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长期
周南乔后来才发现,陈砚说的“长期”,不是随口一说。
他执行得很认真。
认真到许嘉禾评价:“陈师兄谈恋爱像签了长期随访协议。”
许扬则补充:“而且依从性很好。”
周南乔本来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把什么都说得像临床研究?”
许嘉禾摊手:“这不是跟你们学的吗?”
许扬推了推眼镜:“客观描述。”
周南乔看向陈砚。
陈砚正坐在她家阳台边,给那盆薄荷修剪枝条,听见这话,抬头道:“薄荷长得太快,需要定期干预。”
周南乔:“……”
很好。
全员科研化。
七月下旬,庭审还在继续。
韩世昌的律师不断就证据链、主观故意、企业责任边界提出辩护,试图将旧案拆分为多个孤立事件。
可检方也准备得很充分。
赵明德供述和旧动物房勘查报告互相印证。
沈国维关于撞伤周怀瑾、转移伤者、伪造事故地点的供述,与急诊监控、陈大海笔记相互衔接。
邵明远的证词和远成内部文件,证明R-1307风险早在动物实验阶段就已出现,并被有意压制。
严知秋病例则将旧案和后续FC-9项目连接起来,让远成无法轻易将问题切割为“历史项目”。
庭审日程被拉得很长。
每一次出庭,都是一场消耗。
回家后,周南乔常常一句话也不想说。
林月华也是。
周怀瑾则会沉默地坐在阳台上,看那盆栀子。
陈砚每次都来。
有时陪他们吃一顿简单的饭。
有时只是送来温水和药。
有时,他什么都不做,只陪周南乔在楼下黄桷树旁站一会儿。
他越来越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安静。
有一次庭审结束,韩世昌在法庭上仍然否认自己直接指使伤害周怀瑾,只说“企业在当年项目管理中存在重大疏漏”。
周南乔回家后,坐在阳台地上,很久都没动。
陈砚坐到她旁边。
她低声说:“他说重大疏漏。”
陈砚没有接话。
“我爸十三年轮椅,我妈十三年逃亡,你爸死了,严知秋死了,钟护士和柳医生躲了十三年。”
周南乔眼眶发红。
“他叫重大疏漏。”
陈砚安静听着。
她说:“我真的很想冲过去问他,人命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
陈砚低声说:“那你会得到一个很恶心的答案。”
周南乔怔了一下。
抬头看他。
陈砚说:“所以不用问他。”
“那问谁?”
“问法庭。”
“问证据。”
“问最后的判决。”
周南乔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知道。”
“可我还是生气。”
陈砚说:“可以生气。”
她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一直生气。”
“那就先气一会儿。”
周南乔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现在安慰人越来越朴素。”
陈砚也低头看她。
“有效吗?”
“有一点。”
“那就够。”
她靠着阳台墙,轻轻呼出一口气。
栀子花期快结束了,最后一批花已经剪下来插进玻璃瓶。枝头只剩下绿叶,香气淡了很多。
周南乔看着它,忽然问:“花谢了,你会不会觉得失望?”
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会。”
“为什么?”
“它开过。”
“然后呢?”
“还会再开。”
周南乔安静下来。
陈砚说:“人也一样。”
她看向他。
陈砚的声音很低:“不是每一天都能开花。”
“有时候就是只有叶子。”
“甚至看起来没动静。”
“但不是没在长。”
周南乔怔怔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陈砚。”
“嗯?”
“你现在真的会安慰人了。”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
“可能是长期观察有效。”
周南乔终于笑出声。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继续想韩世昌说的“重大疏漏”。
她把玻璃瓶里的栀子换了水。
剪掉泛黄的花瓣。
然后和陈砚一起坐在阳台上,看薄荷长得乱七八糟。
八月初,第一阶段庭审结束。
法院宣布择期宣判,同时针对陈大海死亡案、FC-9相关药物安全责任部分继续调查和审理。
结果还没有立刻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局势已经不可逆转。
远成生物的股价暴跌,多个项目被叫停,监管部门启动专项核查。学校也发布了正式通报,承认当年项目管理、档案流转和学术伦理审查存在严重漏洞,撤销赵明德相关职务和荣誉,恢复周怀瑾名誉,并启动对当年参与人员的追责程序。
通报发出的那天,荣安家属院很多人都看到了。
张婶提着一袋菜上楼,站在门口,眼眶红红地说:“周老师,学校发了。”
周怀瑾坐在客厅里,神情很平静。
“嗯。”
张婶又说:“写得清楚。”
“嗯。”
“大家都看到了。”
周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
“那就好。”
张婶走后,周南乔看向父亲。
她以为他会很激动。
可周怀瑾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抚过那支旧钢笔。
“爸。”
“嗯?”
