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季鸿不难。跨宗门的通讯有正规渠道——传讯玉简可以通过宗门的中转阵发送到其他宗门。内容不加密，理论上宗门可以查看，但金丹弟子之间的私人通讯一般没人管。
程应清的信写得很克制。
"季鸿师兄，秘境一别甚久。近日青衍宗对辅灵器实施全面禁令，起因是一起使用事故。作为秘境探索的同行者，想就器物安全性问题向师兄请教。如方便，望回信。——程应清"
没有暗示，没有暗号，没有任何不该说的话。就是一个正常的跨宗门弟子之间的学术交流请求。
季鸿的回信来得很快。第二天就到了。
"程师姐，秘境一事至今记忆犹新。关于辅灵器安全性，玄机阁内部亦有讨论。如需交流，下月初玄机阁将在中域举办一次器物研讨会，对各宗门开放。届时可以面谈。——季鸿"
也很克制。也很正常。
但程应清注意到了一个词——"记忆犹新"。季鸿不是会用形容词的人。他在秘境里说话跟珂洛差不多精简。他用了这个词，说明他确实记得。
记得什么？记得她在大厅平台上读取数据？记得她破阵时的精准？还是记得回程路上她说"运气好"时他没有信的那个眼神？
"你在分析他的措辞。"珂洛说。
"没有。"
"你的心跳在看到'记忆犹新'四个字时加速了百分之七。"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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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物研讨会在中域的一座中立场所举办——不属于任何宗门的公共议事殿。三大宗门都派了人，还有一些小门派和散修组织的代表。规模不大，五十来人，但分量不轻——来的都是各宗门在器物研究方面有话语权的人。
青衍宗派了沈万青长老带队。程应清作为金丹弟子随行——名义上是"学习交流"。韩闻元没有阻拦——研讨会是公开的学术活动，阻拦显得心虚。
到了会场，程应清第一眼就看到了季鸿。
他站在玄机阁的队伍里，还是那样——不前不后，安安静静。穿着灰蓝色的袍子，比秘境里干净了很多。他看到程应清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
和秘境里一样的幅度。
程应清回了同样幅度的点头。
研讨会的内容很专业。玄机阁的学者做了主题报告——关于辅灵器的技术原理、性能参数、已知问题和改进方向。核心结论是：第一代辅灵器的分析精度约为百分之八十五，错误率约百分之十五。第二代——也就是"灵伴"——精度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三，并且增加了"不确定性标注"功能——当分析结果置信度低于某个阈值时，会主动提醒使用者不要完全依赖。
百分之九十三的精度。百分之七的错误率。
赵允那次事故，用的是第一代，百分之十五的错误率。如果他用的是第二代，大概率不会出事。
沈万青在听报告的时候一直在记笔记。韩闻元没来——他派了一个手下来旁听，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程应清也在角落里。不是低调——是在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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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中间有一个休息时段。
程应清端着茶走到走廊里。季鸿也在走廊里——像是特意等在那的，但又不像，因为他手里也端着茶，姿态很自然。
"程师姐。"
"季鸿师兄。"
两个人靠着走廊的栏杆，隔了两步，看着外面的山景。中域的山比清水岭好看——有灵气滋养，树是绿的，水是清的。
"禁令的事，你怎么看？"程应清问。
季鸿喝了口茶。"技术问题应该用技术手段解决。禁止是最懒的方案。"
"玄机阁也有人反对辅灵器吗？"
"有。但不多。玄机阁的氛围偏技术导向——大部分人相信'更好的工具会解决旧工具的问题'。反对的声音主要来自年长的学者，他们担心弟子过度依赖器物会削弱自主研究能力。"
"这个担心有道理。"
"有道理。但不能因为有人会依赖就禁止所有人使用。刀能伤人，你不能禁止所有人用刀。"
程应清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方式和珂洛很不一样——珂洛是数据驱动的，给你数字和概率。季鸿是逻辑驱动的，给你类比和推理。但方向一致。
"你们的第二代——灵伴——什么时候能量产？"
"已经在量产了。第一批三个月后出货。"
"如果青衍宗还在禁令中——"
"那就是青衍宗的弟子吃亏。其他宗门在进步，你们在原地踏步。"季鸿的语气很平。不是嘲讽，是陈述事实。
程应清把茶杯放在栏杆上。
"季鸿师兄。秘境里的事——你看到了一些东西。"
季鸿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还是那样——安静的、观察的。
"我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他说。"但我不会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的兴趣是研究，不是审判。"他停了一下。"而且——你在秘境里救了我们所有人。那条撤离通道，如果不是你——"
"运气好。"
季鸿笑了一下。很轻，只有嘴角动了一点。
"你上次也说运气好。"他说。"你的运气一直很好？"
程应清没有回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走廊外面有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我有一个请求。"程应清说。
"说。"
"玄机阁的灵伴安全数据——第二代的测试报告、精度提升的技术细节、和第一代的对比分析——能不能给我一份？"
"你要用来做什么？"
"让更多人看到——禁令的'安全'理由不成立。问题可以解决，不需要禁止。"
季鸿看着她。看了五息。
"我可以给你公开版本的报告。研讨会的资料本来就对参会者开放。"
"够了。"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枚玉简，递给她。
"这是今天报告的完整版。包括所有测试数据。"
程应清接过来。玉简很轻，巴掌大小。
"谢谢。"
"不用谢。"季鸿把茶杯收起来，准备回会场。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程师姐。"
"嗯？"
"下次如果有事情需要帮忙——不用写那么客气的信。直接说就行。"
他走了。
程应清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玉简。
"他的心跳——"
"我不想知道。"
珂洛安静了。过了三息。
"你的心跳倒是——"
"闭嘴。"
珂洛安静了。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但程应清能感觉到——如果珂洛会笑的话，它现在大概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