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无限酒店(十二)

街角的吊钟敲响,又是一次整点报时。

整个休闲区的所有圆盘巨钟每每齐声敲响一次,就意味着停留在“无限酒店”短暂休息的人们剩下的时间减少一个小时。

夏知初怔怔望着钟响的方向,夜间看不清塔楼上歇息的白鸽,白鸽同样看不清路,在夜色之间横冲直撞。

计算剩下的时间这般简单的事情,夏知初靠在咖啡厅门外的柱子上,理了好半天却理不清楚,他并不觉得自己只是算不清时间而已。

咖啡厅的侍应生消失不见,卖外偶的女人带着女儿去后厨拿了两瓶果汁,走出来握着果汁望着夏知初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叹了口气便坐到台阶的另一端去了。

跟在她后面出来的小女孩仰起头茫然地看着夏知初,手指刚要抓向他的衣摆,女人将她一把抱走,轻轻对她说:“不要管,瑞拉。”

瑞拉的小手摸上脸颊,把乱糟糟遮挡视线的头发拂开,对女人说:“他好像很难过。”

女人随着瑞拉的视线望去,望见夏知初盯着街角的吊钟出神,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也等了很久,灯光那般亮,却照得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的脸色差得直泛青,手指捏着手腕上的花环,搓得花瓣茎叶可怜地缩成一团。

女人惊奇地发现,绕在青年细瘦手腕上的花环,不似他从咖啡厅出发前鲜艳了,是什么时候突然寡淡了明丽的颜色呢?

她以为朵儿原本早就用晾晒好的干花制作而成,现在看来,却好似随着青年的心情变动而变化状态那样。

劝他的话已经说过,眼前人虽然已经平静下来,却依然不肯喝水、不愿意进去坐着休息,女人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了。

“无限酒店”里没有警察,街区原住民的认知里,没有报警的概念和意识,城市里的人弱肉强食,女人从小领略到大。

她刚要拉着瑞拉坐回去:“走吧……”

夏知初忽然转回头,朝女人说了一句话就抬腿往街道中央走去。

“谢谢你,我要去找人了,如果有人回到这里来,麻烦提醒他们快些离开,不必停留。”

“如果他们不听,就向他们描述我的长相,然后说此处有危险。”

女人急匆匆跟了两步:“先生,该告诉他们去哪里找你?”

她看见夏知初轻轻从唇缝泄出一口气,敛下目光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他如果逃出来我会感知到他,前提是幸运的话。”

夏知初汇入人群里,女人追随着他离去的方向,夜色摇摇晃晃,街灯虽然如昼,照亮的范围却是有限的,青年挺拔劲瘦的剪影消失在转角,女人拉着瑞拉,重新坐回了阶梯。

*

封闭的空间里,谢绮星看手环的次数多到他可以默念时间流逝的进度,以及脱口而出此时此刻手环上的倒计时数字。

“12个小时24分钟”,几乎是现实里一整个黑夜的时间,谢绮星想,从月升到月落,他很快就会被“无限酒店”淘汰掉。

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前往“送宾室”,就不能及时再次选择下一个房间。

手环是开门钥匙,被夏知初在离开前绑在了谢绮星手腕上,不仅谢绮星自己会被淘汰掉,夏知初也会因为归还不了手环而走向终结。

谢绮星本以为坐在楼顶观察众人,为了寻找何叶与木槿眼眶盯得发酸、眼球看得发干,那会的时间已经够漫长了,没想到被关在密闭的空间内,每分每秒虽然仍在照常前行,却由于感知不到自身和世界的存在,格外突出地放大了内心的活动。

身边又黑又安静,类似鞋盒的箱子表面无比坚硬,像开了屏蔽器一样会干扰异能的大小,关在其中的人异能难以正常运转,所以谢绮星放弃了从内部破开空间逃出去。更何况谢绮星不是布梦人,没办法变出“灵丹妙药”,他的口袋里没揣尖利的物品,更连一把钥匙也没有,蜷缩着放空脑袋,也算是为自己省了点力气。

脑海里回放被暗算的细节,谢绮星很难不将突发事件与倒计时尚且用完却意料之外地没有离开咖啡厅前往下一个梦境的周公事务所所长、以及他的两个下属联系在一起。

初次撒网任务结束后,谢绮星回到咖啡厅喝水,全程只与卖玩偶的女人有过短暂交流。

他进入咖啡厅,和吴誉书只是单纯打招呼,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未曾对他说过,过后谢绮星的意识就在白水里的药效渐渐发作下开始变得模糊。

新人并不熟悉事务所的环境,所以他不了解吴誉书的为人,但谢绮星学素描这么多年,对识人认面这种事情自诩胸有成竹,在他看来,吴誉书的五官并不局气,四庭五眼规整有序,面相绝不像一个幕后主使那样阴诡贼邪,面冷心热的作风更像只是无欲无求。

这样一个事务所的大家长,怎么可能是表里不一、坑害众人的伪君子呢?

“嘀!”

