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百姓苦

尽管得知了晋阳仓储粮的问题,但姜林絮和谢昭离一时间也无法采取行动。既不能正大光明地开仓验粮,亦不知该如何向上传达。

一筹莫展之际,姜林絮问道:“你我无法开仓验粮,是因为我们一无权利,二无由头。”

她顺着想法继续说道,“可若我们借了权利,寻到由头呢?”

谢昭离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你是说,汝宁?”

“没错,”姜林絮因这心有灵犀而有了一瞬间的欣喜,片刻后又恢复了慎重,“长公主殿下在汴京城郊救济灾民,离晋阳不远,若是殿下需要施粥救民,岂不是就有了开仓验粮的机会?”

谢昭离似乎没有完全懂:“连晋阳百姓都分不到官仓余粮,即便是汝宁又如何?他们不会开仓的。”

“对,我要的就是他们不开仓。”

姜林絮语气坚定,“这可和广泛调粮不一样,只不过是需要一袋两袋的,已解村中百姓燃眉之急,若真有人不愿意开仓,那是不是恰好证明,仓内有变?”

谢昭离看她笑得自信,一时间有些晃神,好像回到了他们在北境改制的日子,阿絮也是这般意气风发,鬼主意多,敢想敢为。

他想起他们在曲泗州最开始推行“盐铁官营”的时候,她也曾是这一副势在必行的模样。

在汴京她总是仪态端庄,算起来,他已有许久没见过她这般神采飞扬的模样了。

倒让他分外怀念起来。

眉眼舒展开,他在姜林絮疑惑之前终于开口,道:“引蛇出洞,请君入瓮,我看阿絮能谋善断,而我啊,甘愿做你的入幕之宾。”

“油嘴滑舌!”姜林絮佯装打他。

过了一会儿,她才正色道:“你且留在晋阳吧,殿下此时应当是汴京城郊陈留县,我去寻她,你留在此处,需提防着晋阳可会生变。”

她话音刚落,就打算和谢昭离分别,没想到他又拽住了自己的衣袖。

“怎么?”姜林絮问道,她还当是谢昭离不舍分别,出言哄他道,“你我一个是公主府的女官,一个是修书局的编修,你又是个寒门书生,来汴京之前,我们应当是从未见过面的。我因为文牒司的差事,与不少大人打过交道,没理由单单和你一人亲近,若是你和我一同去见殿下,难免……”

“啰嗦。”谢昭离扯着她袖袍的手没有松,另一只手点上来她的唇,“我难道不懂这些道理吗?我不过是想提醒你……万事小心。”

唇间温热的触感让姜林絮心绪流动了起来。

言多必失,竟然是这样的道理。

原来……不舍分别的,是她自己。

许是为了遮掩自己的失态,她玩心大起,轻吻了覆在自己唇上的指尖,如愿看到谢昭离的耳根红了。

她大笑着撤步跑开,跑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撞进谢昭离的怀中,还住他的脖颈。

“万事小心,阿珩。”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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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留县。

姜林絮寻到景瑶时,她带着叶己在驿站的后院熬药,面上有哀戚之色。

一问才知,是上午刚有个孩子病逝,景瑶再寻不出什么法子相助。

明明陈留县靠近汴京,灾情并不算严重,更何况,这几日她已在陈留县专门设了“慈济棚”施粥,还专门听了叶己的建议,往粥里掺了茯苓粉,以图百姓身体康健。

几个相国寺的药僧也随她一同来了陈留,以艾草熏染灾民棚户,为重症者义诊。

但她毕竟势单力薄,如今距离夏天越来越近,若继续没有降雨,官府亦不协调调粮,只怕是各地都难以继续苦苦支撑。

面对着陈留县的百姓,姜林絮没有办法不去想晋阳仓中掺了沙土的粮袋,一时间只觉得愤怒难以自制,也许是她攥紧杯盏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以至于叶己没有办法不注意到她,轻轻地换了一声:“司撰。”

姜林絮恍然回神。

她跪了下来,面对着景瑶。

“殿下,下官有一事相求。”

景瑶一惊,忙搁下手中的药匙,赶忙上前去扶姜林絮,说:“你这是做什么?我自然知道你突然来陈留县是有要事,你起来说便是。”

但姜林絮没有动,她仍然跪在地上,摁住了景瑶的手臂,抬眼盯住她:“我请殿下前往晋阳,请求开仓,施粥以救百姓。”

“晋阳?”景瑶似乎没有明白,“晋阳没什么灾情,为何有此一问?何况这样的事,你又何须如此……”

她看着姜林絮郑重的神情,看她眼睛当中血丝密布,眼角微微泛红,知晓绝非小事,便压住心中疑虑,亦郑重问道,“到底晋阳何事?你实话同我说。”

姜林絮重新回想起在晋阳的一切。

府尹后院的茶点酒水皆是珍贵佳肴,民间驿站的呈上的却是陈粮旧菜;赏花会的牡丹用了防潮粉专人照看,储粮的晋阳仓却早已有了霉粟,掺了沙土。

这就是国之重镇、富庶一方的晋阳吗?

