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风黄土飒飒扬起,飘飞于苍州和庚州的交境之上。
稀稀拉拉的枯草倔强地抓着不大可靠的土地,不愿和烈风一起奔赴虚无,竭尽全力也要与命运抗争到底。
烈风中,温润如玉的男子屹立在城墙上,眼中悲凉,深不见底。
坚硬的铠甲压在他的身上,锋利的长剑握在他的手中。
呼啸的尘土剜过他的面庞,正如当年毫不留情的耳光……
他心怀天下人,劝谏父王减民负,广施恩,得来的却是不尽厌恶。
悲复被擒之际,他觉事有蹊跷,集纳证据……
啪!
“妇人之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鲜红的掌印火辣辣地浮在元孟初的脸上。
“倘若悲复当真是不忠不义之辈,又何苦去救那一船孩子,惹得圣上不快?”他心中仍存一丝希望。
哗!
闻言,元礼廷将元孟初呈上来的奏折一下掀翻在地:“胡闹!你这是在趟浑水,会惹上党羽之嫌!”
赤红的、失望的目光死死铐住元孟初。
眼前有什么纷纷而下,障住了他的眼。
被父亲撕碎的证据,落入了火盆。
灰烬逆空盘旋,须臾,了无痕迹。
皇城无公子,边疆驻孟初。
……
风中的声音逐渐模糊,元孟初的思绪被慢慢拉回现实。
“公子,请您回皇城确认!”
一旁的将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死死咬着牙,沙哑的嗓音中满是恳求。
元孟初轻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君要臣亡,臣不得不亡。”
虽说兵权在握,可战乱才平息三年,百姓正需休养生息,若冲回皇城,怕是只得杀戮平添,罪孽满身。
只望伯宗尚存清明,莫负江山。
他望着无垠的沙漠,心中是道不出的苍茫——天地间,壮阔而又微渺如沧海一粟的一生,即将沉沉浮浮,落入尘埃,或许,再难见天光。
君亡赐死,血染江山,生生世世守于此地,或许,此般归宿也不必悲戚。
不负丹心赤忠,能为忘记回家路的人指明方向。
哪怕故乡相距千里,己身再也不见归途……
倒也,死得其所。
可悲无缘与君共淋雪,可叹无分再赴春日宴;
可惋无能复闻夏蝉鸣,可惜无望再见秋风曳。
可喜从此与地长眠,共守河山万千。
双手紧紧握住那柄长剑,架在了项间。
长剑转动,一道寒冷的弧线扬起。
砰——!
哐当!
一颗石子呼啸着飞驰而来,生生撞掉了那柄即将颠覆天下大势的长剑。
苏何似幻影般出现在元孟初身侧,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笑意,躬身道:
“臣,救驾来迟。”
还好赶上了……
兄弟,你自杀也不犹豫一下啊,使臣前脚刚走,后脚你就要拿剑自刎。
是忠,还是蠢?
不过……
这下可算是叫我装到了!
苏何在元孟初惊谔的目光中,春风得意地站直了身子。
飒飒秋风吹起他的衣衫,孟章剑被他单手高举,熠熠生辉。
好不意气风发。
“赤州苏何,何等荣幸,先王托梦于我,护公子以理苍州,此乃先王的信物,特此归还。”他刻意板起脸,洪亮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为何帮我?”
“为天下大同,万民安康。”
……
马车在夕阳下颠啊颠,暖黄色的余晖落下,就连枯黄的小草,影子也分外宏大。
关卡都被封死,法阵无法传送,只能坐马车在这里慢慢晃了……
苏何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还是姐姐有先见之明啊,给我批了文书,赤州州主亲手撰写,这下肯定没人敢拦……
“逆贼!来人拿下这逆贼!”
也不知道这元伯宗是艺高胆大,还是真没脑子。
这可是苏南王亲手批的文书,他竟敢拦。
公然挑衅,就算上了王位,以后和赤州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还要不要混了?
苏何掀起车帘,走出车门,而后站定,护在门前,极快地打量起周遭的局势。
黑压压的军士们已将马车团团围住。
领头的将士气势汹汹道:“吾乃苍州特使,奉命于此捉拿死贼元孟初。”
“在下赤州苏何,祁寒仙尊亲传弟子。”苏何抱拳道,“这位将士,你的话我怎不明白,元公子犯了何事,罪该致死?”
苏何刻意强调了祁寒的大名。
祁寒仙尊的名号,哪怕是一州之主,只是听闻,心里都要打一阵寒战,何况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将士”呢?
“欺上犯下、私结党羽、意欲夺权。”
闻言,苏何冷笑道:“元公子乃先王嫡长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请问,他是欺谁的上,犯谁的下?党羽、夺权?公子驻守边疆多少年,边疆便稳固多少年,这儿离天子脚下不知多远,寸草不生,人烟稀少,哪来的党羽?他可曾举兵造反?那怎来的夺权?”
