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等它开花
那天以后,陈砚真的开始等一盆栀子开花。
他等得很认真。
认真到许扬每次来荣安家属院送资料,都要先看一眼阳台,再看一眼陈砚,最后露出一种“我师兄真的没救了”的表情。
栀子还小。
叶子倒是长得很好。
林月华每天早上会把它挪到阳台光线最好的地方,中午太阳烈了,再往里移一点。周怀瑾坐在轮椅上看书,偶尔抬头提醒一句:“水别浇太勤。”
林月华现在已经很能适应他的“建议”。
她通常会看他一眼,然后问:“还有吗?”
周怀瑾就会安静两秒。
“没有。”
周南乔觉得,他们像在重新学一门很慢的课。
课题叫共同生活。
比任何专业课都难。
母亲仍然会在半夜醒来。
有时候,周南乔起夜喝水,能看见林月华站在阳台边,披着一件薄外套,看着院子里的黄桷树。
她没有哭。
也不说话。
只是站一会儿。
周南乔第一次看见时,走过去叫她:“妈。”
林月华回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怕自己又被抓到偷偷离开。
周南乔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睡。
只是给她倒了杯温水。
“喝点。”
林月华接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吵醒你了?”
“没有。”
周南乔靠在阳台门边,看着夜色里的家属院。
“我以前晚上也总睡不着。”
林月华看她。
“为什么?”
“便利店下班回来太晚,脑子还在算账。”周南乔说,“也会想案子。”
林月华眼眶一酸。
“南乔。”
“不过现在好多了。”周南乔转头看她,“以后睡不着,可以叫我。”
林月华怔住。
“可以吗?”
“可以。”
“会不会打扰你?”
周南乔轻轻叹了口气。
“妈,我已经不是十三岁了。”
林月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低下头,像很努力地忍了忍。
“我知道。”
“但妈妈有时候还总觉得,你还是十三岁。”
周南乔没有说话。
她伸手,轻轻抱了抱林月华。
动作还不算太自然。
但这一次,她没有僵硬,也没有逃开。
林月华几乎立刻回抱住她。
很轻。
像怕抱紧了,她会不适应。
母女俩站在阳台边,谁都没有提过去。
可那些年缺掉的拥抱,好像就在这样一个夜里,慢慢补回来了一点。
案子进入了漫长而复杂的阶段。
警方陆续补充取证,检方提前介入。
韩世昌、沈国维、赵明德被依法羁押,邵明远因身体原因在医院接受监管治疗,梁景文配合调查。远成生物的多个项目被暂停核查,相关药物安全性评估被重新审查。
网上的舆论轰轰烈烈。
一开始,很多人只盯着“教授车祸旧案”“药企黑幕”“高校数据造假”这些醒目的词。
后来,严知秋的名字被何老师公开。
那天,何老师发了一篇很短的文字。
他说:
**我的妻子叫严知秋。**
**她是高中化学老师,不是病例编号。**
**如果她的死亡能让更多被忽略的风险重新被看见,请记住她的名字。**
这篇文章被很多人转发。
有人留言说,自己也是药物不良反应受害者家属。
有人讲述曾经被“个体差异”轻轻带过的经历。
也有人第一次开始认真讨论药物警戒、上市后安全监测、临床数据透明。
周南乔看那些留言,常常看到很晚。
陈砚给她发消息:
【别看太久。】
周南乔回: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陈砚:
【你十分钟前转发了一条。】
周南乔:
【你也在看?】
陈砚那边停了几秒。
【嗯。】
周南乔盯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她回:
【那你也别看太久。】
陈砚:
【好。一起停。】
周南乔放下手机。
十分钟后,又拿起来。
发现陈砚也刚刚给她发来一条新链接。
她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月华正从厨房出来,问她:“笑什么?”
“没什么。”
“陈砚?”
周南乔一顿。
“你怎么知道?”
林月华把热牛奶放到桌上,笑而不语。
周南乔低头喝牛奶,耳朵微微发热。
陈砚出院后的第三周,第一次正式来到荣安家属院吃饭。
不是以共同查案的身份。
也不是以送资料的名义。
是周怀瑾开口邀请的。
“让陈砚周末来吃顿饭吧。”父亲说,“他这阵子帮了很多。”
周南乔正在整理复健记录,笔尖一顿。
“就因为帮了很多?”
