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多可太忙生,长共花边柳外行。葳蕤绿芽间,白薇草随洋溢春风拂至同一方向,芊芊细草茂密丛生,茎叶具青,颇类柳叶。
一只骨节分明不显细纹的手探向一簇叠在一起的草尖,无情地将它们从腰处掐断,拾翠者毫无悔意,还想要蹂.躏更多……
没了嫩叶的白薇草根如提线木偶般,在暖洋洋春风中东倒西歪,而对于“辣手摧花”之人最有用的部分,被握在几乎没有茧子的手中,折成两段,少许乳汁渗在掌纹中,若来人此时摊开掌心,便能嗅到一阵清香……
与无情之手一同拂过草尖的,还有一缕如绸缎光滑的雪发,来人没管辖悄然掠过肩头而垂下的绦绦发丝,任由它们以最柔软的力度,抚摸最可怜的白薇草……
即使有一头霜雪无暇的白发,凤表龙姿的身形,玉质金相,面如冠玉,及眉间一点象征慈善的朱砂,也没能抵过他冷峻疏离,阴鸷狠戾的性子。
白薇草每月都会被拔秃一块,皆是“凤姿仙人”的手笔……
……
“凤姿仙人”每月照例光顾的,不止白薇草丛园,还有同样居于青鸣山行云宗的双鲤殿。
双鲤殿殿主容堇松,坐在观星仪前,等候古人到来。
当今世上仙界第一宗门,行云宗,宗内弟子皆为修真界层层挑选的精才……为居于烟波浩渺,繁花似锦的青鸣山上,主修剑道。
双鲤殿则是构成行云宗重要门殿的一部分,殿主名唤容堇松,要求座下弟子修炼武功,主要推算星宿命数,天机演算,已故之人魂魄归处……
“凤姿仙人”抵达双鲤殿时,容堇松起身招呼道:“凌霄仙尊,您又来了,藤栩殿近来可好?”
这位酷爱蹂蹴花草的“凤姿仙人”,正是行云宗四大殿其一,藤栩殿的主人——凌霄。
凌霄随口应答:“如常,本座来看看云绾珠。”
“云绾”二字如轻纱缚魂,珠呈雾白色,表面私有云雾缭绕,每一缕云纹皆是一道魂魄的印记。
有心之人可将他人身后残留于世的魂魄纳入云绾珠中,以具有还魂之效的白薇草,加之强大的灵气供养,待云绾珠上显露魂魄波动,有回魂之势后,凝聚万千白薇草的精萃,作阵法阵眼,以布阵之人心头八两鲜血滋养,长辞之人有概率起死回生……
可当今世上,从未有成功的案例。
……
“凤姿仙人”凌霄来到双鲤殿供养云绾珠的灵池边,一眼锁定以他灵力侍养的那一颗,将手心中被他握得温热的白薇草化为一股精华,向那颗缠着雾丝的云绾珠传去。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上千遍,而那云绾珠从未出现过什么异动,直至今日……
白薇精萃吸收的同时,珠子上竟生出一缕淡金色的流光,绕着云绾珠飞速运转,随后整个珠身剧烈震动,将灵池之上的其余云绾珠都颤得轻抖……
凌霄头一回经历这种情况,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强烈的猜忌,惊愕而庆忭。
他的情绪没来得及浮现在脸上,心中冀幸便被彻底打破了——
云绾珠金光剧震片刻后,雾般“云丝”一缕缕抽散,在空中四处飘逸,最终汇聚成一股,整个珠子暗淡无光,灵气殆尽……
而那代表魂魄的,汇聚成一股的“云丝”,从青鸣山浮扬而出,直指千里之外湖泊潋滟,日光曈昽的郡都——
姑苏。
……
五年后,青鸣山。
朱阁深深掩春香,松风吹动缕金裳。从云端向下俯瞰,青鸣后山布满栀子花,如霜雪降临。
氤氲叆叇,烟岚云岫。
行云宗第七十五届“行云之粥”,在入山后一眼能望到的仙云灵台上举办。“行云之粥”,说白了便是弟子大选,修真之人通过通过层层考核,可进入行云宗修行;再通过一层幻境的考验,即可成为内门弟子,被六大殿其中一殿长老选做亲传弟子。
行云宗六大殿:玉骢殿、芊雪殿、藤栩殿、残荷殿、衔蝉殿、双鲤殿。
今日是二十年一届的“行云之粥”,凌霄入席仙云灵台之前,与芊雪殿的绫罗宗师叙了个旧……
二人坐在藤栩殿前的刺楠竹下,桌案上摆了一壶茶,两盏瓷杯,及一支长杆烟斗。
凌霄两指夹着乌木烟杆,点燃了烟斗,在嘴边噙了一口,再啐出,道:
“你今年又不去?”
