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紧紧抓着床沿的手,长时间用力让指尖泛白。
仲夏夜的晚风带来丝丝凉意,沈其安歪着身体靠在床头,胳膊压在绣着金线的床幔上。
思绪漫无方向的散开,他虽然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彻夜无眠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沈其安双手撑在盥洗盆沿。
镜子里的人眼下挂着些青色的黑眼圈,沈其安突觉好笑。
真是臊眉耷眼,他在心里自嘲。
这是祁连第二次目视着沈其安从楼梯上走下来。
这次沈其安没再带着那张微笑面具。
标记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两个人哪怕只是遥遥相望,也能瞬间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像一条无形的丝带,穿透肚皮、深入骨血,牢牢的系在心脏上,感受着心脏有力的跳动,让一切无所遁形。
祁连能感受到一股不属于他的情绪,里面充斥着他从未体会过的痛苦与失落。
这是属于沈其安的情绪,祁连瞬间意识到。
难道说沈其安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
祁连再一次在心里感叹标记的强大,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地感知自己的情绪,对方竟然可以轻松地洞悉。
不过沈其安现在大概没工夫感知祁连的情绪。
*
忙碌是平息情绪的有效方法之一。
沈其安行走在去往塞克拉寝宫的路上。王后的提醒言犹在耳,可想知道真相又怎么能只是被动的等在原地。
转过拐角,一个棕栗色头发的女仆用双手轻轻合上寝宫的大门。
“出去!”
沈其安愣在原地,他没想到塞克拉对他再次造访的态度如此激烈。
塞克拉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面色严厉。
“懦夫,永远是懦夫。”
王后转头看到来者,才发现自己说错了人。
周身萦绕着的冷冽气息一瞬间消失殆尽。
塞克拉脸上有着淡淡的惊异:“我其实想过你还会不会来见我。”
沈其安平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总带着一股沉郁气息的女人。
“你觉得我会来吗?”
“我猜你会。”塞克拉斩钉截铁地肯定道,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
“我其实一直在等你。”
“凯瑟琳到底是怎么死的?”沈其安没有犹豫,当即问道。
塞克拉直直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有些脏污最好是一辈子埋在心底,等着它陈朽腐烂。
可眼前的身影正不自觉的伸缩变换,逐渐与记忆中那个许久不见的人融为一体。
“她是怎么死的?”面前逆光的人问。
“我是怎么死的?”模糊的人影问。
塞克拉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眼神越来越空洞,嘴唇微启。
*
“您的铁骑必将踏平四境,您的荣光必将照亮每一寸土地......”
瓦伦丁听着台下人情真意切的奉承,饮下一杯又一杯的美酒。
月亮半悬在天空,凯瑟琳带着侍女从宴会离开。
路克斯王国的宴会总是很无聊,凯瑟琳看着远处的玫瑰一时有些怀念待在瓦尔图吉的日子。
她挥挥手让侍女们退下,自己走进了那片茂密的玫瑰花田。
花田里立着一处亭子,白色的纱质帷幔垂下来。
月光倾泻一地,今夜无风也无雨。
凯瑟琳掀起帷幔,却发现里面已经坐着一人。
她正准备退下,却被人一把抓住。
瓦伦丁今夜喝了太多酒,他随意找了一处地方打算醒醒酒。
正当酒意上头、意识迷蒙时,他的视线里闯入一个人。
他认不出眼前人是谁,只觉得每一处都和他心意。
它是如此美丽,被月光笼罩着泛着银色的光晕。
脑子里还充斥着先前各种极尽赞美的话。
是了,我是君主。
一位战功赫赫、从无败绩的君主。
路克斯在他的治理下繁荣昌盛,达到了新的高度。
胜利的桂冠属于我,荣耀的勋章属于我,世间的一切没有我想要而得不到的。
最好的东西都应烙印上我的名字,包括眼前的美丽。
血液因征伐和侵略而沸腾,他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却下意识察觉到强烈的反抗。
暴烈的因子被挑动,没有人可以忤逆违抗君主的意志。
如果有,那就是手段太过仁慈。
瓦伦丁分不清自己在何处、眼前是什么。
他只是陷入一种习以为常、简单的快乐里。
或许是如往常一样攻城略地,又或许是在操生杀权。
但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普通的夜晚,
一个痛彻心扉的夜晚。
晨光初现,瓦伦丁睁开有些干涩的眼睛。
酒后的不适逐渐涌上来,他撑着额头有些烦躁。
环视四周却辨认不出自己在什么地方,白色的帷幔被风吹着在空中旋出一道弧线。
瓦伦丁放下手却突然摸到一具呼吸微弱的身体,他有些愣住。
人没了意识,像是昏了过去。
将人翻过来,是一张还算熟悉的脸。
瓦伦丁脸色有些发青:“好麻烦的女人。”
他又将人翻过去,看到后颈处密密麻麻的咬痕,眉头皱的更紧。
想起今天还有重要的议会,瓦伦丁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急救药,扒开对方干裂的嘴唇塞进去。
他放下药瓶便转身离开,侍从们低头垂着眼远远的站在廊下。
见瓦伦丁出来,没有讶异,只是将头低的更低,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瓦伦丁是有些后悔,却并没有任何担心和害怕。
虽然那女人将丑闻昭告天下,受众人指摘辱骂的也绝对不会是自己。
但伟大的君主怎么能因为几杯酒就耽于女色,深陷**。
