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湾家离得比陈青峦近，但出于私心，他率先报了陈青峦的家庭住址，等陈青峦的眼神扫过来，他唇间正卡着食指的第二关节，眸光在月色下切切绵绵，拱起的卧蚕上隐约着得意。

陈青峦凑近他，皱眉毛抬下巴，端起严肃表情，问：“干什么你？”说完他憋不住便笑。

周云湾为人话少不爱笑，讲话做事时全是这副正经表情，从前陈青峦看了总来气，大家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就周云湾天天整个老成样，太不顺眼了。

但说了从前便是从前，熟些之后，周云湾总对他笑，搞得他有时还怪想念周云湾的冷面模样，于是就学，他总对着周云湾学。

“你爱车不要了？”周云湾趁机用臂弯锁住了陈青峦的脖子，笑出的气息喷散在陈青峦脖子上，陈青峦猛缩脖子，还不忘对何父说：“何叔叔，送到学校门口就行！我电瓶车在学校门口，谢谢何叔叔！”

何父看了眼后视镜，眼睛又压弯笑出纹，“好，那我就送你们到学校门口了！”

家长都忍不住问话，何父向右打一圈方向盘后，问：“你们两个是陈青峦和……”

“周云湾。“周云湾答，陈青峦跟在后面”嗯“了一声，卸了力，没推开周云湾，摆好了姿势，顺其自然地躺在他怀里，闭眼假寐。

“啊，周云湾同学成绩不错啊。”何父笑道，“小陈和我们家何绪坐同桌的哈。”

“嗯，是的。周同学的成绩何止是不错，简直是非常好！”陈青峦冲车顶比了个大拇指。

“何绪平时在学校表现得怎么样啊？”何父又问。

“该学学，该玩玩。老师们都挺喜欢她的，英语化学特别好，物理瘸腿，其他都可以的叔叔。”陈青峦下半身在座椅外，倾斜着躺久了难免不舒服，于是扶着座椅和周云湾递过来的胳膊起身坐好了。

“噢，这样啊。不会的题目就得问！”何父笑呵呵地说，“我得叫她多问问小周。”

“听见没有，小周~”依旧是陈青峦先接话，说话时用胳膊肘戳他腰。

“好，知无不言。”周云湾闻言表情先是认真严肃的，然后瞥了眼陈青峦，对方胳膊肘支在大腿上，手撑着脸，正睁着大眼看他。

两人一对视就笑。

陈青峦是笑自己俯下去的姿势，周云湾是得意眼前人。

周云湾微侧过半个身子，他人坐在最左边，看向车窗外，手肘抵在在窗沿边，用左手四指轻触着右下颌，大鱼际覆在唇上，掩住半张脸，又上下重点了两下脑袋。

“那就好！”何父扫了眼内后视镜，“你们两个小子，谈恋爱没有啊？”

周云湾心猛跳一下，放下手，眼睛盯向内后视镜，极慢地眨，迟钝地思考。

倒是陈青峦，几乎没有犹豫，说：“那不能！”

人也前倾到前方座椅中间了，扒着副驾位的靠背。

“何叔我跟你说，早恋是万万不能的！百分之八十的成绩下降，都是因为心理问题，其中百分之三十是家庭，百分之四十是谈恋爱，剩下百分之十是因为人际交往。那学生什么最重要啊？”

何父回头瞅他一眼，答：“学习啊？”

陈青峦手一摆，上劲了，“当然不是！活着、成长，那才是最重要的！咱最终目的不都是步入社会嘛，健康地步入社会，才能迎来美好的未来。健康呢，身体和心理啊，都很重要！您作为家长的，得多关心孩子的健康！早恋这事儿，我跟您打包票，何绪、我、小周，都不是那样的人！”

陈青峦讲满意了，回到座位上伸懒腰。

何父听得半天没缓过来，脑子一团浆糊，这都是哪和哪啊。

“何叔叔。”陈青峦伸完懒腰就唤他，“您就放心吧！”

“是！哎，是这样。”何父这才回应他，“进了大学再谈。”

周云湾在边上亦是目瞪口呆，到心里逐字拆解并分析领悟去了。

车内很快就寂静下来，陈青峦凑到周云湾耳边：“我乱说的。”

周云湾笑得很快，勤快地连点了好几下头，小声说：“嗯。”

陈青峦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还是困，索性把头往周云湾肩上一搭，睡了。

周云湾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半了，陈青峦的手机却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他有些不明白。

