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员嘈杂往来的后台,一个着精致妆容的男人席坐在地上,他长而衬形的腿随意地环在凳子两边。
凳子上摆着一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五线谱,汉字在下面写得小小的。
如果不抬起他的脑袋,对着他的五官看,谁都联想不到,这竟然是宣传图上那个成熟帅气的当红歌手陈青峦。
不是说这样的姿势别人做不了,而是他在一群忙碌的人中间,没人鸟。
就好像是什么对工作不重要的人似的,比如拉面馆里写作业的小学生。
直到他举起手,大声说:“各位!我想加一首歌。”
现场安静了一瞬,键盘手大哥嘶吼一声:“又来——”
贝斯手举起手插话:“他好像说的是加歌,不是改歌。”
电吉他手高兴地猛拨了根弦,发出热血激昂的声音。
男人尴尬地解释道:“太激动了,不好意思。”
现场立马又恢复了吵闹,陈青峦嘟囔:“这首我自弹自唱……跟谁讲来着?”
“我。”神出鬼没的后勤负责人从陈青峦头顶冒出声音,“但过了今晚十二点,就不要再讲了。”
“不改了不改了,我有别的事儿。”陈青峦乖乖交代,他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心里美滋滋的。
结果一抬头,他两米内无人。
漂亮。
这让他怎么继续说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哎~仙人自有妙计。
陈青峦撑着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麦克风旁边,开启设备:“大家停停手里的工作,今晚九点前全部下班。”
看着大家欢呼雀跃的姿态,他满足地继续道:“我马上就回去了,有点儿私事。”
一、二、三……问啊?怎么没人问?
陈青峦睁开眼,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等他反应过来,翘起鞋头转着后跟的贝斯手出声了,她担忧地问:“您回去睡觉吗?”
话落,陈青峦后知后觉脑子上蒙着的阵阵胀痛。
他好像是三天没合眼了。
前两天忙演唱会的一些准备工作,今天忙着谱曲,给这首他很久之前写的稚嫩歌词谱曲。
“哥!陈哥!”
因为陈青峦反应的时间有点儿长,贝斯手开始急切地呼唤起来。
“对。”陈青峦忙应。
之后他笑着说:“我正要回去补觉,然后你们猜猜我醒之后要去干什么?”
键盘手大哥:“来公司?”
贝斯手小姑娘:“唱歌?”
电吉他手兄弟:“噔——”
鼓手:“洗漱?”
和声部其中一位:“喝酒?”
陈青峦依次摇头摇头再摇头,长叹一口气。
后勤负责人冷不丁揶揄:“怎么?找老情人啊?”
“哎,对对对。”陈青峦不住地点着食指赞叹,“老余,还是你懂我。”
说完他仰头小笑着走出门,一路顺畅地往公司楼下走。
经纪人李姐姗姗来迟,问场内的众人:“他又喝醉了?”
众人摇摇头。
李姐:“不是,那步伐怎么走得这么六亲不认?”
贝斯手:“姐你快跟着看看吧,陈哥三天没合眼了,刚才说明天睡醒了要去找老情人。”
李姐:“……”
李姐一路尾随,亲眼看见他回了小区,进了家门,又打开房子客厅的监控,看他一头囊进卧室没再出来。
应该是睡了吧?
李姐问客厅的智能机器人,它主人在卧室干嘛?
两分钟后,智能机器人回道:“主人穿着外衣在被窝里看手机。”
李姐松了口气,叫智能机器人等它主人睡了,再来报告一次。
只不过第二次报告时,她刚走到小区门口,奇怪自己心里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
睡前的陈青峦干了两件大事儿。
一、发博文官宣演唱会,上了热搜。
李姐点点头,正常正常。
二、发癫看自己为右位的无名cp超话,也上了热搜。
李姐屏住呼吸,对屏幕竖起大拇指,她就当是给演唱会预热了!
是老板,是“祖宗”,是活着就行……她对自己默念。
*&*
睡醒的陈青峦给了她第二击:“李姐,我想换个发型。”
李姐:“……你在哪?”
陈青峦抬头看了眼灯带环绕着亮彩灯的店名,老实道:“理发店门口。”
出门前,陈青峦照了个镜子,看着他右边眉毛上的两个眉钉发愁。
然后洗了个澡,把身上改造过的格子衬衫和黑色破洞牛仔裤给换掉了,换成了做旧的水蓝色牛仔外套和牛仔裤。
下一步就是换掉有些长的黑蓝色头发。
而理智突然回笼,让陈青峦想起来问问自家经纪人。
李姐扶额,从电话那头发出疑惑:“你什么意思?”