手环会在每整点的时候轻响一次,谢绮星越想越头疼,便不想了,他不依不挠养成了看时间的习惯,只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自从放弃抵抗后,倒计时一反常态地变得越来越快了。

“7个小时04分钟”。

又过了一半。

他无事的时候,大脑里就像放电影的幕布,上大学时他就总喜欢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那扇窗外有一颗巨冠绿树,坐在那里画画,一画就是一个下午。

刚开始他还记得夏知初的时候,满脑子回想的都是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枕在他腿上睡午觉的他、吃饭时吃两口就放下筷子的他、槐花飘落在发上伸手接住花瓣的他……

谢绮星把揉碎的画面拼接重组,一遍一遍重返院线上映。

如今那些画面幸运地续写了一小段,还未谱出全新的篇章,就又要再次变成残卷了吗?

他低下头,换了个姿势,宽阔肩膀委屈地抵在盒子边缘,后劲被迫弯折,以这种憋屈的姿势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自从谢彬松离世,谢绮星一直对所有人隐瞒着一个小秘密,邮轮梦境之前,所有人里也包括他最珍视的夏知初。

在烈烈海风吹拂的梦里,那个秘密被谢绮星亲手剖开,开诚布公地坦白给夏知初,坦白他不是第一次想要触碰死亡,那天他觉得夏知初是他的同类,说完后心里的豁口被夏知初拥住,堵上了。

但是此刻,他竟有一丝后悔。

不叫夏知初参与他悲观的全过程是谢绮星唯一且最后的期望,但是夏知初得知他渴望死亡的前提,一定会比他面对死亡时更心如刀绞。

所以谢绮星还不可以过早放弃希望,他只是自己想替谢彬松偿命,不想要夏知初被他连累着一起葬送性命,他想要夏知初长生,他要他永远不会面对黑暗和死亡的恐惧。

夏知初没有手环,回不到“送宾室”,谢绮星不可能真的放任夏知初和他一起死。

“上次说得那句话是开玩笑的,哥哥。”

谢绮星闭上眼睛,他努力记住呼吸的频率该是怎样的,可刚刚闭上眼,以为毫无区别的黑暗会再次出现在眼前,却毫无征兆地看见了波涛无边、耳边甚至幻听到阵阵海风,吓得他赶紧睁开了眼睛,鬓角汗湿一片。

据说人死前会看到海马体储存的全部记忆,可谢绮星不觉得碧波大海是天堂,他不会再一次遇到划破层层碎镜、无视重重阻碍赶回来救他的夏知初。

这一次他会失去浮板,被洋流卷入海底。

*

夏知初的寻找没有计划也没有目标,他在想如果不是需要找何叶与木槿,谢绮星和花流就不会被暗算,但如果不找到何叶,他们就会被困在“无限酒店”里循环噩梦直到永远。

他沿着H街区最初划定给谢绮星和花流的任务街道,留意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可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不是他想要找的人。

布梦人和捕梦师的灵魂纽带感知不到对方,这就说明谢绮星并没有任何可能性会出现在大街上。

可夏知初依然像空了壳的木偶,沿着街巷一步一回头。

他没有别的办法,他觉得自己好像再也找不见谢绮星了。

夏知初突然明白了过来,他明白谢绮星十年前在他离开后找他的心情,自顾自闯进来、又擅自离开,夏知初觉得自己糟糕透了,虽然不曾给予什么承诺,却将真心的付出当作透明的尘埃,他明明看得见,不用打光也能看得清。

可他依然抛下了谢绮星。

十年前夏知初一心想要寻找杀父仇人,十年来一直没找到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倒是把谢绮星找回来了。

时光真会跟人开玩笑,匆匆间,夏知初又把谢绮星给弄丢了。

有一瞬间夏知初当着茫然路人的面,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路人疑惑地望着他,法国人用走调英语提醒他:“你没有踩到我的脚,不用说对不起。”

晃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纸上的笔记叉掉一个又一个目的地,夏知初继续朝前走,有一阵子视线昏花到看见人的身影都是重叠在一起的。

每条街上的巨型圆盘钟表恪尽职守运作着,每次敲响夏知初都会手心发汗,好似震耳欲聋的钟声会代替重楼变成他的下一个梦魇。

他不知道此刻该怪谁,吴誉书作为事务所的领头羊却两面三刀,没及时辨识出来,是夏知初识人不善。

赵轴宸早早提醒过他,叛变的人里有一位描述酷似章迴,夏知初却迟迟不肯相信,若早早在咖啡厅时质问,哪里会造成现在这样的后果?

