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崔嵬,苍松挺拔,清泉瀑布自崖上飞流而下。
钟神山脉。
叶枝渝和颜惑自南海离开,一路御剑来此。
仙界八大山脉之首,钟神山。
神鸟啸啼,深林鹿鸣,云雾盘缠翠竹,蓝天罩群山。
钟神山终年灵力充盈,是修仙者修行的好去处,临行前,是灵昱指路颜惑叶枝渝二人来此,他的两位兄长阿姊在此地清修,师承玄剑门门主,敬廉真人座下。
本着有大腿不抱白不抱的原则,二人没有丝毫犹豫启程。
山中适宜修炼,不过妖族难以企及,妖界有些妖精拼了命修炼一辈子也不过能站在山下享享灵力通体萦绕的快感,而此不过须臾片刻,便要躲着仙界仙君的追杀。
颜惑站在玄剑门前,一点不见慌乱,轻摇着折扇,跟在叶枝渝身后,她走他便走,她止他亦止。
本就因为在南海的事和颜惑闹不愉快,叶枝渝心中气还未消,此刻心头更是一股无名火。
她一跺脚,转身退到颜惑身后,手指门前牌匾,怒道:“你先走。”
颜惑摇摇头,给叶枝渝扇扇子,好言好语道:“我是妖,即便隐匿妖气也难保他们不会有什么动作,这种地方还是你先走更为妥当。”
叶枝渝更恼了,“我就不是妖了?”
颜惑将折扇轻点在叶枝渝腹部丹田处,笑起来,“你没妖丹啊。”
叶枝渝胸中闷着,气得不行,又一跺脚,大踏步朝玄剑门走进,把颜惑甩在身后。
玄剑门,门下分六堂四部,以进门首先映入眼帘为第一部,学堂书香气浓厚。
过一池塘,走塘上木桥,池塘中养着红白黑三色锦鲤,鱼戏莲叶间。
过塘而望,此时入目则为第二,三部,此间三部,共收百名弟子,为初入门中之徒,由各部部长悉心教诲,三月期限即可入第四部,位于三部之后,独栋一间高雅的学堂,第四部中,每年一大考,入三十人晋堂中,六堂均分五人。
灵昱的兄长,名曰子归,任五堂主,阿姊名曰玉町,任六堂主,二人皆为剑修。
叶枝渝随着玄剑门侍者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五堂,子归和玉町正巧在一处,不知在看什么书。
叶枝渝上前,拿出灵昱给的南海珠令,躬身一拜:“在下叶枝渝,见过南海大殿下,二公主。”
两人闻声,视线朝叶枝渝投来,随即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回礼:“原是南海的贵客啊,幸会。”
颜惑就站在叶枝渝不远处,东张西望,打量着玄剑门精致气派的装潢,叶枝渝不想理他,正想和两人说说南海之事,玉町抢先开口:“身后这位郎君,想来就是姑娘的道侣了吧,不知二位今日所求何事?”
叶枝渝忙摆手,“不不不,我们不是……”
叶枝渝还没能澄清,子归紧着玉町的话头接了过来:“是啊,二位远道而来,不如先到我堂中稍坐片刻?”
叶枝渝再次摆手,却被颜惑挡在身后,他一手背后,一手摇着扇子,笑应,“好啊,请。”
他倒先应上了,一点不见外,明明方才还说自己是妖,不便进入这种地方。
叶枝渝看着颜惑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挽着玉町的手进了五堂。
堂中茶墨两香混着,木质格调的装潢,让人十分舒心。
叶枝渝拿起茶杯,敬向子归:“大殿下,在下便就开门见山,坦诚不公了。”
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又道:“南海海神珠失窃,妖族所为,我二人此番前来,一为告诉二人家乡现状,二为恢复灵力调整自身找个好去处,不知大殿下是否能允。”
子归玉町二人眼中闪过一瞬惊诧,对视片刻,道:“多谢叶姑娘,只是,我们还需去通报师尊,你二人若不介意,先在我堂舍处暂歇片刻吧。”
话落,二人一齐扬长而去,一小侍领她们去了五堂堂舍。
六堂对弟子要求极其严格,所以近年来收徒只少不超,只精不劣,眼下,堂舍的人也并不算多,二人进了一间上房,谢过侍者,锁上门,齐声:“这里不对劲。”
颜惑轻阖目,靠在床沿,叶枝渝坐在床尾,两人面面相觑。
玄剑门,位于八山之首钟神山,占地理优势,人才辈出,自也是仙门之首,可方才初入门此地,两人却没有感受到一丝剑气与灵力,虽有弟子在修炼,也显得死气沉沉,景色空美,毫无生气。
更何况颜惑是妖,对灵力更为敏感,他都感受不到,叶枝渝再迟钝也知晓了此地不对劲。
她不愿浪费时间,盘坐床上,打坐练功,边问:“眼下怎么办?”