将士面色铁青,苏何继续补刀道:“少听些外面的风言风语。”
话已至此,辩无可辩,将士也就干脆撕破脸皮,道:“抗旨者,杀无赦。”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何须多言?
拿下他们的首级,是非功过还不是任人编排?
九鹤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正欲要起身,苏何却忽然回首,按住了他的肩头,使了个眼色。
看我的。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光亮占据了世人的视野。
“诸位乡亲父老、皇亲国戚,大家安好!我是苏何,今特地发此喜讯,与元氏长公子,元孟初结义。尤其是祁寒师尊,元公子此刻起便是我义兄,如此,也要承蒙您照拂了。”
说着,苏何走进车内,把元孟初拉出了车门,按住他的头……
二人齐齐对天一磕。
众人齐齐傻眼。
苏明乐,你认真的?
偏偏光亮过后,空中又现出了行字。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甚好——祁寒。”
祁老头,给力!
苏何暗自欢呼道。
待众人回过神来,苏何又装出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你们现在对元公子不敬,就是对仙尊不敬。抓人,确定吗?”
兵士们面面相觑。
“再说了,都是有求而来,何不站在自己的角度上考虑考虑?眼前的东西,和九族相比,不值呢。”
苏何略显阴鸷的声音附在他们耳边,好似一根针,有穿进心脏般的恶毒。
……
“累死了,这法术怎么这样废灵力啊……”苏何靠着车壁嘀咕着。
九鹤看他了一眼,想到了什么,又欲言又止。
苏何瞬间明白,便传语道:“九鹤,我明白你不喜以地位权势压人,也认同你,可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只要这样,日后敌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我知道,是我,也会这样做。”九鹤传语回答道。
随后,她微微侧过眼眸,看向了那柄“老朋友”。
孟章同其他四件神器一般,都是州主不离身的宝物。
元孟初一脸凝重,犹豫半晌才开口,问道:“敢问二位,是从何得来这孟章神剑。”
闻言,苏何早有准备,便暗自得意地,开始了酣畅淋漓的扯谎:“先王托梦后,这剑就已然摆于我床头。”
可实际上……
起先苏何接到这任务,很是苦恼:这事搞不好,就会被推向风口浪尖,扣上乱臣贼子的帽子。
可当他抬眼对上九鹤坚定不移的目光时,脑子猛地一转:“咱们不是来插手内政的,只是受苍州委托帮忙找出真相!”
“不错。”
“可委托者是谁呢?”
苍州说得上话的人在苏何脑子里飞快地闪退——不是些**污秽之人,就是软弱无能之辈。
元礼廷,你真是害了自己。
忠良之人被你给打压的啊,惨不忍睹。
看见苏何苦思冥想,九鹤只得单手一挥:“元庭。”
竟然不叫字,看来不是过于亲密就是有深仇大恨。
可那是……孟章剑!
苏何一看清,便猛地僵住,讪讪地笑道:“这主意还挺刺激,伪造圣物,无中生有,故弄玄虚……”
“是真的。”
霎时,寒意窜上脊骨——苏何双目瞪得极大,犹犹豫豫地指了指那把灵气四溢的长剑:“这,这看着还挺真的,不是赝品?”
“不是。”
“真的?”
“真的。”
闻言,苏何觉得自己定是在睡梦中,便楞楞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啪!
挺疼的?
是的,挺疼的。
此刻,九鹤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怎,怎么会……”苏何傻傻地呢喃道。
佩剑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亲爹亲妈都碰不得。
何况这是孟章剑,是神明圣物,是多少修士趋之若鹜,到了眼前却只敢膜拜的存在啊。
怎么会流落民间?
还恰巧在九鹤的手里。
“残魂寄剑罢了。”九鹤见苏何那傻样,只得主动补充道。
苏何被惊得几乎说不出话了:“为,为,为什么元礼廷的佩剑,会在你手上?”
你和元礼廷到底是什么关系?
挚友?恩人?……私生子?
各种狗血离奇的故事在苏何的脑中激情上演。
“大抵是信得过。”
九鹤的平淡下,隐藏的是惊涛骇浪。
那晚,元庭最后的遗言再次响于耳畔。
“悲复,你如今大仇得报,可苍州不能无主,孤托付于你一事,现诸方势力各个……心怀鬼胎,孤下遗诏,授位于长子元孟初,务必保其安,孟章为信物,无人会拦你。”
“凭什么?”
九鹤背着光,神色淡薄,哪怕手里的长剑仍在滴答着鲜血,却也圣洁而不可及,死死压着元庭的命弦。
垂死之际,元礼廷却再也不惧怕这日日夜夜的梦魇,而是挑衅地轻轻笑道:
“就凭你那可悲的怜悯心,你不会放任苍州于昏王之手,置百姓于不顾。孤这辈子,从未算错过这一点……”
否则,你又该要如何,落于孤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