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之剑”最终比试结果,三名魁首之位由藤栩殿占据。
施笉笉的确达到了凌霄的要求,击败三位高阶弟子……不过再第四轮时,她明显防水,对内宣称体力不济,凌霄也没说她什么;瞿景沅夺得高阶比试榜首……
因此,行云宗几大殿门,都不约而同有了统一观念:上一届夺冠之人,来年只得观战,不可参与。
可惜这个想法不切实际,或许规定了,宗内弟子也会纷纷闹不平,最好的方法是夺冠弟子主动不参加下一届的“行云之剑”。
三名榜首之中,仅高阶的瞿景沅可获得奖赏——鲛扇。
由玉骢殿谢淮舟打造,威力十足的一件暗器,外观古朴,内藏玄机。
沉香木骨裹玄铁,鲛绡扇面穿万机。十二根扇骨在危机时刻可瞬间弹出淬毒尖刺,一击致命。
……
几人在藤栩殿用完膳后,决定进殿在大堂坐一坐,凌霄给他们小半天闲暇时光,可不能虚度光阴……而凌霄,用膳后独自回了内殿。
瞿景沅对这件暗器爱不释手,从仙云灵台回来,到藤栩殿日暮黄昏,始终紧握在手中,是不是展开仔细观察扇面上的细纹……
施笉笉多次想拿过来观赏一番,都被瞿景沅毅然回绝。她吃了多次“闭门羹”,仍然不死心道:
“我说师兄,你给我们看一眼它又不会散架,你要是真宝贝它,藏就藏好一些,一直在我面前炫耀,矫功不立懂吗?”
瞿景沅“哗”一声清响地八十二次展开鲛扇,“若知晓第一名是这个赏赐,你第四轮会不会认真一点?”
施笉笉:“不至于,我看这把扇子连雕花都没有,也不咋好。”
“暗器,什么叫暗器,最古朴的,让敌人卸下防备的才能叫做暗器。你拿个流光溢彩华丽雕刻的扇子,旁人的专注力全放在上面,届时你尚未出手扇子都被抢了……”
施笉笉无动于衷:“你说得很对,但这把扇子真的很一般。也就凭它出自玉骢殿你才喜欢罢?”
瞿景沅一噎,乜了她一眼:“有的人呐,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说是不是?小卿。”他摇着扇子,扭头朝公玉卿搭话。
“嗯?”公玉卿专心望远山冥冥薄暮,落日熔金,疑惑半息,注目瞿景沅的宝物,道:“我觉得挺好看的……但是师兄,你摇扇子的时候别用太大力了,我怕你一不小心把里头的毒针甩出来,扎在自己下巴上。”
瞿景沅:“……”
这句嘱咐杀伤力十足,奈何公玉卿满脸天真无邪,是真心诚意地在提醒他,否则他会认为小师弟已悟得他师尊凌霄的真谛,学会反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到没有,可别自个儿试用阿!”
施笉笉上气不接下气狂笑,整座藤栩殿都充斥着她的嗓音……
“……师兄,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公玉卿不懵半懂地问。
“不……”瞿景沅哭笑不得给公玉卿展示他的鲛扇,“师弟你看这扇炳上,有一个小小的机关,要按下才可发射毒针。”
他将扇头平移至通往内殿前的红木廊柱,拇指轻巧拨下那细小的滚珠上,发力一摁,十二道纤细的毒针骤然发射,破空声争鸣……
毒针刺入廊柱的同时,一袭鹤灰蹿出,广袖垂落之下已有六根毒针夹在凌霄指缝之中,两两一对分布在凌霄四根指节间。
他反手向出发点甩去,瞿景沅迅捷施出一道灵力,将半空回旋的六根毒针震落在地。
“本座看在你们今日表现不错,给你们放半天假,你们却不知好歹一直吵吵嚷嚷个不停。”凌霄扫视一圈,在施笉笉那方向多停留了几秒,“若再让本座耳根子不清净,统统滚出去练剑。”
“……”
“师尊!”公玉卿迎上前抓住凌霄匿在袖袍里的手。
其余两位瞠目结舌,倒非为凌霄的威严所震慑住了,而为凌霄徒手接毒针,在眨眼之间随手一接即为分散的六根毒针的阵仗震撼……
“师尊……您手没受伤罢?”
公玉卿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凌霄的手,将指节一根一根的掰开察看……可他检查半晌,便出了神……
——师尊的手好大,好热……但既没有剑茧,也不能算作粗糙,反而皮肤光滑,似常年养尊处优。
……
等他掰到最后一根时,凌霄才抽回了手,“你在侮辱本座么?”
区区几根毒针就能伤了他,他如何能在这剑道上首屈一指的?
