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的生长比程应清预想的快。
第一个七天,温朝把报告分享给了修炼殿的四个同期。四个人看完之后,有三个当天晚上就传给了别人。
第二个七天,报告在内门弟子中传了一圈。不是所有人都看了——但看过的人开始在聊天时提到一个词:"不确定性标注。"
"你知道吗?第二代辅灵器会自己告诉你它不确定。"
"真的假的?"
"玄机阁的研讨会报告里写的。公开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池塘。涟漪不大,但在扩散。
许衡那边也有进展。他认识的几个被收走辅灵器的弟子,原本只是闷头生气。看了报告之后,生气变成了困惑——"如果问题可以解决,为什么要禁?"
困惑比愤怒有用。愤怒只会让人冲动,困惑会让人思考。
林知渝的方式最直接。她把报告里的关键数据背了下来,在切磋场跟人打完架之后随口提一句——"听说第二代辅灵器精度到百分之九十三了。赵允那次要是用第二代就不会出事。"
切磋场是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修士们打完架气血上涌,最适合聊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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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一件程应清没有预料到的事发生了。
有人开始自发整理报告里的数据,做成了一份简化版——把技术术语翻译成普通弟子能听懂的话。程应清不知道是谁做的,温朝也不知道。
简化版的标题叫《灵伴安全性问答》,一共十个问题,问答体。
"问:辅灵器分析出错怎么办?答:第二代辅灵器有'不确定性标注'功能。当它对自己的分析没有把握时,会主动提醒你。"
"问:赵允的事故会再次发生吗?答:第一代错误率百分之十五,第二代降到百分之七。而且第二代会提醒你'我可能不对'。赵允出事是因为他不知道辅灵器可能不对。"
"问:禁令能解决安全问题吗?答:禁令解决不了问题。禁令只是让你看不到问题。"
最后一个问答不像学术讨论了。像是某个被收走辅灵器的弟子写的——带着克制的怨气。
这份简化版传得比原版快得多。
"失控了。"珂洛说。
程应清坐在洞府里,手里握着茶杯。"没有失控。这叫——自发传播。"
"你没有预料到简化版。"
"没有。"
"你对此感到不安还是满意?"
程应清想了想。"都有。不安是因为——简化版的最后一条不是事实陈述,是观点。一旦混入观点,就容易被抓住。满意是因为——有人在替我做我本来要做的事。"
"如果韩闻元追查简化版的来源——"
"追不到我。简化版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温朝他们写的。是某个看了报告的人自己做的。信息一旦扩散出去,来源就模糊了。"
"但原始报告的来源不模糊。参加研讨会的青衍宗弟子名单是公开的。你在上面。"
程应清放下茶杯。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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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闻元出手了。
不是程应清预想的方式。
他没有追查报告的来源——至少表面上没有。他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
在禁令实施后的第一次长老议事会上,他提了一个"补充条例":
"鉴于近期有弟子在私下传播未经宗门审核的外部器物资料,为确保信息安全,建议增设'外部技术资料审查'程序。所有来自其他宗门的器物研究报告,在宗门内部传播前,需经任务殿和器物殿联合审核。"
信息审查。
不禁人,禁信息。
沈万青当场反对:"学术交流是修士的基本权利。审查外部资料——这在修仙界没有先例。"
韩闻元的回应一如既往地合理:"我不反对学术交流。但未经审核的外部资料可能包含错误信息,误导弟子对器物安全性的判断。赵允的教训还不够吗?"
又是安全。永远是安全。
表决结果:四比三。通过了。
周怀朴这次投了反对票。不是因为他突然有了勇气——是因为信息审查触到了修炼殿的利益。修炼殿经常需要参考外部宗门的修炼研究报告,如果所有外部资料都要审查,修炼殿的工作效率会大幅下降。
他的反对不是为了程应清,是为了自己。
但反对就是反对。票不问动机。
四比三。还是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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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的那天,温朝来找程应清。
他的表情平静,但程应清看得出来——他在压着什么。
"信息审查。"温朝说。"他在封信息源。"
"嗯。"
"接下来呢?报告传不动了。"
程应清靠在门框上。"报告已经传出去了。看过的人已经看过了。审查条例管得住以后,管不住过去。"
"但如果有人因为传播报告被查——"
"不会。报告是在审查条例之前传的。不能追溯。韩闻元再怎么样,不会公然搞追溯性执法——那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温朝想了想。点头了。
"但以后的路更难走了。"他说。
"本来就不容易。"
温朝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程师姐。你觉得……这样做有用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禁令下来之后,我的修炼退步了。不是因为我需要辅灵器,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用辅灵器的思维方式。被强行打断——像一个人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把拐杖抽走了。"
"你本来就不需要拐杖。"
"我知道。但我已经忘了不用拐杖的走法。"温朝的声音很轻。"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走了。
程应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他说的是实话。"珂洛说。"辅灵器依赖导致自主能力退化——这个问题确实存在。韩闻元的禁令理由虽然是借口,但理由指向的问题是真的。"
"我知道。"
"你在推动解禁。但如果解禁之后,更多人变成温朝那样——"
"那就需要教他们正确的用法。不是禁止,是教育。"
"谁来教?"
程应清没有回答。
风从山崖方向吹来。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玉片。
谁来教?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答案不是"不让他们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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