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里尘甩开张火折子。
在他们进殿的那一瞬间角落的火烛断掉一半,落在地面的煤灰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一丝仙力泄出来,火折子的光慢慢送到墙边尚未被掩盖的焦黑处,那里密密麻麻是火烧出来的裂口。
“解里尘,我有点……”阿清声音听着不适,闻言解里尘转身,眼底一道光淬过。
“唰——”
手腕翻转,却是指向两步远处,寺门前的小沙弥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木珠在他虎口处转了圈,火光映出半边脸。
他低眉道:“两位施主请回吧,此间后寺,不见外客。”
“不见外客。”他将阿清拉至身后,将这话重复一遍,火折子在香炉边拂了道,说的却是旁事,“真是奇怪。北边佛顶山人烟稀少到了这个地步,满寺竟只有你一人。”
他站起来:“老茧没藏好呢,小师父。”
那沙弥面色变了变,眼底探究,五指却不知何时化作利爪剜向解里尘心口。解里尘借势一侧,火折子“呼”地挡在两人前面。
一只老鼠蹿到沙弥肩上。
殿内风起,煤灰退散,显出几个形状扭曲的纹路来。
墙面由白转黑,他蓄力一推,空气中鸣玉相撞,那沙弥被猛地击飞出去数十丈,白玉石阶扬起一阵尘土,那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老鼠也身体一绷,死了。
“呃!”
小沙弥倒在地上一时没起来,瞳孔缩紧,正要再战,却被一脚踩住胸口。
动不了!
他眼冒金星,抬头只见解里尘一张脸凑近他,还未细看,他只觉得左半边身子骤然失力,胸口传来塌陷的剧痛。
“我说小师父,你家主子就是让你这样待客的么?”
本能的恐惧从心底攀附上去,这句之后这人像是装也不装了,周身戾气散开,他眼前莫名出现厉鬼索命——
要死了!
“解里尘,这地上阵纹像是烛油。”
正在这时,清冷的嗓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只见声音的主人披着个墨氅一脸病容,在他看过去时捂嘴咳了两声,随后拿着盏烛台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看了圈。
胸口那道力竟停了。
阿清看向他:“这阵法需以烛火为引,对么?”
他说对了大半,沙弥全身颤抖,从牙缝里挤出声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唔!”
胸口一重,小沙弥又吐出一口血。
“设了只有我能解开的阵法,还问我是什么人?”解里尘冷声道,“我就说这徐阶脑子坏了。”
听到这句对方却僵硬地笑起来。
是一种……狂喜中的僵硬。
“……真是诡仙?真被我请到诡仙了,哈,好,好,好,”他脸上忽喜忽惧,气血上头,又恶狠狠道,“这是我一人所为,与徐宗主无关!”
解里尘挪开脚:“呵,还是个多情种。”
阿清:?什么多情……
“什么多情种!”沙弥不顾疼痛,“徐宗主救过我的命,我豁出性命也要……也要……”
他突然止住话头,眼中血丝:“我听闻……诡仙当年成仙时残肢都不全,如今你好好地站在这里,看来成仙真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解里尘的兴趣顿时丧了一半——好啊,又来一个打他主意的。
沙弥手中捏了个法,正要起阵,三根白骨拔地而出,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这骨头刺得十分刁钻,不至于丧命,却奇痛无比,而且恰好锁了他的大经脉。
解里尘不欲与他口舌:“锦府的事是你的手笔?”
沙弥试图挣扎,眼中却有一股自傲:“能将诡仙骗来,也算不枉!”
一声惨叫将他钉在地上。
“移魂换魄阵,”解里尘轻笑,“就凭你?”
沙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地上的白骨柔软得不像骨头,一根根绞住他。
“有人帮你。”
沙弥神色有异,解里尘咬字清晰:“是个女人。”
“诡仙大人可别想咳……从我这儿套什么消息。”
解里尘好像没听到,继续问:“邀徐微垣的那封信也出自你手?”
沙弥下意识回:“什么……信……”
他口中不断吐血,施术者重创,失去支撑的阵法像是破镜般碎开。
解里尘眯着眼睛看四周:“两重阵法……你一个元婴境的还挺有能耐。”
“能耐?不……一命报一命罢了,”周遭景物扭曲,墙面由白转黑,黏液从瓦砾的缝隙涌出,往下掉,沙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捏出阵法,不是向外,而是凝聚在一起,直冲自己的仙脉处,他阴阴笑道,“诡仙……这可是为你准备的大礼……呃!”