公玉卿望着他,真挚道:“没有,师尊。”
瞿景沅踱步前来,将鲛扇奉上,询问凌霄:“师尊,这暗器使用可有什么绝招?例如出其不意,破碎空虚。”
凌霄接过鲛扇,扇风作用倒是不错……他只扇了几下便合上丢给瞿景沅,不仅不教导暗器的诀窍,甚至反问他:“谢淮舟做的东西,你问本座做甚。”
“……那我之后去请教谢前辈。”
“嗯,把你的毒针收好,别祸害本座的寝殿。”
“是……”
……
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
想到再过几日便要下山历练,施笉笉忍不住向凌霄打听消息:“师尊,我们之后去哪历练啊?”
凌霄破例理会了她,但只答两字:“山谷。”
“……”施笉笉闭上眼,话语之中尽是无力感:“世上千百个山谷,您说的是哪一个?”
凌霄撑着桌案,一缕白发垂落在鬓边,他淡漠地瞥了眼毫无礼数之人,无情道:“无可奉告。”
“师尊……”公玉卿蹲坐在凌霄身侧,连他胸口都不到,自以为后者顾及不到,悄悄把头往他师尊臂膀上靠,但他最终也只把头保持在离对方一寸之距,没有真实抵上去,“我也要去历练吗?”
凌霄一回头,便垂览到一只毛绒绒的脑袋,似乎还往他这边歪斜,他僵立半瞬,立马领会到公玉卿的小动作……
“你不去,本座已安排妥当你的行程。”
凌霄神色自若地朝那颗脑袋倾身,公玉卿的耳廓若有似无地碰在柔软的锦袍上……
“师弟,你该不会要在我们历练时,练一整天的剑罢?”
施笉笉嬉笑逗他。
“……啊,也好。”公玉卿浑身不自在,他耳尖一颤,在凌霄臂膀的锦袍擦过,却不敢泄力压去……
——师尊应当是没注意他头部的摆向,才无意把身子倾过来……他还是适可而止罢。
……
翌日,瞿景沅一出小院,迎面而来一阵巨风……施笉笉不知从何摘来一叶绿油油的芭蕉扇,双手合力举在手心,对着他的脸一阵扇,一边道:
“师兄!我这芭蕉扇扇起来,是不是比你那把小铁扇凉快多了?哈哈哈……”
瞿景沅板着脸挥手,将那比他整个人还大的薄面芭蕉叶拍走,施笉笉又退到远处持续“孝敬”他……
“我现在真想把那十二根毒针扎在你体内各个关节,特别是喉咙。”
“……”
当夜,施笉笉的芭蕉扇化为灰烬,全靠她招惹瞿景沅数个时辰所致。
施笉笉装模作样地跑到公玉卿面前哭诉,小师弟罔知所措,他们在竹林中耗时不是一时半会儿,终得凌霄一通训斥。
施笉笉彻底舒畅了,筹谋明日清晨再去折根芭蕉,为瞿景沅“洗心革面”。
……
直至众人下山历练那一天,公玉卿才得知,他要与凌霄共赴剑南。
剑门横翠,夏雨裁烟。
翠云廊古柏参天,松涛如诉。古柏织成绿云,阳光碎金般跳跃。剑门关峭壁入云,微雨如纱,漫过雄关古柏,晕开一川青黛。
这雨生的巧妙,两人在船篷里,雨绵绵不绝;两人落地后,雨骤然停止,练斗笠都省了……
凌霄即使换上素袍,有一席白发衬托,整体也过于华丽,近乎人人注目十米开外……
他寻了一处客栈,位置不在市井之内,但也不偏僻,规模算是优等,周边环境优美,正临濯锦江,水窗低傍画栏开。
两人刚落脚客栈,室外又下起了滂沱大雨,十分潋滟金樽凸,千杖敲铿羯鼓催。
……
抵达剑南的第一晚,周围便暗藏“杀机”,确切来讲,是对公玉卿一人的“杀机”——
公玉卿起身去关窗,指尖搭上窗棂的一刹那,忽闻破空声细若游丝,一片裹满水珠芙蓉花瓣挟寒芒穿窗而入,不似寻常花瓣的柔软,而是柔中带刚,若与之碰撞怕是会血肉飞溅……
公玉卿闪身避躲,那花瓣飞梭时表面水珠分散坠落,恰好打在窗台上,台面登时凹出一个小坑来,花瓣进到屋内便卸了力,缓缓飘落在地。
被袭击的人深知,这片花瓣绝非风吹过来,而是人为……冰凉的雨水刮在他脸上,他探出身子去够窗,刚拉回一面,又一芙蓉花瓣从敞开的那半面窗飞袭而来……
公玉卿这次来不及躲,挥出一道灵力将其震得粉碎,碎片随风雨卷落,如同在给被惊吓的人一个赔礼,表演了一场花瓣雨。
他将窗户拉得严实,撇嘴回望,“师尊,是您做的吗?”
