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海

烟雾蒸腾,香气四溢,人声嘈杂喧闹,三两孩童在街道上嬉笑着奔跑。

人间烟火色,叶枝渝曾经在山上最向往的不过如此。

“今日好生热闹,是什么节日吗?”叶枝渝手上拿着两个糖糕,四下张望。

“快到民间的中秋了。”颜惑失神地回答,声线清浅。

叶枝渝将糖糕分了一个给颜惑,问他:“你怎么知道,是很了解民间的这些习俗吗?”

“妖界除了祭祀之类的重大节庆,偶尔也会效仿民间的节日在妖界庆祝,以此让妖界看上去和谐融洽些,”颜惑一顿,将叶枝渝的身子轻轻转向一旁的摊子,“再说了,大家都在买月饼啊,你们元浮宗不过八月十五?”

一旁的月饼铺子人满为患,叶枝渝踮起脚往店内瞅,什么也没看见。

“元浮宗只有弟子飞升时会庆贺,我不知道别的节日。”叶枝渝嘴上咬着糖糕,还在一蹦一跳往店里望,“我们也买点月饼尝尝吧,我还没吃过呢。”

“不吃。”颜惑不由分说拉着叶枝渝的衣袖走进旁边一件生意略显冷淡的成衣铺子。

一男一女两个小童正在半人高的铜镜前照着,身上着了母亲为他们挑的新衣,笑得不亦乐乎。

颜惑将扇子收起,用折扇推着叶枝渝进了试衣间,“劳烦你把这排衣服都拿给她试试。”颜惑在门外对着店长说话,叶枝渝不明所以地看着店家拿进来的几件衣裙,还是适应性极强地脱下衣裳一件件试穿。

颜惑坐在试衣间外,一手摇着折扇,一手端着店里准备好的茶水细细品味。

叶枝渝试过几件衣服出来,他每看见一件都对着店家点点头,女子便识趣地将叶枝渝试过的衣服都打包装好。

叶枝渝再一次出来,自己站在镜前照了照,不满地提着衣摆晃了晃,她在店里转了一圈后,指着一件珊瑚红的衣裙:“颜惑,我喜欢这件。”

颜惑饮了口茶,“去试试。”

这件衣裙明显的做工繁复,叶枝渝费了些力整理好着装,掀开帘子出来时和正从旁边隔间出来的颜惑对上了视线。

颜惑着了身极显身材的劲装,白云似的绸缎勾勒出他姣好的身材,黑红色的腰封与腕带添了几丝阴鸷妖冶的气质,尤其是他那双红眸,衬着雪一般的白发,极具蛊惑。

颜惑将身前的长发拨到身后,打量了一下叶枝渝,叶枝渝没选择飘逸灵动的大裙摆衣裳,选了件工艺更显精良的衣裙,珊瑚色的布料,衣摆处做了白色的渐变。黑白晕染,水墨样式的腰带和护腕勒紧。明眸皓齿,亭亭玉立。

叶枝渝在镜前满意的转着圈,回头望向颜惑,灵机一动似的跑到他身后,按着他在镜前椅子上坐下:“我帮你束个好看的高发髻!”

片刻之后,叶枝渝放下梳子,和镜中的颜惑对视,拍拍他的肩膀:“好看吧。”

她梳了个极其贴合这身着装的高马尾,平添少年气。

“一般。”

叶枝渝瞥了眼颜惑,他说话还是不中听,“拆了也麻烦,一般就一般吧。”

颜惑在镜子前坐着没离开,手上又将折扇摇开,轻扇着风。

傍晚时分,叶枝渝终于逛得筋疲力尽,颜惑带着她找了间客栈。

叶枝渝阔气地掏了银子放在桌面上,豪气道:“两间上等房,谢谢。”

颜惑嫌弃地瞪了眼叶枝渝,抬手将台面上的银子揽回来一半,“只要一间。”

叶枝渝震惊地看着颜惑,倾身过去想从他手里把银子拿回来,“那个,咳……我知道这是你的钱就是了,但是为什么不要两间房?男女授受不亲啊。”

店家收了钱,给颜惑引路,颜惑径自跟着,丢下一句话:“今晚教你重塑妖丹。”

