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等它开花

十四章等它开花

那天以后,陈砚真的开始等一盆栀子开花。

他等得很认真。

认真到许扬每次来荣安家属院送资料,都要先看一眼阳台,再看一眼陈砚,最后露出一种“我师兄真的没救了”的表情。

栀子还小。

叶子倒是长得很好。

林月华每天早上会把它挪到阳台光线最好的地方,中午太阳烈了,再往里移一点。周怀瑾坐在轮椅上看书,偶尔抬头提醒一句:“水别浇太勤。”

林月华现在已经很能适应他的“建议”。

她通常会看他一眼,然后问:“还有吗?”

周怀瑾就会安静两秒。

“没有。”

周南乔觉得,他们像在重新学一门很慢的课。

课题叫共同生活。

比任何专业课都难。

母亲仍然会在半夜醒来。

有时候,周南乔起夜喝水,能看见林月华站在阳台边,披着一件薄外套,看着院子里的黄桷树。

她没有哭。

也不说话。

只是站一会儿。

周南乔第一次看见时,走过去叫她:“妈。”

林月华回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怕自己又被抓到偷偷离开。

周南乔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睡。

只是给她倒了杯温水。

“喝点。”

林月华接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吵醒你了?”

“没有。”

周南乔靠在阳台门边,看着夜色里的家属院。

“我以前晚上也总睡不着。”

林月华看她。

“为什么?”

“便利店下班回来太晚,脑子还在算账。”周南乔说,“也会想案子。”

林月华眼眶一酸。

“南乔。”

“不过现在好多了。”周南乔转头看她,“以后睡不着,可以叫我。”

林月华怔住。

“可以吗?”

“可以。”

“会不会打扰你?”

周南乔轻轻叹了口气。

“妈,我已经不是十三岁了。”

林月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低下头,像很努力地忍了忍。

“我知道。”

“但妈妈有时候还总觉得,你还是十三岁。”

周南乔没有说话。

她伸手,轻轻抱了抱林月华。

动作还不算太自然。

但这一次,她没有僵硬,也没有逃开。

林月华几乎立刻回抱住她。

很轻。

像怕抱紧了,她会不适应。

母女俩站在阳台边,谁都没有提过去。

可那些年缺掉的拥抱,好像就在这样一个夜里,慢慢补回来了一点。

案子进入了漫长而复杂的阶段。

警方陆续补充取证,检方提前介入。

韩世昌、沈国维、赵明德被依法羁押,邵明远因身体原因在医院接受监管治疗,梁景文配合调查。远成生物的多个项目被暂停核查,相关药物安全性评估被重新审查。

网上的舆论轰轰烈烈。

一开始,很多人只盯着“教授车祸旧案”“药企黑幕”“高校数据造假”这些醒目的词。

后来,严知秋的名字被何老师公开。

那天,何老师发了一篇很短的文字。

他说:

**我的妻子叫严知秋。**

**她是高中化学老师,不是病例编号。**

**如果她的死亡能让更多被忽略的风险重新被看见,请记住她的名字。**

这篇文章被很多人转发。

有人留言说,自己也是药物不良反应受害者家属。

有人讲述曾经被“个体差异”轻轻带过的经历。

也有人第一次开始认真讨论药物警戒、上市后安全监测、临床数据透明。

周南乔看那些留言,常常看到很晚。

陈砚给她发消息:

【别看太久。】

周南乔回: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陈砚:

【你十分钟前转发了一条。】

周南乔:

【你也在看?】

陈砚那边停了几秒。

【嗯。】

周南乔盯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她回:

【那你也别看太久。】

陈砚:

【好。一起停。】

周南乔放下手机。

十分钟后,又拿起来。

发现陈砚也刚刚给她发来一条新链接。

她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月华正从厨房出来,问她:“笑什么?”

“没什么。”

“陈砚?”

周南乔一顿。

“你怎么知道?”

林月华把热牛奶放到桌上,笑而不语。

周南乔低头喝牛奶,耳朵微微发热。

陈砚出院后的第三周,第一次正式来到荣安家属院吃饭。

不是以共同查案的身份。

也不是以送资料的名义。

是周怀瑾开口邀请的。

“让陈砚周末来吃顿饭吧。”父亲说,“他这阵子帮了很多。”

周南乔正在整理复健记录,笔尖一顿。

“就因为帮了很多?”

