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医生关上了催眠室的门。
“先说好,催眠有催眠的价格,不包在工资内啊。”
她在软沙发上放了几个靠垫:“你今天居然真的来做这个了。”
时凛,她知道,那是她老板,她给他当了一年半的私人心理医生了。
“之前重度抑郁治疗好转,你停了很久的药,对吗?”
诊室安静柔和,医生语气沉稳:
“这次是感觉又不舒服了?最近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嗯——”
时凛皱了皱眉,声音平淡无波:“就这一两周。”
“睡眠和食欲怎么样?有没有出现之前的早醒、食欲减退的情况?”
“老样子,失眠。最近在靠饮食和运动调理。”
时凛想着卡琳娜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她应该会替他打掩护,说感冒或牙痛什么的——如果小粘人精问起来。
“嗯,没有以前严重——”
医生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语气里多了几分温和的安抚:“时凛,在想什么?”
他抬眼:“埃尔南。”
“我又做梦了。”
埃尔南皱了皱眉了:“还是那个花海?”
“不是。”
“是个噩梦吗?”
“不算。”
她知道,时凛很讨厌做梦——
“时凛,其实人都是会做梦的,这没什么不正常。”
她的病人低下头——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时凛肯主动求助——一般都是被发现自残行为才被卡琳娜·卡文迪许急匆匆押送过来,这种情况很少见——毕竟在她看来,时凛这个大冰块,不是很信任生人——哪怕是医生。
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说,他听。
对于他的问题,埃尔南没法按对正常人的谈话疗法来解决。
他心里埋着很深的东西,外面包裹着层层戒备。
这人内心极度封闭,只有靠催眠才能套出点话来。
“……所以,”埃尔南只好换个方法:“你梦到了什么?”
“两个人。”
“你认识的两个人?”
“……是朋友。”
啊,有点意思……这不应该困扰他才对。
“那为什么又要来呢?”
埃尔南像幼儿园老师一样询问——她发现对于时凛这个顽固分子,这种语气效果最好。
他的创伤大部分来自于童年。
时凛心里住着一个小孩,只是他把他埋起来了。
“……我不喜欢。”
“人?”
“梦。”
时凛顿了顿,下定决心般闭上眼:“我不想再做梦了。”
埃尔南心知再问也问不出点什么了。
“要开始催眠了吗?”时凛抬眸问她。
“是的。”
时凛在她的引导下很快进入了状态。“当我数到一的时候,你会回到那个梦里。”
“回到……梦里……”
时凛轻轻皱了下眉:“好……”
“……现在你已经在梦里了。”
“梦……”
他的手攥紧了沙发上的布:“不要……”
埃尔南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轻柔: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妈妈。”
她有些纳闷——不是说朋友吗?
难道时凛并没有按照她的指示,做了一个其他的梦吗?
这不太常见……不过要是对方是时凛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没关系的,埃尔南,你可以的。
“妈妈在干什么呢?”
“妈妈……什么也没干……她死掉了。”
“死掉了?你怎么知道?”
“……”
时凛眉头拧得很紧,他沉默了好久:
“……我杀的。”
时家夫人并不是时凛杀死的,她是病死的。
尽管如此,埃尔南几乎要心脏骤停,她拼命稳住:“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不知道。”
她灵光一现:
“你现在多大了?”
“十四岁。”
埃尔南思考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呢?”
“藏起来。”
“藏起来?”
“把妈妈……藏起来。”
“藏……在哪啊?”
时凛几乎没有犹豫:“桥底下。”
“桥?”
“繁荣……大桥。”
埃尔南知道这个地方。
时凛眉毛舒展开了,看来现在他很放松。
“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
时凛没有回答。
真是奇怪的人啊。
于是埃尔南换了个切口:
“你现在要去那里吗?”
“要去。”
他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好了,现在。”
她有条不紊地说:
“你已经在繁荣大桥了。”
“我在……”
“现在你要做什么?”
“……把妈妈……搬到桥洞里……藏起来……藏起来……”
目前还是和以前催眠的结果一样——就是这家伙的自我否定而已。
母亲病重时他无能为力,没有任何办法挽留生命,巨大愧疚转化为了自我归罪,整个家庭没有人为母亲哀悼,少年只能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他不想母亲暴露在冷漠的世间,不想让父亲的**和旁人虚伪的悼念玷污母亲——
桥洞大概是他潜意识幻想出来的只属于母亲的避难所。
时凛想把母亲藏起来,想把那段最纯粹温暖的童年记忆封闭隔绝,避免反复触碰带来剧痛。
她正准备结束催眠,却见年轻病人又皱紧了眉头。
还没等埃尔南问,他喃喃自语:
“我不能去那里。”
“?为什么呢?”
“我……”
时凛并没有直接回答:
“……我不去。”
“可以告诉我吗?”
“我……会杀人。”
“杀人?”
“我会杀……杀人。”
时凛呼吸急促:“我……我不要……”
“我不要……”
“我会杀……”
“我会杀……很多……”
“我……不要——”
“不要——不要——”
他抱紧头,蜷缩在沙发上,面孔扭曲。
“不要……我不杀人——我不杀人……我不要杀人!”
“听着!”
眼看着他就要自己醒来了,埃尔南掐紧手心,快速喝道:
“当我数到三时你会醒来,并忘记这一切——”
“一——”
时凛突然睁开了眼,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埃尔南惊讶地看见——
他的眼眶红了。
但却并没有流泪,十四岁少年的眼泪,只有梦里存在。
催眠参考:高铭的书:催眠师手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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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巴别塔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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