叶枝渝跟在颜惑身后上了楼,“来啦!”语气婉转悠扬。

屋内,两人在床上面对面盘腿而坐,周身有淡红色的灵力萦绕,香烛点着,火光摇曳。

“放松,我探探你灵境。“颜惑伸出两指,点在叶枝渝额间。

灵境,修仙者自身的精神意识空间,灵力越强,灵境越宽阔,强者可感世间万物。

叶枝渝借着颜惑周身的灵力,运功调息,他的灵力充盈,而且恰好与自己互补。

她双眼紧闭,在想,颜惑这么厉害,能不会御剑?诓她当差使吧。

“集中精神,不要胡思乱想。“颜惑冷声警告,叶枝渝便听话地收起思绪,集中注意力在灵境。

灵境内,颜惑看见汹涌翻腾的海浪拍打着浅滩,他走至海边,摸了摸海水,滚烫无比。

他像没有感觉般,指尖亮起红色的光芒,又探得更深了些,他闭上眼,那红色的光芒化作游鱼,飞快在近前的海面游了一圈,后猛地窜进颜惑额间,这次,颜惑脑中出现的画面是南海。

海域辽阔,四海分管,东海水蛇,南海鲛族,西海蛟龙,北海赤鲤。

叶枝渝闷哼了声,汗珠滑过脸侧,眼紧闭,眉蹙起。

颜惑从她灵境退出,两人周身萦绕的淡红色光芒消退,他长臂一伸,将快要晕倒的叶枝渝揽进怀中,“感觉怎么样?”

叶枝渝唇色苍白,鼻尖汗珠泛着光,眉紧紧皱着,使劲往颜惑怀里缩。

颜惑偏过头,语气染上几分不自然,“你先坐好,我帮你运功调息。”

他推着叶枝渝坐正,帮她调息内力。

温润的灵力游走全身,叶枝渝渐渐回过神,她睁开眼,茫然地问:“是因为没有妖丹我才这么虚弱吗?仅仅是被你探察一下灵境都受不住。”

颜惑没敢看她,垂眸,眼底有一抹稍纵即逝的愧疚,“我也没料到会这样。”

颜惑收回灵力,调息好后起身,下床点了一支好闻的熏香。

叶枝渝躺在床上,虚弱的眯着眼。

颜惑给她盖好被子,嘱咐着:“今日先这样,我帮你点了安神的熏香,你好好休息一夜。”

“我们明日启程,去南海过中秋。”

话落,颜惑出了门,牵起一阵短暂的冷风,再无其它。

不知为什么目的地是南海,叶枝渝也无力再想。

月光顺着窗户透进,在地面倾泻出斑驳的光影。

叶枝渝鼻息间满是安神香的味道,不知何时,她已睡得昏沉。

日光暖融融照在叶枝渝脸上,她这才悠悠转醒,一夜无梦。

熏香燃尽,细碎的灰尘堆积。

叶枝渝起身,穿好鞋,在房间内扫了眼,没寻见颜惑的身影。

床前的圆桌上,精致的茶壶飘着白烟,带出一阵清香。

茶壶旁,还有一盒月饼。

叶枝渝坐在桌前,吃着月饼喝着热茶,算作早点,味道极佳。

叶枝渝吃完便下了楼,店家正在算账,叶枝渝走到他面前问:“有见到一位白衣白发的客人吗?”

店家从账本中抬起头,指着门外,“一早就出去了,姑娘恐怕要好找。”

叶枝渝撂下银子,“没事。”

意料之外的,这只狐狸格外好找,正在一台阶边,和一群孩童,被小猫围着。

阳光倾泻,将他的一头白发照得耀眼。

叶枝渝正盯着出神,颜惑似是察觉到她比阳光灼热的视线,抬头望着她,眼神里透露出求救的信号。

叶枝渝笑着,跑过去蹲在他身旁,摸了摸小猫的背脊。

颜惑手里拿着折扇,又扇了扇,叹息一声,“原以为你是来带我走的。”

叶枝渝看着他一脸招架不住此情此景的神情,弯唇笑了起来,还没等她答话,小孩子们先开始留人了:“姐姐,能不能让这个哥哥再留一会儿,这些小猫好像特别喜欢他,都围着他转,让我们再跟小猫……不是,再跟这个哥哥玩一会儿吧。”

叶枝渝摸了摸小孩的头,笑着答:“这样啊,可姐姐也想和哥哥玩,”叶枝渝站起身,拉着颜惑的手腕,退出一群孩童的包围,冲他们挥挥手,“哥哥我要先带走了,猫猫留给你们。”

走出一段路,叶枝渝才想起松开抓着颜惑的手,尴尬之下,她生硬地抛出一个话题,“昨天我们去的那个山洞,你说要取东西,取了什么?”