坐在他对面的人慵懒地歪在蒲团上,啜口武夷岩茶,岩骨花香顿时充盈口腔,绫罗宗师把玩着瓷盏,随口应答:
“嗯,不去。”
绫罗宗师是位天赋异禀的女剑修,仅用三百年修为便和凌霄难分伯仲,修真界几乎人人想拜入她座下,可惜她不收徒……
凌霄瞧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忍不住揶揄道:“你那芊雪殿就你一个人住,占那么大位置,真是浪费。”
芊雪殿是六大殿之中占地范围最广的,包括后山十三里栀子林,也归属罗诗婴。
罗诗婴见凌霄不说好话的同时,吐出三个烟圈,没理会对方上一句话,反而问道:“这烟好抽吗?”
凌霄瞥了她一眼,“有新的,给你卷一支?”
“不必……”罗诗婴从容道,“以前见过,随口问罢了。”
凌霄手中的一杆烟,足以燃烧一整天,但他只抽了小半个时辰,便把它熄了,用岩香花茶漱了漱口,撑着桌案起身 ,“不与你闲谈了,本座要去仙云灵台了。”
罗诗婴颔首,“前几届怎不见你如此积极?去罢,这壶茶归我了……”
——仙云灵台。
行云宗说是有六大殿可选,可芊雪殿不收徒,玉骢殿殿主谢淮舟不收内门弟子,对弟子武功的教导自然没那么精细,两者皆是空有名头,这般算下来,只剩四大殿了……
本届来参加考核的修真者们年龄不一,有年近半百,有稚气未脱,但各有千秋,都是杰出之辈。
“拜见凌霄仙尊——”
残荷殿的方衡长老负责本届的“行云之粥”,向踩点到来的凌霄尊称了一声,底下传来众人异口同声的拜礼。
凌霄仅是目视前方,没做回应便登上主座,在台下人群中扫视一圈,目光定格在一个长相乖巧的幼童上,目测不超过八岁……
那孩童粉雕玉琢,嘴唇自带红润,能辨得他是个美人胚子。稚嫩的脸上却不显柔弱,反而透出一股强势,眼神里带着熠熠光辉,想必对此次考核志在必得。
孩童名唤公玉卿,今年五岁,是姑苏公玉世府的大少爷。因天生嗜好习武,又对家中商事不感兴趣,便从小练剑,年幼而身形轻巧,天才横溢。无论是念书,或是习武,皆禀赋优异……
公玉卿起初打量台上诸多长老,待凌霄到来后,他一眼被这位白发红颜的“凤姿仙人”所吸引,一双未长开的柳叶眼直勾勾地望着台上的人。
……
凌霄身姿挺拔,加之具有一头显眼的雪发,台下大半的人的视线都齐聚在他身上。
不过他眸中只定格在一人,便是那小孩公玉卿。
凌霄用灵力轻而易举凝造了三面水镜,光滑如琉璃静水,从表面不能看出来内部有什么,由方衡来介绍规则:
“接下来,你们要依次进入不同的幻境,找到幻境核心,一炷香内出来的人,才能正式成为行云宗的内门弟子,越早突破幻境的人,有优先选择权——”
“这三面水镜中的幻境,或风雪交加、万壑千岩;或黄埃蔽天、沙海迷踪;或骇浪惊涛、万顷烟波。你们要小心行事,一炷香之后,所有人都会从幻境中出来。”
方衡话落,有人首当其冲,随机跨入一面悬浮的水镜之中。
公玉卿并未争在前头,而是夹杂在人流当中。他面对三面水镜时,总感觉中间那一面泛着的光更亮眼些许,似浮光跃金……
他仰头望向那位捏水镜的人,对方脸色毫无波澜,与他对上了眼……
凌霄目色凌厉,同公玉卿对视了六七秒也没有要撇开眼的起势,倒是后者先垂下了眼睫。
——仙尊是在告诉他就选中间的幻境么?
公玉卿停在水镜空缺处臆想,不会挡了别人的路……
……
他兀自琢磨了一会儿,再次抬眼望向仙云灵台上方,凌霄依旧看着他……
——他方才思考时,仙尊一直在观察他?