凌霄只开了一间房,自进门开始,他注目着公玉卿的一举一动,方才两片飞花仅是他的一时兴起,想观测公玉卿作何表现……
不过公玉卿若真没躲开,那便该受罚了。
凌霄不言,抱臂上前,他停在公玉卿脚跟前,居高临下,仿佛将对方逼至角落……随即摊开一只手,一掌拍向公玉卿的肩膀——
公玉卿踉跄几步,背倚在坚硬的墙板上,不解地眨眨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凌霄,像是在等对方一个解释,然而等来的只有那人的诘问:
“你就这么对待敌袭?”凌霄一手握拳,只翘起食指戳了一下他的额角,“你能躲开,为何不躲?”
公玉卿脑袋一晃,抬起爪子握住凌霄那根手指,一本正经道:“师尊对我有恩,我不能伤害师尊……”
凌霄蜷了蜷手指,没能抽回来……可他若真心想拿回来,光凭五岁小孩的力量怎能困住他?
“就算本座真刀真枪的攻击你,你也岿然不动,等着挨打?”
“对。”公玉卿举起的那只手五指捏紧,凌霄的指节被无数次挤压……
“……”
凌霄哑口无言,只觉自己的小徒弟是个榆木脑袋。
他欲抽回手指,没使多大劲就抽出来了,公玉卿不敢暴露想触摸师尊的心思,放任后者的肌肤在他的指腹擦过,随后悬在半空缱绻半刻,放下了手。
屋内烛火摇曳,映出两人的身影,指尖屏风上的一只高大影子忽而放大数倍——是凌霄单手解开腰封,褪下外袍、中衣,只剩里衣……
里衣丝滑柔软,蚕丝所制,布料勾勒出凌霄上躯的线条,宽阔的肩骨及精瘦的腰腹,发冠拆下,白发泼墨,昂藏七尺,在昏暗的烛火下难掩锋芒。
公玉卿从头到脚窥觑,差点儿迷了心智……
——没想到师尊脱了外袍,身材竟如此健美……他长大后也能练成这样吗?可他没怎么见师尊练过……
……
凌霄无视小徒弟的炽热目光,径自上榻,占据正中央,合上眼对立在榻边的公玉卿道:“上来。”
——屋内只有一张榻,师尊是要与他同榻而眠?那他该睡里面还是外面……
公玉卿久久不行动,惹得凌霄语气不善催促:“你是想要本座把你擒上来?”
公玉卿蹑手蹑脚地爬上榻,把床帏放了下来后,又跪坐在边沿不动了……
凌霄不再理会他,任凭他在床沿边坐了半刻钟,公玉卿再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尊,我睡外面还是里面……”
“……”凌霄独有的几分朦胧睡意被公玉卿惊醒,靠近后者的一只眼半阖,“你现在翻窗,睡那棵芙蓉树上。”
“啊……师尊我不想睡树上……”公玉卿嗫嚅。
“那就躺下。”
“是……”
公玉卿小心翼翼地倒下,身子未完全展开,发梢先一步垂落,头顶未触及软枕……
倏的——一只有力的手从暗处探出,精准扣住他的后领,力道不容抗拒,将他往上提了一段,他的侧脸落在软枕上,被褥随之铺卷,他依然维系着半蜷的姿势……
凌霄收回手的同时,一道灵力掐灭了烛光,唯余窗外雨声喧哗。
……
帘外鸟鸣,窗含晓色。
许是习惯了青鸣山的作息,公玉卿寅时便迷迷糊糊地转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但他并未有赖床的习性,他欲掀被起身,却察觉到身后传来一片源源不断的温热,及环绕他全身的冷梅气息……
凌霄一只手臂环住了他,他的后颈、背部、腰间皆抵着前者的胸腹。
公玉卿要撑起身的掌心猛然缩回,生怕惊动身后之人……
彼时,头顶那原本平稳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紧接着,那箍住他的手臂又紧了紧,公玉卿撞进了凌霄的胸膛,严丝合缝,后脑勺都硌在凌霄挺起的喉结上……
当下公玉卿才清晰感受到,凌霄的身材不止他昨晚眼见的那样,不只是魁梧。
里衣下轮廓分明,每一寸皆蕴含蓄势待发的力量感,此时凌霄侧着身,挤压的作用下,公玉卿后背的触感没那么坚硬。
“师尊……”公玉卿的嗓音无比沙哑。
身后没回应。
“师尊。”
“……”
“师尊,我有点热。”
本是夏季,昨夜雨色万峰,今日放了晴,随时间推移,气温逐步上升,凌霄的怀里实在滚烫难耐。
公玉卿抬了抬臂膀,不足半寸高便卸了力……他细小的胳膊哪里是青筋若现之臂的对手?
