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她的名字
下午的太阳只出来了不到一个小时。
云又慢慢压回来,医院花园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周南乔把栀子苗端回病房时,叶片上还留着一点暖意。
她把花盆放到窗台。
陈砚坐在轮椅上,看着她调整位置。
“别靠窗太近,夜里冷。”
周南乔回头看他。
“陈师兄,你现在很像养花顾问。”
陈砚认真纠正:“我是临时学习。”
“那也很像。”
许扬推着轮椅,幽幽叹气:“师兄以前看实验数据都没这么细。”
陈砚看他一眼。
许扬立刻补充:“当然,生命无贵贱,花也重要。”
许嘉禾坐在旁边削苹果,差点笑出声。
这几天,病房里终于偶尔能响起一点像样的笑声。
不是强撑。
也不是为了缓和气氛。
是真的觉得有些事情荒唐又可爱。
比如陈砚一个从来不会养花的人,认真记下栀子花喜酸性土壤。
比如许扬每天像监考一样盯着陈砚的电脑使用时间。
比如许嘉禾把医院食堂的粥分成“能吃”“将就吃”“救命时吃”三个等级。
比如周怀瑾和林月华终于能坐在同一张小桌前,慢慢喝一碗热汤。
这些细小的、普通的日常,像一根一根针,把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生活重新缝起来。
虽然缝得还很粗糙。
可至少,线头已经开始往回收了。
傍晚时,程岚来了。
她这次没有带厚厚的文件夹,只拿了一只平板。
“有件事想跟你们确认。”
周南乔立刻坐直。
“又有新证据?”
程岚摇头。
“不是坏事。”
这三个字现在对病房里的所有人来说,都很稀罕。
许嘉禾削苹果的手停了。
许扬也抬起头。
陈砚安静看向程岚。
程岚把平板放到桌上,点开一份文件。
“严知秋的丈夫何老师,正式提交了补充材料和申请。他希望严知秋的病例不要只以Y-17编号出现在案卷里。”
周南乔心里轻轻一动。
她看向陈砚。
陈砚的眼神也变了。
程岚继续说:“警方内部材料里会保留编号,但在后续涉及证词和说明时,在不违反**保护前提下,可以记录她的姓名。何老师说,这是严知秋生前的意愿。”
周南乔低声问:“他怎么知道?”
程岚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是严知秋笔记本最后几页。
字迹已经比前面更虚弱,但仍然能看清。
【如果我的情况真的和药有关,请不要把我写成病例。
我是严知秋。
我教过十七届学生,最喜欢讲焰色反应。
我不是编号。】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南乔看着那几行字,眼眶一点点发热。
我是严知秋。
我不是编号。
她想起那些冰冷的文件。
Y-17。
S-03。
R-1307。
这些编号在实验室里方便、清楚、客观。
可编号背后,是人。
是会疼的人。
是有家人、有职业、有爱好、有遗憾的人。
严知秋不是Y-17。
陈大海也不是卷宗里“陈某”。
父亲不是“周某交通事故受害人”。
母亲不是“林某”。
钟护士和柳医生也不是“相关证人”。
他们都有名字。
周南乔轻声说:“应该写她的名字。”
陈砚看着那几行字,声音低而清楚:
“应该。”
程岚点头。
“我会转达。”
她收起平板,又看向陈砚。
“另外,邵明远今天补充了对FC-9项目的证词。他承认,严知秋的病例不是孤立信号。远成内部至少还收到过三起疑似迟发性神经毒性相关报告,只是严重程度不同。”
许嘉禾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们到底压了多少?”
程岚说:“还在查。”
这三个字,像一扇没有尽头的门。
还在查。
说明后面可能还有更多人。
更多被和解、被沉默、被编号的人。
陈砚垂眼,手指慢慢收紧。
周南乔看见了。
她轻声说:“我们会查下去。”
陈砚抬头。
周南乔看着他。
“不是现在立刻冲去查,是以后,用正当方式,一点一点查。”
陈砚沉默片刻,点头。
“嗯。”
程岚看着他们两个,神情缓和了一点。
“这也是我要说的下一件事。”
周南乔有些疑惑:“什么?”