周怀瑾看她一眼。

“你觉得还因为什么?”

周南乔低头。

“没什么。”

林月华在旁边忍笑。

周六那天,陈砚来得很准时。

下午五点半,门铃响。

周南乔去开门。

陈砚站在门外,穿白衬衫和深色外套,头发显然认真打理过,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盒茶叶。

他肩伤已经好了不少,但医生仍然叮嘱不能提重物。

周南乔看着他手里的果篮。

“这不重?”

陈砚说:“许扬送到楼下。”

“那他人呢?”

“走了。”

事实上,许扬是把东西送到楼下后,被陈砚用“你不要上来打扰”赶走的。

当然,这一句陈砚没说。

周南乔看他站得有些太端正,忍不住笑。

“你紧张?”

陈砚看她。

“有一点。”

“你也会紧张?”

“嗯。”

“为什么?”

陈砚沉默两秒。

“见家长。”

周南乔脸一下子热了。

“谁让你乱定义?”

陈砚看着她,很认真。

“不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周南乔转身往里走。

“观察期家属走访。”

陈砚跟在她身后,低声说:

“明白。”

饭桌上,周怀瑾没有为难他。

至少表面上没有。

只是问了几个很普通的问题。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后续研究怎么安排。

导师重新分配有没有结果。

陈砚一一回答。

他换到了一个药物安全性评价方向的导师组,项目也会调整,暂时不再参与远成相关内容。学院内部正在重建相关伦理和数据审核流程,他会作为学生代表参与部分讨论。

周怀瑾听完,点了点头。

“留下来不容易。”

陈砚说:“该有人留下。”

周怀瑾看了他很久。

“你父亲如果知道,会为你骄傲。”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陈砚垂下眼。

“谢谢周老师。”

林月华夹了一块鱼到他碗里。

“多吃点。你看着还是太瘦。”

陈砚一顿。

“谢谢林老师。”

周南乔在旁边看他。

陈砚平时冷静得很,可被林月华夹菜时,明显有点不知所措。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

周怀瑾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喝汤。

吃完饭,陈砚主动帮忙收碗。

周南乔立刻把碗从他手里拿走。

“你手刚好。”

“已经好了。”

“医生说不能长时间沾水。”

“洗碗不算长时间。”

“观察期扣分。”

陈砚立刻松手。

林月华在旁边笑出声。

“南乔,你别总欺负人。”

周南乔:“我没有。”

陈砚却说:“没有。”

周南乔看他一眼。

“你倒是很会求生。”

陈砚很平静。

“事实。”

客厅里,周怀瑾和林月华都笑了。

那一刻,屋子里有灯,有热汤的味道,有碗筷碰撞声,还有几个人轻松的笑。

周南乔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开始暖起来了。

饭后,陈砚站在阳台看那盆栀子。

栀子比刚买回来时大了一点,叶片更舒展,但仍然没有花苞。

周南乔走到他旁边。

“看来你还要等很久。”

陈砚说:“可以等。”

“万一它不开呢?”

“那就继续养。”

“你倒是不焦虑结果。”

“花和实验不一样。”陈砚说,“不能催。”

周南乔看着他。

“你现在很有生活智慧。”

“向你妈妈学习。”

她忍不住笑了。

阳台外,荣安家属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楼下有孩子跑过,老秦在门卫室门口和人说话,远处传来食堂打烊时推车的声音。

周南乔忽然说:“陈砚。”

“嗯。”

“案子可能要很久。”

“我知道。”

“起诉,审判,翻案,追责,后续项目核查,可能都要很久。”

“嗯。”

“栀子可能会先开。”

陈砚看向她。

周南乔没有看他,只看着那盆叶子。

“如果它先开,也不能算案子结束。”

陈砚安静片刻。

“那观察期怎么算?”

周南乔终于抬头。

“看你表现。”

“还要延长?”

“你有意见?”