“你不高兴吗?”
周怀瑾看着窗外。
“高兴。”
“只是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周南乔坐到他身边。
周怀瑾轻声说:“名誉恢复了,当然好。”
“可是南乔,迟到的东西,再回来,也会有缺口。”
周南乔心口微微一疼。
“我知道。”
“但回来,总比不回来好。”
周怀瑾看向她,笑了一下。
“是。”
“总比不回来好。”
林月华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句,眼睛慢慢红了。
她后来把那份通报打印出来,放进了周怀瑾的文件夹。
不是为了每天翻看。
只是为了让它在那里。
像一块迟到的石头,终于压住了那些飘了十三年的流言。
同一周,林月华也完成了和沈国维的离婚程序前期材料提交。
沈国维在押,离婚程序比正常情况复杂。
但林月华很坚定。
她说:“慢也没关系。”
周南乔陪她去办材料那天,天气很热。
从办事大厅出来,林月华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太阳。
“南乔。”
“嗯?”
“我以前总以为,离开一个地方,就能摆脱过去。”
她轻轻笑了笑。
“后来才知道,不是。”
周南乔看着她。
林月华说:“要把名字拿回来。”
“把话说出来。”
“把错的人送到该去的地方。”
“然后再走。”
周南乔轻声问:“那你现在想去哪?”
林月华想了很久。
“暂时不去哪。”
她转头看周南乔。
“先回家。”
周南乔笑了。
“好。”
“回家。”
那天晚上,林月华把小房间的墙刷成了米色。
陈砚和许扬来帮忙。
严格意义上,是许扬帮忙搬东西,陈砚负责在旁边评估墙面颜色和通风情况,因为周南乔不许他干体力活。
许嘉禾也来了,穿着一身旧衣服,拿着滚筒刷,兴致勃勃。
“我宣布,今天是荣安家属院旧屋改造一期工程。”
许扬立刻说:“项目负责人是谁?”
许嘉禾:“林老师。”
许扬:“技术顾问?”
周南乔看向陈砚。
陈砚平静道:“米色光线柔和,甲醛风险低,通风三到五天后可入住。”
许嘉禾点头:“行,技术顾问就是你。”
林月华笑得不行。
周怀瑾坐在客厅,看他们一群年轻人忙进忙出,眼神很柔和。
小房间原本堆满杂物。
旧纸箱、坏掉的电风扇、周南乔小时候的书包、父亲以前的旧讲义、母亲留下的一只空花盆。
收拾出来后,房间其实很小。
一张单人床,一张小书桌,一个旧衣柜,就差不多满了。
可林月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挺好。”
周南乔问:“会不会太小?”
林月华摇头。
“不小。”
她笑了笑。
“能住下我就不小。”
周南乔鼻尖一酸。
“妈。”
林月华回头看她。
“嗯?”
“以后你可以慢慢买新的东西。”
“好。”
“窗帘可以换。”
“好。”
“衣柜也可以换。”
“好。”
“你想住多久都行。”
林月华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点头。
“好。”
那天晚上,大家都留下来吃饭。
桌子还是不够大。
老秦也被叫上来,说是庆祝小房间刷完墙。
他一进门就夸:“这颜色好,看着亮堂。”
周怀瑾说:“陈砚建议的。”
老秦立刻看向陈砚。
“陈博士,你连刷墙都懂?”
陈砚说:“略查过。”
老秦感叹:“你这人适合过日子。”
周南乔正端汤出来,听见这句,差点把汤洒了。
许嘉禾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陈砚耳根微微红了,却没有反驳。
饭后,周南乔送陈砚下楼。
夏夜热,楼道里的风不太动。
到了楼下,黄桷树下倒是凉快一点。
陈砚站在树影里,低声说:“小房间挺好。”
“嗯。”
“林老师应该会喜欢。”
“我也觉得。”
周南乔低头看着地上的树影。
“她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
陈砚没有说话。
周南乔继续说:“以前我总觉得,她走了。后来发现,她也一直没有地方可去。”
母亲在沈家住了十三年。
可那不是她的家。
荣安家属院空了十三年。
却一直留着她的位置。
只是他们都太疼了,疼到谁也不敢先回来。
陈砚轻轻握住她的手。
“现在有了。”
“嗯。”
“有了。”
她抬头看他。
“陈砚。”
“嗯。”
“你以后也会有地方去。”
他微怔。
周南乔说:“青石码头也好,荣安也好,实验室也好。”
“都可以不是你逃不掉的地方。”
“也可以是你想回去就回去的地方。”
陈砚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那你会陪我去吗?”