“专案组希望你们协助整理R-1307与FC-9之间的数据关联说明。当然,不是让你们替警方做鉴定,而是以你们专业研究的角度,列清楚疑点、变量和需要第三方鉴定的方向。”
陈砚问:“时间?”
“等你身体允许后。”
程岚顿了顿,特意看向周南乔。
“这次,不急。你们可以休息两天。”
许扬立刻插话:“程警官英明!”
陈砚看他。
许扬立刻低头:“我主要是替师兄的身体考虑。”
程岚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不是沉重。
而是所有人都意识到,眼前的战斗结束了一段,但更长的路才刚开始。
周南乔坐在窗边,把严知秋那几句话又看了一遍。
我是严知秋。
我不是编号。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初进药学院时,也曾经觉得数据就是数据。
只要做得精确,算得漂亮,图画得清楚,它就足够客观。
可现在她知道了。
数据当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写数据的人不能忘记,数据从哪里来,又会落到谁身上。
一个被“优化”的异常值,可能是某个人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手。
一个被“剔除”的病例,可能是某个家庭再也等不回来的妻子和母亲。
一个被“暂缓披露”的风险,可能是十三年后还在继续伤人的刀。
陈砚忽然开口。
“周南乔。”
她回头。
“嗯?”
“你以后想研究什么方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但周南乔没有像昨天那样怔住。
她看着窗台上的栀子苗,想了很久。
“药物警戒。”
陈砚看着她。
周南乔继续说:“以前我总觉得,研发新药很厉害。筛选化合物,做机制,做模型,做临床前评价,听起来都很光鲜。”
“现在还是觉得厉害。”
“但我更想知道,药到了人身上以后,谁在继续看它。谁看见异常,谁追踪迟发反应,谁把那些看起来不够漂亮的数据留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
“谁替严知秋这样的人说,她不是编号。”
陈砚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很适合你。”
周南乔笑了一下。
“因为我较真?”
“嗯。”
“你就不能换个夸法?”
陈砚认真想了想。
“因为你记性好,耐心也比自己以为的好。”
周南乔一顿。
这倒不像他平时那种冷静到气人的评价。
她低头笑了笑。
“加分。”
陈砚点头。
“记录。”
许嘉禾在旁边听得牙酸。
“你们两个谈个未来方向都像在写项目申请。”
许扬小声说:“可是挺好磕的。”
病房里瞬间安静。
许嘉禾转头看他。
“你刚刚说什么?”
许扬僵住。
陈砚抬眼。
周南乔也看过去。
许扬缓缓推了推眼镜。
“我说,挺好……挺好开展的。”
许嘉禾噗嗤笑出声。
周南乔耳朵有点热,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
陈砚则面无表情地说:“你今天电脑时间取消。”
许扬悲愤:“师兄,我是无辜的!”
“你不无辜。”
“……”
这天晚上,周南乔终于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保安老秦。
电话接通,老秦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荣安家属院特有的粗哑和局促。
“南乔啊,是我,秦叔。”
“秦叔。”
“你爸还好吧?”
“好多了,还在医院观察。”
“那就好,那就好。”老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个……网上的事,我看到了。学校也贴通告了。”
周南乔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老秦的声音有些发涩。
“以前院子里的人,嘴碎。说了不少难听话。你那时候小,秦叔也没帮你说几句。”
周南乔轻轻一怔。
“秦叔……”
“我就想跟你说一声,对不住啊。”
电话那头有些风声。
大概老秦站在门卫室外。
“你妈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爸也不是。”
周南乔喉咙一紧。
她看着窗外昏黄的灯,低声说:
“嗯。”
“我知道了。”
老秦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家门我让人看着呢,别担心。那棵黄桷树下面,这两天好多人来站,说以前错怪你们了。”
周南乔没有觉得痛快。
只觉得有点酸。
有些道歉来得太晚,不能完全抵消伤害。
可它们来了,总比永远不来好。
“谢谢秦叔。”
“谢啥。”老秦说,“等你爸出院,跟他说,回来下棋。我这几年棋艺可好了。”
周南乔终于笑了一下。
“好,我告诉他。”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回病房。
林月华从病房出来找她。
“谁的电话?”