周怀瑾看她一眼。
“你觉得还因为什么?”
周南乔低头。
“没什么。”
林月华在旁边忍笑。
周六那天,陈砚来得很准时。
下午五点半,门铃响。
周南乔去开门。
陈砚站在门外,穿白衬衫和深色外套,头发显然认真打理过,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盒茶叶。
他肩伤已经好了不少,但医生仍然叮嘱不能提重物。
周南乔看着他手里的果篮。
“这不重?”
陈砚说:“许扬送到楼下。”
“那他人呢?”
“走了。”
事实上,许扬是把东西送到楼下后,被陈砚用“你不要上来打扰”赶走的。
当然,这一句陈砚没说。
周南乔看他站得有些太端正,忍不住笑。
“你紧张?”
陈砚看她。
“有一点。”
“你也会紧张?”
“嗯。”
“为什么?”
陈砚沉默两秒。
“见家长。”
周南乔脸一下子热了。
“谁让你乱定义?”
陈砚看着她,很认真。
“不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周南乔转身往里走。
“观察期家属走访。”
陈砚跟在她身后,低声说:
“明白。”
饭桌上,周怀瑾没有为难他。
至少表面上没有。
只是问了几个很普通的问题。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后续研究怎么安排。
导师重新分配有没有结果。
陈砚一一回答。
他换到了一个药物安全性评价方向的导师组,项目也会调整,暂时不再参与远成相关内容。学院内部正在重建相关伦理和数据审核流程,他会作为学生代表参与部分讨论。
周怀瑾听完,点了点头。
“留下来不容易。”
陈砚说:“该有人留下。”
周怀瑾看了他很久。
“你父亲如果知道,会为你骄傲。”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砚垂下眼。
“谢谢周老师。”
林月华夹了一块鱼到他碗里。
“多吃点。你看着还是太瘦。”
陈砚一顿。
“谢谢林老师。”
周南乔在旁边看他。
陈砚平时冷静得很,可被林月华夹菜时,明显有点不知所措。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
周怀瑾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喝汤。
吃完饭,陈砚主动帮忙收碗。
周南乔立刻把碗从他手里拿走。
“你手刚好。”
“已经好了。”
“医生说不能长时间沾水。”
“洗碗不算长时间。”
“观察期扣分。”
陈砚立刻松手。
林月华在旁边笑出声。
“南乔,你别总欺负人。”
周南乔:“我没有。”
陈砚却说:“没有。”
周南乔看他一眼。
“你倒是很会求生。”
陈砚很平静。
“事实。”
客厅里,周怀瑾和林月华都笑了。
那一刻,屋子里有灯,有热汤的味道,有碗筷碰撞声,还有几个人轻松的笑。
周南乔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开始暖起来了。
饭后,陈砚站在阳台看那盆栀子。
栀子比刚买回来时大了一点,叶片更舒展,但仍然没有花苞。
周南乔走到他旁边。
“看来你还要等很久。”
陈砚说:“可以等。”
“万一它不开呢?”
“那就继续养。”
“你倒是不焦虑结果。”
“花和实验不一样。”陈砚说,“不能催。”
周南乔看着他。
“你现在很有生活智慧。”
“向你妈妈学习。”
她忍不住笑了。
阳台外,荣安家属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楼下有孩子跑过,老秦在门卫室门口和人说话,远处传来食堂打烊时推车的声音。
周南乔忽然说:“陈砚。”
“嗯。”
“案子可能要很久。”
“我知道。”
“起诉,审判,翻案,追责,后续项目核查,可能都要很久。”
“嗯。”
“栀子可能会先开。”
陈砚看向她。
周南乔没有看他,只看着那盆叶子。
“如果它先开,也不能算案子结束。”
陈砚安静片刻。
“那观察期怎么算?”
周南乔终于抬头。
“看你表现。”
“还要延长?”
“你有意见?”