公玉卿不知怎的,莫名红了耳尖,快速跨步进入中间的水镜。
……
海立云垂天色变,潮回雷动地轴摇。
公玉卿被巨大的引力卷起,坠落在一个深度尚浅的海域沙滩上,波涛一层一层向他的方向涌过来,他趴在潮湿的沙子上,手掌心上的纹路都粘上了硌人的沙粒……
涛似连山喷雪,声如千骑破云。
公玉卿暂且没瞧见其他人,他爬起身退至海浪拍打不到的距离,衣袍已被尽数浸湿,贴在身上,狂风揽过,只觉刺骨寒凉。
出人意料,他走到哪那海浪便拍到哪,简直是追着他攻击……
那浪也不像普通的浪,席卷在身上时,将他浑身筋脉都一震,随后头晕目眩,难以清明。
他趔趄前行,那澎湃海域的边缘貌似再度向他脚跟逼近。公玉卿提起在姑苏铸造的剑,虽是玄铁,但威力不减,他向那翻滚海浪一扫而过,剑气将即将高翻的浪花挡了回去……
公玉卿没有趁机逃脱,而是被这一招点醒了——
越是来势汹汹,越改正面对抗,才有机会破开这幻境。
……
仙云灵台上,凌霄观测着这一幕,注意到孩童手上的剑,能辨得是精工打造,可惜少了几分灵气,也并不适合它的主人。
这是客观的评价,若是用凌霄本人的观念来判定,仅需二字——劣质。
“瞧那孩子,知难不退,应对如流,是个好苗子……”有其他长老也留心到了公玉卿,唏嘘道。
容堇松也在现场,露出一脸欣慰的笑来:“他是个剑修,不过也能来我双鲤殿。”
有长老调侃:“你双鲤殿要什么剑修?帮你数星星吗,别耽误了人家孩子。”
几人观摩水镜谈话间,一道冷傲的问话声响起,伴着锐利的睇视——
“他尚未过关,你们便争论不休了?”
问话者正是藤栩殿的凌霄仙尊,闻言,众人相觑噤声……
……
鳌掷鲸呿势莫停,龙吟虎啸鬼神惊。
公玉卿立于浅海域上,对着层层狂浪使出一道道漂亮的剑招,而那浪恍若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冲击的范围竟一圈圈缩小,是要逃离这位八面威风的人儿……
然而公玉卿穷追不舍,势必要将这片汹涌澎湃化为风平浪静。
后来,海浪“自认倒霉”,也不知是甘愿认输,还是懒得再与那来势汹汹的孩童争斗,索性在一息之间熄了火,岿然不动,水平如镜。
公玉卿不知不觉追到了海域中央,他一只脚尖轻点在风恬浪静的海面上,成金鸡独立的姿势……自身重量都具于丹田,这是最基础的轻功。
……
公玉卿正思及该如何破开这幻境,想必幻境核心就在他脚下这片海域上。
他垂眸观察,明镜海面上倒映出他的影子,公玉卿端视着自己的模样,他确定他不曾分神,可毫无察觉之际,“镜面”上的五官竟衍生成了另一人的样子……
水中并未泛起涟漪,可公玉卿的身形却摇摇欲坠……
原本属于孩童的轮廓如春雪,化成一滩浑浊的水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与孤傲。
公玉卿瞳孔骤缩,呼吸也为之一滞……
水中的倒影,竟在瞬间幻化作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凤姿仙人”——
双目深邃似潭,鼻梁挺立如峰,唇色淡比薄樱。白发如瀑,连眉睫都是荼白的,眉间的朱砂透出悲悯疏离。
公玉卿心中铭记着对方在仙云灵台是,微微抬首,睥睨万千生灵的情景,看淡红尘,却如傲雪凌霜……可谓遗世独立,大道独行。
可当二人对视那会儿,公玉卿心中浮现一个念头:仙尊的肃穆只是表象,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仙尊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若他能做仙尊的弟子,那便是三世修来的缘分,是仙尊对他的矜怜……
……
公玉卿盯着“水中悬月”发愣片刻,远处转来异动,他警觉地回头望去,一人浑身湿透,狼狈地朝这片海域走来,也是此次“行云之粥”的考核者。
那人瞧见他,喊了一声,“喂,你有什么发现没?”
公玉卿没及时回答,而是先一步回顾方才海面上的倒影,早已消散不显……
他同样向那人靠近,两人位于深浅海域的中间线上,那人才发现他是那个最小的孩子,脱口而出:
“你今年多大?”
公玉卿摊开手,向他比划。
“……五岁?难怪……”
他话没说全,公玉卿面对陌生人时有些许胆憷,不敢追问对方,只得自己慢慢猜:难怪……难怪他长得这么矮?
五岁的个子的确矮锉,只到那人的胯部……
那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公玉卿,君卿之卿。”
“陈在羁,羁绊的羁。我已二十有四。”
公玉卿点点头,瞟向须臾之前所屹立的方位,对那处的所见之景尚存怀念……
大家之后便能体会到“凤姿仙人”的深层含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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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凤姿仙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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