,景瑶开始为阿絮念经。

-----

修书局谢编修作了篇《论女子书院之弊病》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叶己的耳中。

姜林絮离开汴京才短短几日,祝家女入诏狱,出诏狱而后被软禁起来,有人写作抨击女子书院新文等等事情竟接踵而至,叶己心急如焚,却又无法通信,想来想去,她竟对自己先前受到追杀的事情不管不顾,告了假就一路赶去晋阳。

她的驴车从晋阳南门进去,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寻找。

她记得姜林絮说过是来晋阳探访龙城书院的,虽然这不一定就是真实目的,可总归是要为了掩人耳目做做样子的。

想了想,叶己便扮作了农妇,朝着龙城书院的方向一路探问寻找。

晋阳悦来客栈的客房内飘着胡麻油香。

姜林絮正伏在案前在工部河道图的抄本上涂涂画画,不时咬几口新买的羊肉毕罗。

虽然晋阳离汴京不远,可姜林絮总感觉这边的北食做得要比汴京好一些,回不去北境的日子里,她也就只能贪几口吃食解解馋。

风从窗棂吹进来的时候,姜林絮隐隐约约感觉到底下有人在看着这扇窗户。

她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去查看,却只见底下人来人往,并没有任何人抬头看,唯有对面的小摊旁闪过一个白色的衣角,顷刻就不见了。

她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并没有放在心上。

等到快近黄昏的时候,她才堪堪出门,打算寻个小店去吃个晚饭。

谁知走到转角,却见谢昭离站在不远处,提着荷叶包的蟹黄汤包立在一间铺子门口,在姜林絮做出反应之前,对方先一步看见了她。

反正她不知,谢昭离正是为她而来。

“秦司撰竟在此处?谢某冒昧,想着相逢是缘,不如一道用膳吧。”

姜林絮倒是没有推脱,撩起裙摆直接就入座了,她看着谢昭离招呼伙计点单,把方才买好的蟹黄汤包打开荷叶放到方桌的中间,满眼欣喜地看着她。

姜林絮忽然又有一个瞬间想到从前。

她记得阿珩也是爱吃蟹黄汤包的,和她偏爱北食不一样,阿珩好像分外喜欢南食的甜腻。

他们在曲泗州的时候,也经常到民间的小店去吃饭,阿珩总是哄着她尝一尝南食,包子的汤汁溢出来的时候,阿珩也会这样满眼欣喜地看着她笑。

“好吃不好吃?什么味道的呀?”阿珩也总是这样期待地问她,明知道她应当是不大喜欢的,却还是不知疲倦地一次接一次这样问她。

“好吃的。”谢昭离说道。

等到旁边真的有声音响起来时,姜林絮才堪堪回神,发现自己竟然把心中所回忆的那句“好吃不好吃”真的问出了声。

她一时间只好笑了笑掩饰尴尬,谁知谢昭离却好像不愿意把此事轻易揭过去,竟然认真地回答道,“包子皮薄,里头汤汁却多得很,汤头要这样吸,”他面色寻常地俯身示范,“先破开个口子,等烫劲儿散了,再入口就是那蟹黄的鲜。”

他身上竟愈发有故人之姿。

但这样子的发现让姜林絮有些心烦意乱,她又想起那天在修书局的后院,谢昭离答应写作《论女子书院之弊病》的样子,姜林絮此时此刻竟然觉得他像阿珩是一种亵渎。

“听闻秦司撰是为了探访龙城书院而来?不顺道看看晋阳的商道吗?谢某在查汴河水路,二人同行的话,想来信息能更通达一些。”

也许是因为知晓面前的人就是阿絮,又也许是因为离开汴京,民间的情形会让谢昭离不可避免地想到曾经的曲泗州,他竟然不加掩饰地直接询问了起来。

谁知听到他这话,姜林絮却忍不住出言讥讽道:“商道热闹,却哪里比得过谢编修的文章?我竟不知,编修也信奉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言论。”

她没有和谢昭离一样去咬,而是用银箸戳破了汤包,看着蟹油流出来。

谢昭离怔住了。

原来那日真的是她,原来——她听见了。

“秦姑娘,我……”他正要开口辩驳,不再称“秦司撰”,而改口叫了“秦姑娘”,仿佛是想要人对人来说话,而并非是官位对官位来说话。

可却见有个穿粗布衣的年轻女子从不远处冲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噤声,闪在姜林絮面前护住了她。

而姜林絮却在看清那个农妇的面容之后,轻轻推开了谢昭离。

“你怎么在这儿?”她开口问道。

谢昭离这才侧身让开,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

“秦司撰,祝姑娘前些日子入了诏狱,现在被关在相国寺……”

叶己急忙说道,却因瞥见了谢昭离的存在,她惊呼出声,“是你!你这酸儒害人!”竟没忍住挥手打向了桌上新端上来的小菜,莼菜羹被她打翻流了出来。

“叶娘,算了!”姜林絮按住了她轻颤的手,站起身来。

她本欲直接离开,但想了想,还是朝谢昭离道,“谢编修若要合作,明日午时三刻,邙山货栈见吧。”

她揽住叶己准备走了,而谢昭离伸手正打算说菜还没上齐,还没开口就见她们已离开了。

他有些泄气,可也只能在原地愣愣地坐下,用筷子在碗里一下一下地戳着。

待到姜、叶二人回到悦来客栈,姜林絮细细询问,才得知了祝远岫之事的始末,又听闻《论女子书院之弊病》写成后有些议论发酵,叶己放心不过,才赶过来寻她。

“祝姑娘是汾州人,我猜您一定在意她。”

姜林絮听着叶己说话,注意到她麻布衣底下的脚腕处有些伤痕,想起初见叶己时,她在路上逃亡被自己撞见的情形,也想起她轻而易举地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想起她在公主府悉心照料自己的饮食。

她忽然间心中有些酸楚和动容。

有人同行已是幸事,她又何必再怀疑别人?

“这一路上……还有人追你吗?”

她不自觉关怀起叶己来,而叶己好像顷刻就听出来了,这是因为信任。

“没有,”她摇摇头,“我扮作农妇,没有旁人会在意的,姑娘。”

次日午时,姜林絮和谢昭离在邙山货栈附近碰面。

这是靠近易锦庄的一处玉雕坊,她想好了此行要来探查一二,却因记得先前灰眼老邢提醒过她,独行的女子惹眼,不如扮作商妇反倒便宜。

因此答应了谢昭离合作的邀请,甚至轻而易举地挽上了他的手臂,学起了妇人的腔调道:“一会儿郎君记得给我挑个玉簪。”

她心中一片清明,因此假意亲昵毫不费力。

可谢昭离却身体僵硬,神情木讷,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进来,他既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让这温暖长存。

看过前面的商贩之后,二人继续不动声色地往里走。

两个玉匠抬着还未打磨过的观音跨过门槛,后院的水磨声也有些响。

穿过堆着一些废料的回廊时,姜林絮却忽然怔住了。

——屋顶青瓦参差,隔着汴河的一条支流,与对岸军械司的灰铁门楼隔水相望。

姜林絮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她被蒙着眼睛押入暗室的时候,也听见了这样仿佛永不止歇的水磨声。

从货栈的后院可以看见易锦庄的墙壁,上面爬满了枯藤,她记得这枯藤的样子,也记得暗室唯一的一个气窗,正对着一处废弃的玉料堆。

原来她都记得。

“两位客官这边请,我们的新料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听不清引路小厮的话了,眼前只闪过铁链拖地的刺响。

眼前越发熟悉的景象,让她误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年前被囚的日子。

----------------------------------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