“没有。”

陈砚看着她,眼底有很浅的笑。

“我只是确认规则。”

周南乔也笑了。

“规则我说了算。”

“好。”

这声好太温和。

温和到周南乔心里有点发软。

她别开眼,看向夜色。

“陈砚。”

“嗯。”

“你那天说,案子结束后正式追我。”

“嗯。”

“那在这之前,你也可以……”

她顿了顿。

耳朵热得厉害。

陈砚看着她,没有催。

周南乔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说:

“也可以先练习。”

陈砚安静了两秒。

“练习什么?”

周南乔转头看他。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故意的?

陈砚眼底的笑意泄露了一点答案。

周南乔反应过来,立刻瞪他。

“你故意的。”

陈砚轻声说:“一点。”

她转身要走。

陈砚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袖口。

动作很轻。

像之前父亲在轮椅上抓住她袖子时那样。

可意味完全不同。

周南乔停住。

陈砚松开手,低声说:

“那我可以现在练习一句吗?”

周南乔心跳慢慢快起来。

“你说。”

陈砚看着她。

阳台的灯不太亮,夜风轻轻吹动栀子的叶子。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周南乔。”

“我今天很想见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华丽的词。

也没有过分亲密。

可从陈砚口中说出来,却像他把自己最笨拙、最真诚的一部分轻轻递到了她面前。

周南乔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那里还留着他刚才指尖轻轻碰过的温度。

过了很久,她才说:

“练得还行。”

陈砚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一点笑意。

“加分吗?”

周南乔忍不住笑。

“加。”

“多少?”

“一点点。”

“还够吗?”

周南乔抬头看他。

窗外夜色温柔,屋里父母在低声说话,厨房水声渐渐停了。阳台上的栀子还没开,薄荷倒是长得很旺。

她轻声说:

“够。”

“暂时很够。”

陈砚看着她,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天晚上,周南乔送陈砚下楼。

五楼还是高。

楼道灯还是会闪。

可这一次,他们走得很慢。

陈砚不能提重物,也不能走太快,周南乔便走在他旁边,手里替他拿着果篮空盒和薄外套。

到二楼时,灯忽然灭了一下。

楼道陷入短暂黑暗。

周南乔下意识停住。

下一秒,陈砚低声说:

“我在。”

只两个字。

灯很快又亮了。

周南乔看着他。

她小时候在这条楼道里怕过黑。

十三岁后,也无数次一个人摸黑上楼,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上来回撞。

那时候没有人说“我在”。

现在有了。

她轻声说:“嗯。”

“我知道。”

楼下,许扬已经在车边等。

看到两人出来,他立刻直起身。

“师兄,周师姐。”

周南乔把外套递给陈砚。

“回去早点休息。”

陈砚点头。

“你也是。”

“到家发消息。”

“好。”

许扬坐进驾驶座前,忽然看了看两人,十分懂事地说:“我先检查一下轮胎。”

然后绕到车后,蹲下去假装研究轮胎。

周南乔:“……”

陈砚:“……”

夜风从家属院吹过,带着一点黄桷树叶子的味道。

陈砚看着她。

“我走了。”

“嗯。”

“明天来送资料。”

周南乔抬眼。

“只是送资料?”

陈砚想了想。

“也看花。”

“还有呢?”

他看着她,很慢地补了一句:

“还有见你。”

周南乔心里一软,脸上却故意平静。

“这句练得也还行。”

陈砚点头。

“明天继续。”

她忍不住笑。

“好。”

车开走后,周南乔站在院子里,看着尾灯消失在门口。

老秦从门卫室探出头。

“南乔。”

她回头。

“秦叔?”

老秦笑眯眯地看她。

“同学啊?”

周南乔顿了一下。

“嗯。”

老秦拖长声音:“男同学啊?”

周南乔耳朵一热。

“秦叔!”

老秦哈哈笑,缩回门卫室。

周南乔站在树下,又羞又想笑。

她抬头看五楼阳台。

灯亮着。

窗边的栀子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绿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很好。

不是所有伤都好了。

不是所有坏人都受到最终审判。

不是所有遗憾都被补回。

可有人回家,有人道歉,有人作证,有人留下,也有人在夜色里对她说:

我今天很想见你。

这已经很好。

很好了。

就是这个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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