说到底还是怪夏知初,怪他自己决定与谢绮星分开行动、把刚踏进梦境世界的新人放在炭火刀尖上炙烤,怪他一开始放任谢绮星的接近、害他相思若干年迟迟放不下,才最终觉醒异能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在往前想,十年前,其实他与谢绮星本不该相遇。

更是怪他没有劝夏中石回老家,陪夏中石留在紫山县替叔伯守着遗孤,如果当年舆论还没铺天盖地淹没过来之前,夏知初提醒夏中石注意叔伯的状态,一切都不会像蝴蝶效应那般,一环一环扣着一环发生。

他的记忆里那个炎热的午后,夏知初没有对夏中石开口。

于是小巷里那次被围堵,叫他遇见了谢绮星。

夏知初的心脏怦怦跳,锁在他心门外的那个木匣子应该早就决堤了,他没料到何时何地、更算不出哪里的回忆,谢绮星把那木匣子破开至今,如果真要说重回去,夏知初不舍得不去与谢绮星相遇。

眼前蒙上一层雾,夏知初以为是飞蚊症,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却发现那层雾渐渐变得清晰,一座破旧的重楼出现在眼前,走在街巷中间,连日头都没有的地方,夏知初感到炎热难耐、头晕眼花,好像脸上有道疤的男人又推了他一把,他站不稳的脚跟踉跄一下,将近摔向地面,如同又一次的坠落。

精卫鸟从识海里冲出来,由乌鸦大小猛地伸展羽翼,五彩斑斓的羽毛戳刺到众人头顶,四周带着咒骂声惊散离去。

有的胆大站在掩体后头张望,看见精卫神鸟卷起的翅膀里裹着一个人,正眉心紧拧双眼紧闭。

精卫鸟怀拥着他飞向高空,羽翼洒下颗粒星光,很快消失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中。

*

花流听不清隔壁的人在说什么,但他能察觉到那人敲打墙壁的声音,他猜想盒子空间一定是利用了某种功能,能够减弱他们身上的一部分异能。

忽然,花流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方法。

他伸出手,曲起关节敲一敲墙壁,试图用敲击字符的长短模拟摩斯电码,串起一行信息传递给隔壁。

但当他尝试了几遍之后,发现对方似乎很难接收到敲击的信息,可能因为对方不懂摩斯电码,也可能是因为对方根本听不清。

花流用了窃听器扩大效果,他先放弃传递,倾听隔壁的动静,过了一段时间,花流得出了一个结论,有时他听到隔壁的声音很大,有时却又很小,他猜测也许是两个盒子之间距离的远近导致的。

花流的脑海里浮现回到咖啡厅后,热情同吴誉书打招呼,却招来他一抹嘲讽的冷笑,那一刻觉得违和的一切,在关在盒子里后慢慢地想明白了。

纵使花流再迟钝愚笨,也已经推断出指使章迴突然袭击他的幕后主使是谁了。

寻常“监狱”不可以自行移动,但吴誉书自制的“监狱”却可以,他的专属技是“空间”,随意塑造独立于先前所处空间之外的一切地域,无论大小,甚至能够缩放比例,有时是人与空间的相对比例。

花流猜想,一定是有谁提着两个箱子正在行走,或者随手寄放的位置时刻变化着,导致他和旁边那位仁兄之间的距离忽近忽远,听到的动静也时强时弱。

花流是一个坚毅的俄罗斯人,他可以埋伏在冰天雪地里直到猎物自己冻死,一次试不出来他就多试几遍,直到恰好两个盒子之间距离最近的时候,幸运地将敲击声传递给对方,被他视作存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花流的手环倒计时还剩48分钟,不屑的努力,每隔十分钟均匀敲击一次,花流终于听到了对面仁兄的回复,庆幸的是,对面的仁兄也懂摩斯电码。

花流问他:“你是谁?”

仁兄回答的是:“X,I,E。”

英文和俄文里都没有这个名字的单词,难道是中文拼音?

花流试图拼写了一下……

“谢!”花流激动地要流泪了,“呜呜呜终于等到你!”

趁两只盒子依然处在最近的距离,花流迅速敲击下一串字符:“用专属技。”

谢绮星以为自己拼错了,因为先前屏蔽异能之下,他试过用自己的“点石成金”变出一把刀,却无能为力。

花流不依不饶再次敲击了三遍同样的字符组合。

谢绮星冷静下来,推测花流想要传递给他的意思。

他的专属技……是点石成金和……时间回溯!

谢绮星刚想欢呼进阶技是仅此一个他们不需要从内部破除,就能逃出去的办法。但转念一想,尚且没办法调动更多的异能施展专属技,又何来可能突破极限使出进阶技呢?

正当他苦思冥想之时,伸出手指搓出一簇异能火花却失败后,他和花流同时感受到盒子剧烈的晃动,紧接着是四周墙壁的倾斜,盒子里的人猛地撞到墙壁上,快把胃里残留的食物撞出来。

谢绮星忍着一阵恶心,听到了花流急切的敲击声:“有人,攻击。”

过去一直四平八稳的盒子,现在却像发生了地震一样,难道盒子外面有人在战斗或是干扰?

隔着厚厚的墙壁,黑暗吞噬视线,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不过很快,花流急促地敲下下一段字符:“SOS,TIME!”

花流没有时间了!

谢绮星必须想出能够使用进阶技的办法,否则花流就会在倒计时清零的那一刻,在盒子里被点燃的空气缠绕全身,从而焚烧闭气致死。

无限酒店(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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