“聚气丹田,好好感受你的灵力,将它凝成新的妖丹。”
颜惑竟就开始教叶枝渝如何重塑妖丹了。
叶枝渝照做,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刻,两人有如出一辙的松弛劲。
但叶枝渝还在和颜惑生气,她注意力始终不集,索性先不练了,伸腿踹了下颜惑,“你别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咱俩羊入虎口了。”
颜惑还是轻阖着眼,扇子在身前微微荡起几丝风。
叶枝渝即将忍不住破口大骂时,窗边一阵风吹来,窗棂上一只小狐狸吱吱叫着,粉嫩的舌头吐出,眼睛眯起来,头左右摇晃着,像是在邀功。
叶枝渝不难认出这只小狐狸,颜惑的那只小灵兽,双尾双色狐,双双。
叶枝渝眼一亮,拍拍手,叫着小狐狸,“双双,过来。”
小狐狸从窗棂上跳下,径直窝在叶枝渝怀里。
颜惑一言不发,手上的扇子却是摇得狠了些。
他问:“小东西,查的消息呢?”
双双摇头晃脑,打了个喷嚏,几缕烟尘随之浮出又散开·,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椭圆,两人在其中看见了玄剑门门主的成像。
画面里,周遭漆黑一片,唯一的一点光亮,来自这敬廉的指间,看不出他位于什么地方,叶枝渝和颜惑只能屏息凝神,认真观察。
敬廉手扶着墙壁,小心翼翼下了几级台阶,画面中,他还不小心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跨下三级台阶,随后,他指尖的光更亮了些。
叶枝渝实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又马上双手交叠捂着嘴,双双在她身边用略带湿润的鼻尖蹭蹭她的手,颜惑紧盯着画面,出声解释:“这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了,我们只是看个影像,想笑干脆大声笑。”
叶枝渝把捂着嘴的手垂下,还是忍了忍,摆摆手,“不笑了不笑了。”
敬廉去的是一个类似于地牢的地方,阴湿漆黑,倏然,画面亮了起来,敬廉点燃了一圈火把,以他为中心,东南西北四方各出现一铁门,火把亮起的瞬间,铁门后传来几声低沉的吼叫。
敬廉在玄剑门地下,饲养了妖兽。
正是有妖兽占着,才显得此地景色虽美却始终失了灵气。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烟尘尽数散去,双双跑回颜惑身边,在他衣角处擦了擦它的小鼻子,颜惑没恼,掏出一条帕子,悉心给它擦了擦,擦完,一松手,小东西利索地又从窗户跳出去了。
颜惑收起帕子,展开折扇,感叹:“还是太娇纵了,贪玩的很。”
叶枝渝难得地谨慎起来,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一片盎然,道:“此地不宜久留,灵力充盈之处多得是,既已将消息给他二人带到,我们便走吧。”
颜惑收起扇子,照旧靠着床头,一腿搭在床上,一腿在床沿晃悠,他懒懒道,“我可没打算走哦。”
颜惑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笑意,十分严肃,让叶枝渝觉得莫名其妙又来气。
她把窗户关紧,回过身,吼他:“你也不是没看见,敬廉都干了什么事,我还好说,你留在这,是也想被他关在地牢里吗?”
“无所谓。”颜惑仰头,睁眼看向天花板。
叶枝渝迈步就要出堂舍,“我有所谓,我不留在这送命。”
哗啦一声尖锐刺耳的响动,叶枝渝身前划过颜惑的扇子,只差一寸就要划破她的喉咙,情急之下,她猛地后撤一步,却撞上颜惑坚实的胸膛。
颜惑紧贴着她,身上冰凉彻骨,他一手持着折扇挑起叶枝渝的下巴,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
贴近她耳边,冷声道:“叶姑娘怕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状况,是我救了你,纵然我现在是在利用你,而你,也早已退无可退,没资格说不。”
他的语气染上几分不容拒绝的森冷:“我要留在这,你便也得和我一起,”他的折扇下移,又一次点在叶枝渝的腹部丹田处,“你的妖丹,还没重塑好哦。”
叶枝渝冷哼一声,垂头笑着,“利用?”
她钳住颜惑的两只手,使劲向前拉开,后又低头上提,旋身将颜惑的两只手交叠于胸前,推着他撞上窗框,桌边的矮凳被撞到,颜惑磕在窗框上,闷哼一声,死死盯着叶枝渝。
叶枝渝也死死瞪着他,“从始至终,谁又没在利用谁?”
颜惑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上,被叶枝渝一脚踢开,她狠狠压着颜惑,逼问:“你到底想干嘛?”
颜惑又换上平日那副不辨喜怒的笑,咬着牙回:“去把地下的四只妖救出来。”
似是找到了突破口,颜惑伸脚向前,膝盖弯曲抵住叶枝渝的腿,猛一顶,衣角交缠,两人换了位置,叶枝渝被他按在墙上,桌边的矮凳又倒了一个,旁边的另一个也摇摇晃晃东倒西歪。
她奋力挣脱着这股极强劲的力气,拧眉骂他:“疯了吗你!类似的事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叶枝渝颤声吼道,“你知道被生剖妖丹有多疼吗?”