“青石码头?”
“嗯。”
“会。”
“什么时候?”
“等宣判以后。”
陈砚点头。
“好。”
八月中旬,判决前的日子越来越近。
空气里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每个人都尽量维持正常生活,却又知道,有一个结果正在靠近。
周南乔照常去实验室。
陈砚照常做数据分析。
林月华开始试着联系以前的专业圈子,想看看能不能做一些数据整理或实验伦理相关的辅助工作。
周怀瑾复健稳定,还偶尔被学院邀请,参加线上学术伦理讲座。
第一次讲座时,周南乔坐在旁边帮他调设备。
周怀瑾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周怀瑾教授
他沉默了一下。
周南乔问:“爸,怎么了?”
“很久没看见这个称呼了。”
周南乔心里微微发酸。
“以后会常看见。”
周怀瑾笑了笑。
讲座开始后,他讲的不是自己的旧案。
而是科研风险报告如何被记录、复核、保留和追踪。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
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科学共同体最重要的,不是永远正确。”
“是当有人指出不对的时候,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说。”
周南乔站在门边,听到这句话时,眼眶有些热。
讲座结束后,陈砚发来消息。
【我看了直播。】
周南乔:
【你不是在实验室?】
陈砚:
【开着后台听。】
周南乔:
【这样不影响实验?】
陈砚:
【今天是数据整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周老师很好。】
周南乔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嗯,他很好。】
那天晚上,陈砚来家属院。
他没有带资料,也没有带红豆饼。
只带了一本新买的笔记本。
封面是灰色的。
周南乔接过来。
“给我的?”
“嗯。”
“干什么用?”
“你之前那本快写完了。”
周南乔愣住。
她那本笔记本,确实快写完了。
里面从第一朵栀子开始,写了庭审,写了父母,写了陈砚,也写了很多她自己都没法说出口的话。
她没想到陈砚注意到了。
她翻开新本子。
第一页夹着一张便签。
陈砚写:
**新的日子,也要记录。**
周南乔抬头看他。
“你现在送礼物越来越熟练了。”
陈砚说:“长期练习。”
“许扬那个文档还有用吗?”
“部分有。”
“哪部分?”
“记住她说过的话。”
周南乔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她低头笑了一下。
“这部分确实有用。”
她把笔记本收好。
“加分。”
陈砚问:“还需要加吗?”
周南乔看向他。
“你现在不在意分数了?”
“在意。”
“那你问什么?”
陈砚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想知道有没有接近及格。”
周南乔怔了一下。
心跳慢慢变快。
她知道他问的不是观察期。
或者说,是观察期。
也是他们之间那个一直没有正式说破的答案。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来。
提前二十分钟来,带红豆饼来,带胃药来,带花瓶来,带笔记本来。
更多时候,他什么都不带。
只是来见她。
陪她待一会儿。
她也慢慢习惯了他的到来。
习惯给他留一副碗筷。
习惯下楼送他。
习惯在睡前收到他的晚安。
习惯在难过时告诉他,而不是一个人憋着。
原来喜欢就是这样。
不是突然落下来的雷。
是很多很多个“我来了”,慢慢铺成一条路。
周南乔看着他。
“陈砚。”
“嗯。”
“你早就及格了。”
陈砚眼神微微一顿。
周南乔耳朵有些热,却没有躲。
“只是我一直没有正式通知你。”
客厅里很安静。
林月华在厨房洗水果,水声哗啦啦。
周怀瑾在房间里听讲座回放。
阳台上的薄荷又长高了一截,栀子新花苞还没开。
陈砚看着她,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很久,他低声问:
“那现在通知了吗?”
周南乔点头。
“通知了。”
“观察期结束?”
她想了想,笑了。
“不。”
陈砚微怔。
周南乔说:“观察期结束,长期随访开始。”
陈砚看着她。
然后,眼底一点一点有笑意浮上来。
很浅。
却亮得让周南乔心口发热。
“好。”
他说。
“长期随访。”
周南乔终于忍不住笑。
“你还真接这个词?”
“很准确。”
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指。
“那以后就麻烦陈博士继续记录。”
陈砚反握住她。
“记录什么?”
“记录花开。”
“嗯。”
“记录庭审结束。”
“嗯。”
“记录我毕业。”
“嗯。”
“记录你去青石码头。”
“嗯。”
“还有……”
她停了停,脸有点红。
陈砚很安静地等。
周南乔低声说:
“记录我们在一起以后,很多很多新的日子。”
陈砚的手指轻轻收紧。
他看着她,声音低而清楚:
“好。”
“我都会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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