“我想把头发染黑,然后剪成,上学时候的头发。”陈青峦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着,声音像被转移了注意力那般,越来越小。
“……”李姐停顿了两秒,“青峦,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为了谁,我们早已定好了造型,这是改变不了的。”
“行。”陈青峦没有做无所谓的挣扎,立马应了,“我听你的。”
正准备挂电话时,他听见李姐补充道:“我可以提供逼真的假发给你。”
陈青峦想说不必了,挂电话的手却没刹住车。
他叹了口气,心道:算了。头发长点也刚好能虚掩下眉毛上的两处“不规整”,尽管是欲盖弥彰。
他有两个放荡不羁的眉钉。
一个穿孔朝向眉尾稍歪一些,眉上的是黑钻样式,眉下的是心形且较前者长,倾斜的弧度恰好指向他眉尾的痣。
另一个与前者轨迹虚交叉,实际上错开一些,是略短的环状。
它们连在一起,就好像丘比特的弓箭。
这是陈青峦的恶趣味,他知道有人很喜欢他眉尾的这颗小痣。
这么想着,陈青峦痞笑一下,本能摸向左耳下的皮肤。
上学时不纹身不打架不喝酒,工作后反而都干了。
如果他能穿梭时空,他一定会告诉自己高中班主任:看见没?这才叫刺头。
其实他这纹身还蛮有意思的,是找人专门设计过的图案。
外形像一个炸毛的简笔小猫,在黑色的基础上,沿边点缀了青色翠绿,于是又像层叠的山峦,猫尾飘逸着缀上蓝色。
不过这个也跟他老情人有关就是了。
“老情人……”陈青峦呢喃出声。
啊,真是个好称呼,那个人听了说不定会……很激动。
不过不一定是正面的激动,也可能是负面的。
陈青峦对着理发店外的透明玻璃欣赏了一眼,他出门前特地给自己卷的发型——小卷毛,显年轻。
好像还有个流行词,叫……减龄。
对,但如果真能减个十岁,就更好了。
陈青峦转身离开居住区,他把手放在皮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摩挲他前几日亲手写的明信片。
当然,他并没打算送出去,只是想看着它。
哎,说不定它能起到被拍照发送的作用——如果周云湾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的话。
所以说,最紧要的,是他先发送一条好友申请过去!
……
但他现在还不够胆。
*&*
兜兜转转,陈青峦又走到芜陵的交叉天桥上,这个熟悉的地方。
他曾在天桥上卖唱,也曾在天桥脚下的树后过寒冷的夜。
芜陵是个包容乃大的城市,包容了他这种孤独漂泊的人,又让他遇到慷慨解囊的人。
陈青峦不敢说自己是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下晚自习的学生点醒了,那听起来很丢脸。
但没办法,这是事实,这么多年过去,他再想起来还是深受触动。
当年他等了好一阵子,没有再遇到那个总会为他驻足、爱听他唱歌的小姑娘。
后来他离开了这里,但是再没有苛刻自己。
陈青峦没有忘记,所以总是故地重游。
现在天桥的道修得很宽了,不同于七年前,它的扶手上有了缠绕的灯带,一路有许多小贩,唱歌的人也更多了。
陈青峦看向他之前的位置上,此刻是一对兄妹。
他们不像当年那样局限于用倒置的帽子或者二维码,去收些微薄的好心费,而是架起了三角支架,开着直播。
陈青峦站在他们镜头背面,用食中指揪住口罩外表面,往上提了提,调整好位置。
印着二维码的纸张贴在补光灯后,陈青峦打开对应平台扫了进去,手机屏幕上立马浮现出他们的短视频账号,头像处显示正在直播。
他点击头像同时长按音量减键,进入直播间,刚好看到有人送了跑车,点的歌也恰巧是他的。
陈青峦在口罩下弯了弯唇角,他摁熄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里,顺着另一边的台阶往下走。
他听说那里新开了一家酒吧,他想去借个胆。
人群上上下下地路过,欢声笑语纷飞在空气中。
而陈青峦的耳朵只抓住了其中一句,那人说的是普通的“借过”,他的心跳速率却骤然上升。
因为声音太过耳熟,让陈青峦的脚步不听使唤地渐渐变慢,直至彻底停下。
他猛然回头,没看见任何熟悉的背影。
世界安静了,只剩心跳声如惊雷般撼动着他的灵魂。
明明他眼前什么都没有,尽力捕捉后,熟悉的人也只有他自己。
是啊,周云湾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陈青峦想靠自嘲来平复自己的心跳。
可下一秒展现在他脑海的,就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可能:周云湾会认不出他。
那他们还怎么旧情复燃?
那就不要复燃了吧,算了。
陈青峦陷入挣扎中。
因为,他们怎么能算了呢?他们都好不容易长大,好不容易能担起责任,有机会兑现未来,怎么能算了。
比起以上,陈青峦更愿意相信是他自己幻听。
毕竟十月末这个时间节点,周云湾莫名出现在非学校的地点的可能性,本身就很低。
*&*
一口调制酒下肚,陈青峦打开下午找朋友要来的微信账号。
说你好,太陌生,太生硬,不行!
好久不见……不行,场合不对,得邀请人见面才能说这个吧。
还是先自我介绍。
陈青峦在发去好友申请的那条里,打下:我是陈青峦。
第二条,他认为得说明目的了。
我最近写了一首新歌……不对,不是最近写的。
我想给你听一首……不对不对。
我要开第一场演唱会了,想邀请……好奇怪。
陈青峦纠结了很久,喝到底的酒杯被他遗忘后又拿起来干了两次,最后滑都滑不出一滴了。
他扬手,又跟调酒师点了杯推荐。
没想出来。
他又扬手。
依旧没想好。
他再次扬手,调酒师却摇了摇头,人最怕他这种不上脸的“酒鬼”,转身给了他一瓶某源的橙汁。
陈青峦终于编辑好了这条消息。
山峦:未发行曲目《悬崖》
向前一步会不会坠下
后退一步是不是悬崖
而我看见 漫山遍野鲜花
山峦:诚邀,周云湾同学,来我的演唱会听完整版!
老情人啊老情人,我还有机会么……求你了,和我旧情复燃吧!
半小时后,申请还没通过。
陈青峦在心里连连骂草,心不甘情不愿地打下第四条消息。
山峦:以前给你写的,真不来听?
桌上的橙汁“酒鬼”只动了半口,就念叨着要上厕所,不管不顾地挤入人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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