陈青峦是被冷风刺醒的，校门口空荡荡的，停车线里就他那辆车还在。活物除了周圈个别的店老板，就他和周云湾，“我刚刚和何叔叔说再见没？”

“说了。”周云湾说。

“我真说了？”陈青峦又问，“我怎么没有印象呢？”

“真说了。”周云湾又说，“就下车的时候，何叔叔说‘你们慢着点，注意安全’，然后你说‘好，何叔叔再见’，我跟着说‘叔叔再见’，何叔叔说‘再见’。车开走了，我才发现你还闭着眼呢。”

他在很努力地绘声绘色，身边人却没动静了。

陈青峦又一眨一眨地看着周云湾了，表情很认真，手上攥着校服外套不让它落下。周云湾刚要以为他生气了，陈青峦就露出他那口大白牙，转过头看着电瓶车，视线没有聚焦，小声说了两个字，周云湾没有听清。

“什么？”周云湾问他。

“我说，走吧。”陈青峦拍了下周云湾小臂，“我先送你回去。”

“又不远。“周云湾说，”分开回吧，时间不早了。“

“真不要我送？”陈青峦问。

“嗯，到家了记得发消息。”周云湾说完就准备先走。

“快来。”陈青峦转着车钥匙，“不顺路了再分开。”

这话是陈述句，周云湾不敢停留，麻利地跟上了，同行了两分钟，他又麻利地下了车。

陈青峦在想要不要说些什么，但周云湾说了明天见之后就跑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陈青峦微张了点嘴，心里想：这么着急干嘛。

而他自己边拧动把手，边单手发了条消息：

明天见。

回家的时长硬生生乘了两倍，因为陈青峦在想事情。

首先，可以给他的爱骑穿挡风罩了，天冷了，他手也冷。其次，没有其次了，他想不出来，可能还是跟手有关，他把肩膀上挂着的秋季校服穿上了，然后把两只手揣着，借助小臂的温度捂热。

整栋单元楼，没有灯在亮，不知道三零一的姐姐有没有原谅她男朋友，三零二的奶奶说下个月她儿子要接她去美国了，二零一的住户没来过。二零二……

想到二零二，他笑了一下。

二零二经常出租，前年住进来了一个奶奶带的小姑娘，应该是在学钢琴，时不时能听见曲声，她老师经常上门，一开始陈青峦以为是她妈妈。

四零一是自己家，隔壁家的孩子比自己大两岁，今年高三了，学业很重，学习好像还可以，够上一本，但每天看起来都不是很高兴。

“咔哒”，陈青峦用钥匙打开了自家的门，动作很轻，进屋却有一盏微弱的光亮。

陈青韫拿了个小台灯站在他房间里，门开了个缝，他看向自家哥哥，“怎么回来这么晚？”

陈青峦不知道从何说起，就乱扯，“没事，晚了点，有事情……”他话还没说完，陈青韫“嗙”一声把门砸上了。

亲妈的声音悠悠转醒，“谁啊？陈青峦？几点了才回来？”

“没有，妈我上厕所呢。”陈青峦赶忙回答。

他妈没回他声，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用手机屏幕的亮度照着脚下，压低声音，“十一点五十四，这一个多小时你干什么去了？”

陈青峦呃了一声，心知是有点晚。

“下次不许了。”陈母没多问责，打了个哈欠，“厨房给你留的有面条，你自己放微波炉微微，动静小点，你弟弟睡觉呢。”

“好，谢谢妈。”陈青峦微笑，目送妈妈回房间。

他先回自己屋，进去之后想起来自己没拿书包，省去了安置它的步骤，就俯身到床头柜里掏充电器。

手机早在车上就已经没电关机了。插上电，他轻手轻脚去厨房端面条。

“哥。”陈青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边吓他一跳。

“干嘛？”陈青峦没好气地说，“有话就说。”

陈青韫瞪了他一眼，上前夺过面条碗，一边塞进微波炉一边说，“吃凉的对胃不好。”

“你夏天怎么不这么说？”陈青峦说，“哎行了，我知道了，睡吧你，明天该起不来了。”

陈青韫不说话就光瞅他，陈青峦知道他什么意思，“我是睡得晚所以起的晚，但我动作快，你就说我是不是出门比你早！”

“你不在家吃早饭肯定出门早。”陈青韫回嘴，“我现在不困。”