他甩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向议政厅走去。
临近大门时,侍从快步跑上前推开厚重的石门。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大窗照在瓦伦丁的身上,厅中人齐齐转向门口,单膝跪地向如沐圣光的君主问安。
“愿上帝保佑陛下。”
瓦伦丁抬着头看不见跪地的大臣们,目光凝在闪着光的王座上,抬步走去。
他站在高台,俯视众生,没什么表情的拿起旁边的权杖点点地。
药味在嘴里散开,一直苦到心里,痛进四肢百骸。
亭子里的人缓缓转醒,她闭上眼又睁开。
她多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就能忘记。
面前放着一个造型精巧的小金瓶,她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扒开瓶塞,发现里面装着难得一见的药。
哭干了的眼睛流不出一滴泪,她盯着小金瓶,慢慢地将所有药都倒进了嘴里。
帷幔被一个侍女掀开一角,呈上了一套崭新的衣服。
走出亭子时,她总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朝投来的视线。
内心支离破碎,只能听到茫茫风声。
凯瑟琳静静躺在床上,眼神如同死水般。
那天回来后凯瑟琳变得不能躺在有帷帐的床上,她屏退了所有侍从。
莱诺来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进来看过她,只是在门外驻足。
小腹的疼痛愈加明显,身体甚至因为疼痛有些痉挛。但凯瑟琳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召见王室御医。
起初疼痛像是刀刻般落在身上,后来竟神奇的消失了。
凯瑟琳闭上眼睛,像是被柔软的茧包裹起来。她感受不到外界的喧嚣,也体会不到自身的存在。
灵魂像是跃入云层,好轻松。
凯瑟琳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莱诺起初还会在门外站着,后来便再也没来过了。
塞克拉常常来看她,但凯瑟琳闭门不见任何人。
端进房间的餐食,等凉了后又原样端出来。
塞克拉以王后的身份,命令侍从们打开了门。
房间内灯火通明,床头的烛台下积着厚厚的蜡痕。
一瞬间塞克拉便控制不住的红了眼,床上的人形同枯槁,早已没了当年在公学时明媚耀眼的样子。
凯瑟琳见到塞克拉进来,只是盯着烛台上微弱的火苗。
塞克拉坐在凯瑟琳窗前,两人久久不言。
不是所有的死亡都如想象中一般,突然降临在某个让人无法预料的夜晚。更多则是早在一切之前,便已经可以清晰的感知死亡的靠近,目睹着自己走向终点。
凯瑟琳不同在于,能清晰的感知她的死亡与衰败的不止她自己。
王宫中传出的风声哪怕是塞克拉命令禁止也无法停息。
春日的清风暖阳照在每一个人身上,但唯独照不透凯瑟琳的寝宫。
某个风和日畅的下午,塞克拉突然收到了来自凯瑟琳的邀请。
塞克拉拿着凯瑟琳的烫金请柬,手止不住的颤抖。
她难以控制的埋头哭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这么、这么不想答应凯瑟琳的邀请。
但她还是带上了凯瑟琳最喜欢的玫瑰花茶和樱桃蜜饯,穿上一身浅粉色的衣服去往了凯瑟琳的寝宫。
门窗被彻底打开,朱丽叶玫瑰被搬进了凯瑟琳的房间。
凯瑟琳靠在床头上,在看到塞克拉的一瞬间眼睛便溢出光彩。
塞克拉的眼睛有点红,但嘴角的笑容高高的扬起。
“你今天这么好看啊。”凯瑟琳夸赞道。
塞克拉没有应,但是嗔怒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凯瑟琳的额头。
“怎么了?我很喜欢你这样。”凯瑟琳歪歪头。
塞克拉背过身,亲自拿出玫瑰花茶冲泡,将樱桃蜜饯一个个摆进银盘,摆出一个漂亮的形状。
但是眼睛却总是难以控制的酸涩,塞克拉快速眨眨眼,她不希望凯瑟琳发现自己的情绪。
她将玫瑰花茶递给凯瑟琳,花香循着蒸腾的热气飘散在空气里。
凯瑟琳的信息素也是玫瑰,只是如今她已经无法散发出任何玫瑰香气了。
塞克拉凝视着凯瑟琳的每一个动作,她一定不要忘记现在的每一个瞬间。
凯瑟琳低头嗅着花茶的香气,眼睛微微眯起来。热气让苍白的脸上渐渐浮出些红润。
她知道如果不是凯瑟琳已经坐不起身了,今天的见面应该会在某个花园。
凯瑟琳用轻快的声音说着过去她们一起上学的日子,那段幸福又无忧无虑的日子。
时间好似突然变得很快,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凯瑟琳脸上淡淡的红晕和眼里的光彩也逐渐被一种日落西山的暗淡取代。
塞克拉的心越来越痛,她紧紧攥住凯瑟琳的手。哪怕凯瑟琳柔声说痛也绝不放开。
眼睛里的泪水像失阀的洪水,倏地冒出来。
“你还会怕痛!”
“你怕痛你为什么不看御医。”
“你怕痛你每天不吃饭。”
塞克拉起初还能厉声说,可后来声音就因抽噎而变得断断续续。
凯瑟琳想抱抱塞克拉,但她真的只能靠在床头摸摸对方的手了。
塞克拉猛地将凯瑟琳抱在怀里,凯瑟琳眼角溢出些泪,她拍拍塞克拉颤抖的身体,却又坚定的推开塞克拉。
凯瑟琳认真的盯着塞克拉:“好好活着,我唯一的朋友。”
塞克拉狠狠的擦掉模糊视线的泪水,紧紧的看着凯瑟琳。
眼中逐渐筑起某种牢不可摧的坚定:“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我一定会杀了他,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凯瑟琳淡淡的摇了摇头,拉着塞克拉的手。
“只是好可惜,再也无法见到你。”
求看看叭
[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第七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