“没有。”
陈砚看着她,眼底有很浅的笑。
“我只是确认规则。”
周南乔也笑了。
“规则我说了算。”
“好。”
这声好太温和。
温和到周南乔心里有点发软。
她别开眼,看向夜色。
“陈砚。”
“嗯。”
“你那天说,案子结束后正式追我。”
“嗯。”
“那在这之前,你也可以……”
她顿了顿。
耳朵热得厉害。
陈砚看着她,没有催。
周南乔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说:
“也可以先练习。”
陈砚安静了两秒。
“练习什么?”
周南乔转头看他。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故意的?
陈砚眼底的笑意泄露了一点答案。
周南乔反应过来,立刻瞪他。
“你故意的。”
陈砚轻声说:“一点。”
她转身要走。
陈砚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袖口。
动作很轻。
像之前父亲在轮椅上抓住她袖子时那样。
可意味完全不同。
周南乔停住。
陈砚松开手,低声说:
“那我可以现在练习一句吗?”
周南乔心跳慢慢快起来。
“你说。”
陈砚看着她。
阳台的灯不太亮,夜风轻轻吹动栀子的叶子。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周南乔。”
“我今天很想见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华丽的词。
也没有过分亲密。
可从陈砚口中说出来,却像他把自己最笨拙、最真诚的一部分轻轻递到了她面前。
周南乔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那里还留着他刚才指尖轻轻碰过的温度。
过了很久,她才说:
“练得还行。”
陈砚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一点笑意。
“加分吗?”
周南乔忍不住笑。
“加。”
“多少?”
“一点点。”
“还够吗?”
周南乔抬头看他。
窗外夜色温柔,屋里父母在低声说话,厨房水声渐渐停了。阳台上的栀子还没开,薄荷倒是长得很旺。
她轻声说:
“够。”
“暂时很够。”
陈砚看着她,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天晚上,周南乔送陈砚下楼。
五楼还是高。
楼道灯还是会闪。
可这一次,他们走得很慢。
陈砚不能提重物,也不能走太快,周南乔便走在他旁边,手里替他拿着果篮空盒和薄外套。
到二楼时,灯忽然灭了一下。
楼道陷入短暂黑暗。
周南乔下意识停住。
下一秒,陈砚低声说:
“我在。”
只两个字。
灯很快又亮了。
周南乔看着他。
她小时候在这条楼道里怕过黑。
十三岁后,也无数次一个人摸黑上楼,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上来回撞。
那时候没有人说“我在”。
现在有了。
她轻声说:“嗯。”
“我知道。”
楼下,许扬已经在车边等。
看到两人出来,他立刻直起身。
“师兄,周师姐。”
周南乔把外套递给陈砚。
“回去早点休息。”
陈砚点头。
“你也是。”
“到家发消息。”
“好。”
许扬坐进驾驶座前,忽然看了看两人,十分懂事地说:“我先检查一下轮胎。”
然后绕到车后,蹲下去假装研究轮胎。
周南乔:“……”
陈砚:“……”
夜风从家属院吹过,带着一点黄桷树叶子的味道。
陈砚看着她。
“我走了。”
“嗯。”
“明天来送资料。”
周南乔抬眼。
“只是送资料?”
陈砚想了想。
“也看花。”
“还有呢?”
他看着她,很慢地补了一句:
“还有见你。”
周南乔心里一软,脸上却故意平静。
“这句练得也还行。”
陈砚点头。
“明天继续。”
她忍不住笑。
“好。”
车开走后,周南乔站在院子里,看着尾灯消失在门口。
老秦从门卫室探出头。
“南乔。”
她回头。
“秦叔?”
老秦笑眯眯地看她。
“同学啊?”
周南乔顿了一下。
“嗯。”
老秦拖长声音:“男同学啊?”
周南乔耳朵一热。
“秦叔!”
老秦哈哈笑,缩回门卫室。
周南乔站在树下,又羞又想笑。
她抬头看五楼阳台。
灯亮着。
窗边的栀子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绿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很好。
不是所有伤都好了。
不是所有坏人都受到最终审判。
不是所有遗憾都被补回。
可有人回家,有人道歉,有人作证,有人留下,也有人在夜色里对她说:
我今天很想见你。
这已经很好。
很好了。
就是这个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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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等它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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