“秦叔。”
林月华怔了一下。
“门卫室那个老秦?”
“嗯。”
“他说什么?”
“说对不起。”
林月华安静下来。
周南乔看着她,低声说:“妈,你以前在院子里,是不是听过很多难听话?”
林月华轻轻笑了一下。
“听过。”
“那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给谁听呢?”林月华说,“那时候没有证据,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
周南乔心里刺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悉了。
她这几天也经历过。
论坛里的人不需要证据就能骂她,却要她拿出一整套证据来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林月华看着女儿。
“所以南乔,以后不要把自己的一生都用来向别人解释。”
周南乔一顿。
林月华轻声说:“该澄清的时候澄清,该追责的时候追责。但日子是自己的。”
“真相要讨回来。”
“生活也要拿回来。”
这句话落下来,周南乔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打开。
真相要讨回来。
生活也要拿回来。
这几天她一直在追真相,追到满身是伤,追到连睡觉都像欠债。
可母亲说得对。
旧案不是她人生唯一的答案。
她还要继续读书。
继续做研究。
继续养栀子。
继续和父亲、母亲慢慢把家收拾出来。
也许,还要慢慢和陈砚走一段不那么惊心动魄的路。
周南乔低声说:“那我们等爸出院,就回家看看吧。”
林月华眼睛一红。
“好。”
“把阳台收拾出来。”
“嗯。”
“把栀子搬回去。”
林月华点头,笑着落泪。
“好。”
深夜,周南乔回到陈砚病房。
陈砚已经睡下了。
这是难得的事。
他靠在枕头上,呼吸平稳,手背纱布规规矩矩搭在被子外面。床头那本《小王子》翻到狐狸那一章,旁边压着一支笔。
周南乔本来只是想拿回白天落下的时间线资料,却在桌上看见一张新的纸。
纸上写着:
药物警戒方向入门书目:
下面列了几本教材、几篇综述和几个数据库名称。
字迹清瘦,标注得很细。
最后一行写着:
【不急。慢慢看。】
周南乔站在灯影里,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软得厉害。
不急。
慢慢看。
这句话从陈砚这样的人手里写出来,像某种很笨拙,却很郑重的安慰。
他以前总是太急。
她也是。
他们都像被旧案追着跑,恨不得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东西翻出来,把所有坏人拉下去,把所有过去补回来。
可很多事情,真的只能慢慢来。
恢复要慢慢来。
信任要慢慢来。
喜欢也要慢慢来。
周南乔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离开前,她看了一眼陈砚。
他睡得并不深,眉心还微微皱着。
周南乔走过去,把床头灯调暗了一点。
然后轻声说:
“晚安,陈砚。”
床上的人没有醒。
只是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听见了。
第二天,天气彻底放晴。
阳光比昨天更亮,落在窗台上,那盆小栀子舒展开叶子,嫩绿得像刚被水洗过。
周南乔端着水杯站在窗边。
她看见楼下医院花园里,有一个小女孩蹲在草坪边看蚂蚁,母亲站在旁边等她。
小女孩看了一会儿,回头朝母亲跑过去。
母亲弯腰接住她。
周南乔看着那一幕,忽然没有难过。
只是觉得很好。
她拿出手机,给家属院门卫老秦发了一条消息:
【秦叔,我爸说,等他回去和您下棋。】
老秦很快回:
【行,我等着。】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荣安家属院中央那棵老黄桷树。
树下湿漉漉的泥土旁,不知道是谁放了一盆小小的栀子。
白色花苞还没开。
但已经冒出来了。
周南乔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转给了林月华。
林月华很快回:
【会开的。】
周南乔低头笑了笑。
是。
会开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