颜惑施了力,又将她往墙上抵了抵,血红色的眼眸透着气愤:“那你又知道被断九尾有多疼吗?”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愣在原地,许久未动。
颜惑猛然松手,后退了两步,捡起掉在地上的扇子,回身看着捂着胸口喘息的叶枝渝,道:“正因我太知道那种痛苦,所以我一定要救他们,他们并非无恶不作,不应被如此对待,你大可当作这是我对待同族情不自禁升起的同情与怜悯。”
叶枝渝深吸一口气,控诉:“你能不能别说得好像你就是什么救世仙人,我就十恶不赦了一样。”她手指向自己“我,妖丹被剖,”她又指向颜惑,“你,痛失九尾,”她说,“就凭你我,谈何救人?”
颜惑展开扇子,重新坐回床上,将扇子遮在面前轻扇,“还有南海那两位呢。”
叶枝渝看着满地狼藉,像是自然而然地与他略过了方才的一番争执,反问:“他们凭什么帮我们?”
“那还要仰仗叶姑娘游说了。”颜惑持扇抱拳,唇角勾着一抹笑。
叶枝渝抓着颜惑衣领,将他从床上提起:“一起去,”她回首,剔了颜惑一眼,“绝不会有第二次。”
颜惑衣领被抓着,他扬起脖颈,吊儿郎当跟在叶枝渝后面晃了几步,唇角勾起了一个更大的弧度。
叶枝渝决定从玉町这边开始求助,于是两人直闯六堂。
颜惑跟叶枝渝始终错着半步的距离,但叶枝渝不认路,每每行至分岔口,这相错的半步之距又会消失,颜惑一言不发转了弯,便站在原地等叶枝渝再次走到他身前。
六堂中,玉町先瞧见了还在门口找路的叶枝渝,她小步跑出来,叫她:“叶姑娘,在下正要去找你……”
叶枝渝动作利落,避开六堂弟子的目光,捂住玉町唇,将人抵在拐角短巷内。
她灵力尚不稳定,硬拼肯定打不过,所以,她原先的计划是,软磨硬泡。
正欲下跪的双膝在看见玉町被逼出的眼泪时停住。
南海二公主此时正泪眼朦胧,眼角通红看着叶枝渝,她的手握住叶枝渝的手,抖个不停。
叶枝渝想起来了,南海只有灵昱一人入惊破境,子归和玉町距玄穹境甚至都尚差一息。
仙道修六境。
第一境混沌
第二境太初
第三境凌虚
第四境玄穹
第五境惊破
第六境满霄
叶枝渝不禁想,那他们怎么当的堂主?走后门吗?
她腰杆一下就挺得笔直,单手撑着墙壁,将玉町半圈在自己怀里。
她小声道:“玉姐姐,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求您帮我救人……”叶枝渝眨了眨眼,更正了说辞,“救妖。”
她说着,将影像呈给玉町,并慢慢松了捂着她的手,持着南海珠令帮她抹去了颊边一滴泪。
颜惑在一旁看着,啧叹一声,折扇掩面。
不料,玉町却是含泪跪下了。
她啜泣着,颤声道:“求姑娘赐我与大哥一条生路,助我们回南海吧。”
叶枝渝谨慎地后退了一步,颜惑则往前进了一步,两人并肩。
颜惑问:“二公主此话何意?”
“这地方不会有人比我和大哥更熟悉了,师尊命我们任堂主不过是虚名,实际只是借亲传弟子身份之便,利用我们鲛族的秘法,促他以妖力练功,”玉町掩着面,哭得更大声了些,“我和大哥本因灵力低微,愁于不能为南海做贡献,这才来玄剑门拜师,没料到……”玉町的话戛然而止,却也尽在不言中。
叶枝渝将人扶起,用衣袖帮人拭泪,心里却在想,还真是走后门啊。
颜惑看向叶枝渝,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看,我就说门主是畜生。
叶枝渝扶着玉町的肩,骂出了声:“畜生!”
颜惑笑着,合起扇子,在掌中轻拍:“事不宜迟,二公主,我们抓紧去找大殿下吧。”
玉町忍泪,开口拦住颜惑:“不必,”她伸出手,掌心幻化出一海螺,“这是我南海极听螺,可万里传音,”她将海螺递给叶枝渝,“这一个,便赠与叶姑娘了。”
玉町转而就要再送颜惑一个,颜惑笑着用扇子压了压玉町手腕,推辞,“谢过二公主好意,不过我与叶姑娘一直身在一处,有一枚极听螺便够了。”
叶枝渝正向海螺内注入灵力,联系着子归,全然没听见颜惑这番话。
极听螺启用后格外梦幻,光洁的海螺壳亮起蓝白的光影,一缕鲸鱼状的灵力游动,子归的声音响起:“妹妹,何事?”
叶枝渝不好意思地笑笑,对着海螺回话:“那个……大殿下,是我,叶枝渝。”
玉町在一旁附和:“大哥,叶姑娘和颜公子要救地牢四只妖,助我们回南海。”
海螺那边静了片刻,半晌,子归问:“敢问叶姑娘,我们要如何做?”
叶枝渝看了眼颜惑,她脑中已有对策,满脸的胜券在握。
“大殿下不必担心,只需助我们演一出戏即可。”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