他正要自戕,两只白骨凌空升起,狠狠掐进他的脖颈。解里尘一只手轻轻拂过阿清的眼睛,下一刻,凄厉的惨叫传来,那沙弥的手太过用力,垂在地上时甚至还未松开,保持着引体自爆的手势。
“不劳烦了,小师父。”
第一重阵法消退,眼前景物变了一番,只见佛顶山的寺院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解里尘皱眉——这哪里是火势较小,分明是被大火烧过不止一遭!
两人脚下重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阵纹,原本空空如也的香台上兀地多出十数盏火烛。不仅如此,火烛的数量还在增加,房檐上,墙头,正殿偏殿的大门互相敞开,从解里尘的角度可以见着朱门内火烛从地面爬出来。
同一瞬间,那沙弥的身体开始自燃,火焰殷红,火势乍起。
——这不是普通的火焰!
阿清避开脚边的火舌,目光在四周搜寻出口:“咳……这第二重阵是用他的性命作引子?!”
解里尘托着阿清从尸首边退开:“是,他区区一个元婴境可带不动这种程度的大阵。”
火焰蚕食烛蜡,新的烛油从灯盏中溢出来,由红转黑,渐渐补全成一个图案,那图案歪歪扭扭,向更高处延伸,竟一时半会儿没有完。
阿清觉得他好像见过……是在哪呢?
两人跳上屋檐,不多时墙角传来啮齿咀嚼的声音,数不清的老鼠从四面窜出来,烈火舔过它们的身子,烧烬它们的皮毛,可它们仿佛浑然未觉,渐渐拧成一股朝一个方向蹿去。
“跟上它们。”
解里尘脚下缩地千尺,可火焰却无边无际般将它们裹在中间,那图案似是活物般慢慢转动。
老鼠从前殿蹿到山门,从山门蹿到观音殿,又从观音殿蹿到后殿,原本后殿再往后便是荒崖,可他们掠过屋檐,前方却一片坦途。
一支支箭竹拔地而起,前方乌云压境,老鼠埋头猛蹿,不像是带路,反而像是逃命。
“这便是骤雨林么?”
很快来时路被竹林覆盖,老鼠进了林子四散开去,须臾没了影子。
竹叶苍翠欲滴,头顶乌云滚雷,变化像是在一瞬间。
解里尘直觉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风,没有虫鸣,竹叶这样密,也没有摩挲声。
竹径通向的极深处一片昏暗,他负手向前,却听到身后一阵压抑的咳嗽。
“唔……”
阿清的前额不知何时染上一层冷汗,捂着小腹慢慢滑到地上,从解里尘那处能看见他骨节泛白,攥紧的五指在发颤,像是已经忍了很久。
——是那黑须发作了?
解里尘眼底一沉,那这趟恐怕是来对了。
他抓过阿清的手腕将人抱起来,换姿势更加剧了阿清的疼痛,冷眉蹙在一道,却像是已经习惯被他抱着,并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扣上他的衣襟。
“何时开始的?”
阿清胸口起伏两次,另一手捂了脸,遮住逐渐惨白的面色:“佛顶山进那殿时有一些,方才竹林突然围上来,我……”
这片竹林果然有问题。
解里尘一面走一面用仙力探入阿清的体内,那腹中原本被他的仙力压制住的、许久没有动静的黑须此时有了异动。
像是什么东西要苏醒了。
白骨从阿清颈间滑出来,骨洞内流出墨光将两人包裹住。
“唔……”
阿清凡人之躯承受不了解里尘的仙力,被灌入的那一刻抖得厉害,调养多日的伤口此刻又开始发痛,不知过了多久,他几乎要瘫死在解里尘怀里时,身体的不适才被压下去。
仿佛是被水浸了一道,阿清又过了数息才调整回来,终于有力气说话。
“解里尘……咳,我觉得那阵纹的图案有些像陈盼玉记忆里那女人……”
“在山洞里画的纹路?”解里尘接上他的话,手中仙力隐去,他垂眼看阿清面色惨白。
阿清笑了声,原来解里尘也记得:“嗯。”
周遭寂寂,三百年前的愤怒、痛苦、刺骨冰寒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凡人是真的很脆弱的东西。
解里尘下意识在那片薄额上一吻。
怀中的身体僵了瞬,等他反应过来时对上了一双睁大的眸子,碎发从他手心散下,乱了。
阿清先移开目光,靠在他肩上。
“轰隆——”
天际一道惊雷终于在此时落下,响彻竹林。
——
山下永明寺。
阳光正好,阮飞鸿瘫在软椅上编排他的八卦故事。
耳边传来脚步声,不一会儿,一盘水果被放在他身边,老方丈慈祥的面庞挡住了阳光。
“阮公子不和朋友一道去玩?”
“哎呀,”阮飞鸿打哈哈,刁起一块柑橘往嘴里送,“我考虑嘛。”
又嘟囔一声:“我是想听八卦,又不是想送死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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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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