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宁用辅灵器了。
程应清是在一次任务协调会上注意到的。金丹弟子的任务由任务殿直接分派,每个月有一次协调会,讨论各组的进展和资源分配。程应清作为新晋金丹被安排了几个中级任务,也要参加。
会上,陆昭宁汇报她的任务组进展时,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块辅灵器——正版,认证过的,玉牌表面还贴着器物殿的检测标签。她用辅灵器展示了一组灵脉数据分析结果。
"这是辅灵器对目标区域灵脉走向的初步分析。"陆昭宁说。"效率比手动分析快了约三倍。"
在场的几个金丹弟子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没表情。
程应清看着陆昭宁操作辅灵器的方式。
很依赖。
不是技术层面的依赖——是思维层面的。陆昭宁在展示分析结果时,几乎完全引用辅灵器的输出,没有加入自己的判断。她说"辅灵器显示灵脉走向偏东",而不是"根据我的判断加上辅灵器的分析,灵脉走向偏东"。
区别很微妙。但程应清注意到了。
因为她自己不是这么用珂洛的。
她和珂洛的模式是——珂洛给数据和分析,她做判断和决策。珂洛说"灵脉走向偏东",她会自己感知一遍,确认之后才接受。珂洛的分析是参考,不是结论。
陆昭宁把辅灵器的输出直接当成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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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后,程应清在走廊里碰到了沈万青长老。
器物殿长老。追责会上从头到尾没说话的那位。
沈万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他是半步元婴,卡在瓶颈很久了,操劳过度,鬓角都白了。他看到程应清,点了下头。
"程应清。结丹了。"
"沈长老。"
"辅灵器审查的条例,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很直接。程应清没想到他会当面问。
"条例合理。"她说。"新器物需要安全验证。"
沈万青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苦。
"你不需要跟我说场面话。"他说。"我是管器物的。辅灵器的技术我比韩闻元懂得多。他搞那个审查不是为了安全——"
他没有说完。但不需要说完。
程应清看着他。"长老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沈万青看了看走廊两头,没人。
"因为你在清水岭结了丹。"他说。"一个没有资源、没有人教、在灵脉稀薄的地方自己摸索出来的金丹——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有别的方法。"
程应清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脸没动。
"我不关心你用了什么方法。"沈万青说。"我关心的是——辅灵器只是开始。更强的东西会出来。到时候不是'管控'能解决的问题。"
他看着程应清,目光很认真。
"我需要一些年轻人能看清这件事。不是站在旧体制那边,也不是盲目拥抱新东西——是真正理解'工具和人的关系'的人。"
程应清沉默了三息。
"长老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我不确定。但你是最可能的。"
他走了。脚步不快,背有点驼。一个在长老议事会上坐了很多年、什么都看到了但很少说话的人。
程应清站在走廊里。
"他在试探你。"珂洛说。"但他的试探是善意的。灵力波动显示他说话时的情绪是焦虑和期待——不是对你的,是对未来的。"
"他害怕。"
"他害怕的是——如果没有人能在变革中保持清醒,变革最后会变成灾难。"
程应清走回洞府。
两个长老。韩闻元想控制变革。沈万青想引导变革。
她站在中间。
手里握着一块谁都不知道的玉片,比所有辅灵器都强一千倍。
她能做什么?
她还不确定。但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了。
辅灵器普及半年之后,宗门裂了。
不是明面上的裂——是暗地里的。
裂痕沿着一条线分开:用的和不用的。
用辅灵器的弟子修炼效率明显提升。几个原本中游的弟子开始追上上游,甚至有一个筑基中期的弟子在用辅灵器辅助三个月后突破到了筑基后期——比正常速度快了将近一年。
不用的弟子开始焦虑。有人是买不起,有人是不屑于用——"靠器物修炼不算真修士"。这话传开了,成了一句口号。
"靠器物修炼不算真修士。"
程应清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食堂。说话的是一个沉岳派来交流的弟子——沉岳派崇尚肉身苦修,是最早公开反对辅灵器的宗门。
"修炼靠的是自己。用器物辅助,和用丹药催境界有什么区别?根基不牢。"
旁边有人反驳:"辅灵器不是催境界,是帮你分析灵力运转。就像有个师父在旁边指点,怎么就不算真修士了?"