陈青峦不理他，回房间拿手机给朋友们报平安，报完才过来，“咋的，不给你哥端出来？”

陈青韫遮遮掩掩，“要不，你还是别吃了。”然后扯着陈青峦的袖子往自己房间去，“哥我给你泡泡面。”

陈青峦纹丝不动，狐疑道：“是不是忘盖碗了？”

一看陈青韫这僵持的动作，他就猜到了，“一边去，我看看咋样了。我不吃泡面，你是想害死你哥。”

陈母也姓陈，隔壁省份嫁过来的姑娘，从前是个事业脑，奶奶再三要求都动摇不了她，陈青峦就是半散养半留守地长大的。

陈父更是个不靠谱的，讲大道理时候装老大，对孩子是只问不管，媳妇声一大，那是说啥算啥。

夫妻俩常说养孩子就是投资，孩子好了有点牺牲也算不了什么。但陈青峦明显就不值得他们进一步牺牲，直到陈青韫初三了，陈母才彻底放下工作回归家庭，陈父自个在外面忙活。

让他妈知道自己晚归还敢在家啃泡面这种垃圾食品，陈青峦怀疑自己得被活剥了，虽然他一直不明白垃圾食品的坏处在哪，他是觉得再怎么着也比不吃强吧。

陈青峦定睛一看，确实有些干巴，用筷子戳戳，中间倒是还有点水分。他手凉，直接端了碗准备回屋，“没事，回去睡吧。咱妈本来煮饭就稠。”

“哥。”陈青韫又喊他。

“啧。”陈青峦皱眉，“快说。”

“我这周六，有个家长会。”陈青韫扭扭捏捏地说，“你能去不？”

“为啥啊？我记得你们也联考过了啊，妈看你成绩肯定高兴，就等着去你那场合呢，你别来白眼狼那套啊。”陈青峦警告，“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告咱妈讲。”他眼神示意弟弟跟过来。

“你坐床。”陈青峦看了眼弟弟身上的睡衣，“去被窝里。”

陈青韫把被子支出个三角，想着哥哥已经很久没喊自己给他暖床了，还蛮高兴，“我班主任要约谈。”

“昂，你犯啥浑事了？”陈青峦夹了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当吃疙瘩汤或者面糊团就直接咬断吞了。

“我早恋。”陈青韫此话一出，他哥饭也不吃了，拖鞋已经送出半脚掌了，“假的。”

他哥鞋又穿好了，“假的你怂个屁。”

“是我兄弟和他女朋友，当时那女生靠他肩上，被主任逮个正着，但等主任走过来的时候，那女生到路边系鞋带去了，我俩站一起。”

陈青峦对他弟比了个大拇指，“初中生还是仗义，一声兄弟大过天哈。”

“不是，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情况。

主任上来就问我‘你俩刚才亲嘴了？’那我当然说没有了，然后他又说‘那你俩挨这么近干嘛呢？’我觉得他脑子有病，我说‘我俩想干嘛干嘛，您管不着’。

等他走了之后，李智行那小子才告诉我说，刚才他确实跟他对象亲嘴呢。我正准备骂他，他对象跑过来一脸着急，感觉马上就要哭了。

完了他就跟他对象说没事，让她先走。我也不能说拦着啊，李智行就一个劲地求我……”

“所以？”陈青峦飞速消灭了那碗面条。

“我答应他承认那天晚上就是我，但是别的打死不认，因为本来就不是真的。”

“你班主任咋说？”陈青峦抽纸擦了擦嘴。

“没说啥，就说要和我俩家长聊聊，走走流程。”

“你不会是真的吧？”陈青峦试探，“不然这个理由不充分，你跟妈提前下下眼药效果更好。”

“什么真的假的，我给你看他俩亲嘴照。”陈青韫匆忙穿上拖鞋跟到哥哥屁股后面，抓时机举手机给他看。

“嗯。”陈青峦象征性瞥了一眼，用胳膊挡开，开细水流洗碗，“你还是想想办法让咱妈同意，她同意我才去，没别的商量！”冲手水被他甩了两下，接着用手背推开弟弟回屋去了。

陈青峦吃完饭困得厉害，利索地换上睡衣，去厕所洗漱去了，洗脸刷牙冲脚，三件事一干完，倒头就睡了。

昏过去前，他想起周云湾那件校服外套，好像被他挂在衣帽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