颜惑垂下先前被叶枝渝拉着的手,摇了摇扇子,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子给她,“去取花瓣,酿了药酒,算了算,你饭后应是也有一时辰了,喝吧。”

“你算得这么准?”叶枝渝接过那个小瓷瓶,揭开瓶塞,桃花香扑面袭来,一点不像是药酒,花茶更为贴切。

“还好,月饼好吃吗?”颜惑不动声色走在了叶枝渝身边,默默引着路。

药酒很顺口,叶枝渝一饮而尽,舔舔唇道,“好吃啊,特别好吃,谢谢你,不过,方才喝了这个药酒,有些上瘾,要是今日能吃到鲜花饼和桃花酿就更好了。”

颜惑点点头,后又摇摇头,收起折扇敲了下叶枝渝脑袋,“鲜花饼可以,饮酒不可。”

街道尽头,城门口,一辆马车候着 ,颜惑前夜就买好的。

车厢内,一盒鲜花饼安静的躺着。

叶枝渝惊诧地打开,吃了一个,朝车外马上的人喊:“你怕不是只狐狸,是算盘转世吧,连我会想吃鲜花饼都能算到?”

马车缓缓移动,车厢外传来马蹄声和颜惑清朗的声音:“这次不是,是我想吃……给我留一块……”

叶枝渝盘算着,盒内真的只留了一块鲜花饼,其余全被她捧在手里,“怪不得答应我能吃鲜花饼呢,馋狐。”

一路上,叶枝渝的话匣子打开了就没能再关上。

“狐狸!你说我这妖丹什么时候才能重塑好?”

颜惑闭目,轻扇手中的折扇,“不知。”

“那你的尾巴呢?什么时候能找齐?在哪?”

颜惑手中的扇子似乎摇得用力了些,“不知……”

“哎,狐狸……”颜惑合上折扇,掀开帘子,坐在叶枝渝对面,头靠着车窗框,“我想小憩一下,劳烦你驾马车。”

“哦,好。”叶枝渝顺手拿了最后一块鲜花饼,坐在马车外檐。

山野辽阔,云淡风轻,雀鸟在天空盘旋不下。

叶枝渝仰起脸,任由日光晒着。

半晌,她问:“狐狸,这次我们怎么不御剑去了?”

里面那只狐狸轻声道:“你灵力尚不稳定,不宜御剑。”

叶枝渝抬手,遮蔽着略有些刺眼的阳光,指缝开合,光影照耀,愈加刺目,她长叹了声,叹这强烈到看不清未来的光。

马车一路留下两道长而沉的车辙,不出一日,便驶至目的地。

颜惑从马车里跃下,扯着叶枝渝的衣袖向前走,“剩下的路要步行了。”

叶枝渝先前从没下过山,除了山上的宫殿庙宇,几座池子几棵树,便没再见过什么别的景色,头回下山,看什么都稀奇,一路瞪着大眼睛左顾右盼。

海岸边,巨浪拍打着礁石,深蓝的海水连着花白浪涛。

叶枝渝抬脚便要往海里去。

颜惑拽住她手腕,语气鄙夷,“行事不要鲁莽。”

叶枝渝悻悻退回他身边。

巨大的海浪掀起带有咸湿气息的海风,略泛苦涩。

两人衣摆发丝都随之向后扬起。

颜惑淡定的从袖中取出一颗丹药,直接塞进了叶枝渝口中。

叶枝渝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便做了吞咽,瞳孔骤缩,捂着喉咙看向颜惑。

“避水丹。”颜惑解释了句,牵起叶枝渝手腕,大步跨进海域,两人周身被红色的灵力围绕,活像海底漩涡,顷刻间,眼前的景象变幻,蓝白交织的宫殿现于眼前,高大,雄伟。

状似海螺的一座海底建筑内冲出来一众人,身着鳞甲,手拿海叉,尖端直至叶枝渝二人:“谁人如此大胆,敢擅闯我南海鲛族宝地?”