“晋阳不肯开仓调粮,并非是为了军备考虑,是粮仓之中,除了表面覆盖一层新粮以外,底下皆是掺了沙土的霉粟!”

姜林絮不自觉提高了些音量,嗓音微微有些破,她眼眶微湿,偏头避开了景瑶的目光。

景瑶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后退两步,她知道姜林絮不会唬她。

她出嫁得早,阿絮至多拿她当做长姐,即便是在资善堂,和她也远不如和景珺亲近。

阿絮去岁回到汴京,景瑶认出她的身份以后,她也总是独当一面,不肯真正信任她——并非不愿,或许实在是太不习惯。

如今她跪在自己跟前,求的是晋阳的事。

景瑶一面因为晋阳仓而愤慨,一面又因为她终于袒露的信任而心中发酸。

“叶娘,劳烦你去帮我收拾下行囊吧,我们该去晋阳了,就从晋阳城外,榆次县开始。”

景瑶当机立断做了吩咐,本以为此事就此定下,伸手用力去扶姜林絮,没想到她还是不动。

“殿下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姜林絮重新转回了头,只是看向景瑶,身形没有半分移动。

“我本不该让殿下涉险,可实在是找不到法子开仓验粮。晋阳是易锦庄所在之地,如此富裕的商庄,说它把握着晋阳的命脉也并非虚言。易锦庄的庄主百里辜,是尚书令的胞弟,动晋阳仓的粮,动的是尚书令的家乡。”

她抬眼看着景瑶,眼神当中竟然是一种心疼,“您是一国长公主,一言一行都不能随心所欲,您外出救民,百姓虽赞您一句贤德,御史台却亦有人弹劾汝宁有失公主仪礼,我都知晓。所以如今,我不肯起,是因为我只是作为崇文阁女官来求您,我既求您应允,也求您三思。”

话说到最后,姜林絮的眼神也渐渐变为一种自厌和嘲讽。

自从和顺二十六年,她被贼人陷害,囚于晋阳。此后一切好像都急转直下,她几乎没有办法抓握住命运,不断在失去,不断再失去。

失去得越多,她也就越害怕失去。

一旦涉及到在乎之人,难免又变成了一副瞻前顾后,既要又要的模样。

景瑶会不会也觉得她虚伪呢?

她看见景瑶后退了两步,面色渐渐冷了下来。

心中正暗暗自嘲地想了一句“果然如此”,也就低下了眼睛,跪坐到了鞋履上面。

接着却听到景瑶问道:“你所求,难道是为了你自己吗?”

“当然不是。”

姜林絮虽然否认,却有些茫然,她看景瑶神情冷淡,还以为真的是自己说错了话,想了想,又补充道,“可是,好像也是。我早就怀疑晋阳,您也知道,我亦不愿让百姓受苦,所以其实也可以说是……为了我自己。”

景瑶忽然笑了,可神情还是一团坚冰。

“难道本宫……就是愿意让百姓受苦,自己尽享荣华之人吗?”

她是为姜林絮太过细枝末节的纠结而发笑,说道,“秦司撰,你自己说的,本宫是一国长公主,那本宫且问你,晋阳之百姓,难道不是本宫的子民?晋阳仓之患,难道不是本宫的责任?”

一国……长公主。

原来,这是大齐的汝宁长公主。

面对景瑶的冷脸和威严,姜林絮忽然觉得很愉快——是她一直以来太过自以为是,错误地以为景瑶需要“不被牵连”,却常常忘了,面前的人是和顺帝长女,出口成章,下笔成文,偶尔针砭时政,尽管会得到和顺帝的斥责,却总会得到褚先生的赞赏。

景瑶尽管因爱而自伤,因佛而性静,可她毕竟是,大齐的汝宁长公主。

她们是同道之人。

姜林絮大笑起来,眼泪却落下:“我懂了,多谢阿姐。”

“如今又是阿姐了?快起来吧,秦司撰。”

景瑶还带了几分阴阳怪气,把这称谓咬得很重,但面色也不知不觉柔和了起来。

姜林絮站在她身边,却一时间忘记了同她拌嘴,反而只有寻到同路之人的心安。

二人相约好明日一早便出发,到晋阳府榆次县先设棚施粥,而后就可顺理成章地请晋阳仓开仓分粮,他们若答应,也能顺势得一个进仓的机会,他们若拒绝,那便是真的自证里头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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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汝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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