他不死心地用手指掰着凌霄的手腕,那“固执”的事物却卒然松懈,瞬息收了回去,还不忘轻柔地推了公玉卿一下,低沉赋予一字:“滚。”
公玉卿:“……”他欲哭无泪。
——他是否又惹师尊生气了,为何师尊被闹醒也会气愤?早知如此,他纵使热得冒一身汗,亦要恒心承受……
他将凌霄随手搭在屏风顶上的衣袍叠好,放置在暂存余温的枕边,静候师尊苏醒。
……
红石匾额,镌刻六字——“敕建大圣慈寺”。
凌霄一觉酣眠,已卯时过半,公玉卿不声不响趴在榻边,时而默背《剑道》心法,未曾下楼用早膳。
凌霄醒来后,丝毫不提今早“强圈”他人之事,并若无其事地领公玉卿下楼品尝醪糟汤圆,骨汤抄手……
公玉卿第三次扮演凌霄的小尾巴,只管跟着他走,到地儿才明白凌霄带他来了一方寺庙。同师门在险峻山谷历练,而他跟着凌霄宸游。
……
古刹清幽,夏木阴阴。
一面篆刻长墙静立,字字鎏金——
“剑道者,术也,亦道也。非神武不可用剑,非仁义不可得剑。剑之灵兮,可动阴阳鬼神之气,可化分影隐真之仙,剑之道兮,纵横天地,独立无极。”
数棵百年银杏亭亭如盖,密匝小篆在斑驳光影下生辉,只有那三处“道字”上的镀金残缺不全,应是被行人摩挲上千次,为虔诚祈祷……
洗尽铅华,方见本真。
公玉卿内心荡漾,将古墙上的字通读两遍,踮脚去触摸……
连字边角也未摸着。
“师尊,您帮帮我好不好?”公玉卿扯了扯凌霄的袖边,开始装可怜。
凌霄冷哧一声:“道非轻易可悟,若触碰即得,世上何来刻苦修炼之人?”附赠一句讥嘲:“本座瞧你真是跟施笉笉接触过多,异想天开愚昧无知。”
“……师尊,”公玉卿拖着嗓子,还绕了个音,“我就摸一下,不论弊益。”
凌霄:“既然不论弊益,那摸了也没意义,不必摸了。”
……公玉卿央求无果,脖子几乎垂直仰望道文长墙,凌霄则是负手而立,漠不关己。
有寺中僧人见状,前来问询:
“小孩儿,他是你爹爹吗?”
公玉卿闻声,还没赶得上否认,那僧人调侃道:
“你爹爹怎么长得又老又年轻的?白发朱颜呐……”
凌霄:“……”
公玉卿瞪着那僧人,“请你不要随意评价我师尊。”
“哦……原来是师父,抱歉呐……”僧人赔笑。
“你想摸墙上的字吗?让你师父把你举起来就摸到了,我们这庙里很多人带着孩子来祈福,望见那个‘道’字没?”他指着顶端第一排中间那个“道”,表面只剩浅浅一层金粉,是所有镌字中褪色最严重的一块,“别看那里高,很多孩子都喜欢那个字,高瞻远瞩嘛……”
公玉卿循这他的指向瞻去,除“道”之外,他更在意另一列毫无损伤的一员:“义”。
……
僧人走后,公玉卿眼睛直勾勾望着那字,四周静谧无言,正当他要转身对他师尊说“看够了”之际,腿弯骤然被人拦住,身体毫无预兆腾空而起!
他立即环住凌霄的脖子,手按肩头坐在凌霄的臂弯上,重量倾倒在他的手臂……
“师尊!”公玉卿唤了一声,心情显然雨过天晴,阴霾扫尽,豁然开朗。
——师尊把他举起来了,师尊在注意他的情绪。
凌霄一只手将他轻易举托,如同手臂上落了一块棉花,他向上抬了抬,让公玉卿到达能与最顶排金篆平视的高度,语气平淡:
“摸。”
斑驳的“道”近在咫尺,可公玉卿却坦然略过了它,掌纹转向与之相邻的“义”。
他声音不大,但振振有词,让凌霄听得清切:
“义乃道之先,若世上人人皆得道,舍去了义气,得道又有何用。”公玉卿撇头,一对柳叶星曈撞进凌霄波澜暗生的凤眸里,“师尊,比起‘道’,我更想成为一个恪守大义的人。”
“那本座祝你坚守道义。”
“多谢师尊,可以放我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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