"师父是人。器物是物。你让一块石头教你修炼?"
争论没有结果。这种争论永远没有结果——因为双方都对了一半。
辅灵器确实能提升效率。过度依赖辅灵器确实有风险——有弟子反映长期使用后,自主感知灵力波动的能力下降了,离了辅灵器修炼反而不会了。
两面都是真的。
珂洛说:"这和你们的争论一模一样——'AI写的代码不算真代码'。"
程应清皱了下眉。"你说什么?"
珂洛停了一下。"……我在数据库里找到了一段上古记录。类似的争论在上古时期也发生过——当智能器物普及时,有一派修士认为'借助器物的修炼不是真修炼'。原文用的措辞我翻译了一下。"
"翻译成了什么?"
"翻译过程出了点偏差。忽略它。"
程应清没有追问。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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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扩大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沉岳派率先出手——他们宣布在宗门内全面禁止辅灵器,任何弟子使用辅灵器一律逐出。这个决定在修仙界引起了巨大争议。有人叫好,有人骂愚蠢。
玄机阁的态度相反。他们不但不禁止,还开始研发第二代辅灵器——功能更强,能进行简单的语音反馈。第二代的名字改了,叫"灵伴"。
灵伴。有伴了。
青衍宗在中间摇摆。韩闻元主张收紧管控,沈万青主张有序开放。长老议事会吵了好几次,没有结论。掌门没有表态——他在等,等看哪边会赢。
程应清在这场风暴里保持了低调。
她接任务、修炼、参加该参加的会议。不站队,不发言,不引人注目。
但她在观察。
她观察到——
陆昭宁越来越依赖辅灵器。不只是任务汇报,日常修炼也离不开了。她的自主判断力在下降,但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她以为辅灵器是在帮她,实际上它在替代她。
温朝在挣扎。作为天才弟子,他的天赋优势正在被辅灵器稀释。他还没有找到答案——但他在找。
韩闻元在布局。管控条例的范围在悄悄扩大——从辅灵器延伸到了"所有涉及上古技术的器物"。他在为更大规模的禁令做铺垫。
沈万青越来越焦虑。他几次在长老会上提出"建立器物使用的合理框架"——不是禁止,是规范。但每次都被韩闻元的"安全优先"压了回去。
两股力量在拉扯。
而程应清站在中间,手里握着整场风暴的核心——一块比所有辅灵器都强一千倍的玉片。
"珂洛。"
"在。"
"如果韩闻元知道我有你——他会怎么做?"
"没收你。审查你。以'私藏未经认证的危险器物'为由处罚你。然后把我拆开研究。"
"如果所有人知道你的存在——世界会怎样?"
"短期内会更混乱。长期——取决于人们怎么使用我这样的器物。"
程应清看着窗外。宗门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一盏一盏的,像很多双眼睛。
"我不打算让韩闻元控制这件事。"
"那你打算怎么做?"
"让更多人看到真相——不是辅灵器好不好的问题,是'谁来决定别人能不能用'的问题。韩闻元禁的不是器物,是选择权。"
"怎么让人看到?"
程应清转过身。
"沈万青说他需要看清这件事的年轻人。温朝在找答案。被处罚的弟子们有怨气。这些人——不是盟友,但他们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你要把他们串起来?"
"不是串。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看到的东西是对的。"
珂洛安静了三息。
"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我知道。"
"韩闻元是元婴修士。他有权力、有制度、有支持者。你是一个刚结丹的金丹,什么都没有。"
"我有你。"
珂洛又安静了。
"这不够。"它最后说。
"我知道。"程应清说。"所以还需要别的。"
她走到桌前,拿起珂洛的玉片,握在手里。灰白色,裂纹。
"我需要那些和我一样——被体制伤过、但没有被压垮的人。"
窗外的风把灯火吹得晃了一下。
然后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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