颜惑不作声,手里的折扇不知何时又被他摇开,拿在手里轻扇,牵起几丝水波。

水纹荡漾,颜惑展扇,朝面前一众人挥去,瞬时倒了大片。

颜惑收势,扇子挡在面前,遮去他一半面容,他抬眼,眼中带着促狭,问话:“你们三殿下何在?”

叶枝渝站在颜惑身侧,看向他手里的折扇,通体银白,扇面只字未提,只余清透的白,像是在发光,扇柄两侧镶刻了白玉,缠绕其上莹润无比,狐狸尾巴似的,叶枝渝盯得出神,想要。

冲在前面的士兵向后退了几步远,手持盾牌,在他们们身后,突然有一人风风火火闯出来,他拨开人群,向颜惑招手:“颜惑!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南海三殿下,鲛人,灵昱。

灵昱眼神朝叶枝渝投来,叶枝渝颔首:“在下叶枝渝。”

灵昱点点头,笑问:“不知姑娘隶属哪宗哪派啊?”

“天生地养,无门无派之人。 ”

“哦,原是如此,”灵昱行了个礼,“在下南海鲛族三太子,灵昱,幸会。”

叶枝渝上下打量了下眼前这人,宝蓝色如海藻般的头发实在打眼。

“我知道你,鲛族近百年来资质最好的少年,我昏迷前听说,你刚入惊破境”叶枝渝顿了顿,“不过,你这晋境实在太慢了些,来日我可以指点你一二。”

灵昱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礼数点点头,将视线转向颜惑。

颜惑阔步往殿内走,先前拦路的士兵两边散开,给他让了条道,他扶起方才倒在地上的一名士兵,真切道,“对不住,但我下手实在不重,不会比你们三殿下平日操兵更严重了。”

士兵不回话,静静伫立两旁,颜惑意识到不对劲,看向灵昱,灵昱小声道:“鲛族近年来死伤惨重,早就凑不出原先的兵力了。”

三人进了殿,灵昱引他们坐在了宾客席位上。

两列身着轻纱薄绸的侍女呈上酒水和海鲜,颜惑特地要了一盘月饼,呈在叶枝渝面前。

叶枝渝便也不客气地吃着,颜惑与灵昱在谈论的事,她并不知晓,只当是满足好奇心般听着。

灵昱端起酒杯,敬了颜惑一杯,但他并未在意颜惑是否饮酒,自顾自仰头一饮,后道,“妖界大肆侵犯,窃了南海海神珠,现如今,我们自顾不暇,只求海神珠能早日回归。”

颜惑眼中是不加遮掩的讽刺,他唇间溢出一声冷笑,“妖界,跟了他,未免太过放肆了。”

灵昱放下端在手中良久的酒杯,凝重地看向颜惑,“颜兄,在下有一事相求。”

颜惑默不作声,眼神示意他直说,却见灵昱望着叶枝渝,满脸的欲言又止。

叶枝渝往嘴里塞了颗果子,含糊问着:“三殿下,茅房在何处?”

桌边一列侍女识趣地退出殿外,末位的侍女躬身对叶枝渝道:“姑娘,奴婢带您去即可。”

叶枝渝跟在侍女身后出了门,殿内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内。

灵昱这才开口,神色严肃,“不瞒你说,我父皇母后均已失踪,两位兄长阿姊也正在山上清修,不知海底之事,鲛族失了海神珠,又无人坐镇多日了,恳请颜兄相助。”

颜惑淡定地饮了口茶水,扇子轻摇:“抱歉,有心无力。”

灵昱神色历时黯淡下来,低眉垂眸,又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颜惑再度开口,“可外面那姑娘说不定能帮你,她心地最是善良。”

灵昱抬眸,眼中希冀重燃,颜惑又道:“只是,我也有求于你。”

颜惑骤然合上扇子,手肘撑上座椅扶手,倾身凝视着灵昱,眸中亮起幽幽红光。

“海底藏书甚多,我且问,你可知重塑妖丹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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