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惨绿少年·四

下午学堂里,公玉卿与陈在羁心照不宣,他们约定好了晚些再藤栩殿谈事情,可公玉卿却有些后悔了,想告诉陈在羁不用再去,可对方必定会追问……若是模棱两可地敷衍或是顾左右而言他,又是对好友的不真诚……

他最终没有向陈在羁说出口,后者如约而至。

陈在羁要在晚膳后来找公玉卿这件事,藤栩殿并无他人知晓,于是他成了“不速之客”。以是陈在羁入青鸣山的七年来,头一回登上藤栩殿,第一眼见到的不是好友公玉卿,而是对方的师尊凌霄……

天然腻玉细生香,斜倚东风伫淡妆。

凌霄本坐在殿内修剪绿梅横枝,外头有什么动静,来人离藤栩殿还有百丈时,他便察觉到了。

陈在羁只知公玉卿住在西边小院,却不知不经过藤栩殿也能到达,他默认公玉卿的院子在藤栩殿之内,便理所当然地来到大殿之前。

宫殿建筑有一特点:人站在外头,只能见到殿内光线昏暗,观摩不清情形;而人在殿内,却光明敞亮,瞧得一清二楚。

陈在羁望眼过去,殿内一高大身影向他踽踽而来……

“这不对罢?公玉卿的身形哪有这么庞大……”他心道,再抬眼时,头顶阳光被覆盖,对上凌霄一张冰封万里的脸。

“……凌霄仙尊!”

陈在羁接连退步,前一秒凌霄还保持缓慢步行,下一秒他去出现在与自己不足一尺之距,而陈在羁这个修道之人竟浑然不觉,可见凌霄仙尊功力之深厚,可在瞬息之间变化百步……

凌霄静立,睥睨惊魂未定之人,俨然是在等待陈在羁先发话。

“凌霄仙尊,我、我是来找公玉师弟的……”

陈在羁不知怎么了,一面对比他高一整个头的凌霄便声音发颤,手心都泌出一层汗……

凌霄淡淡道:“他与你同辈。”

此话意为:别动不动就喊人家师弟,公玉卿的辈分可不比你低,若按照分殿来算他还比你高一倍。

“是……那我应该喊他……师兄么?”陈在羁的心砰砰直跳,局促不安。

凌霄:“他叫公玉卿。”

“……”陈在羁当然知道他的好师弟名叫公玉卿,凌霄仙尊这是要他以后喊公玉卿全名的意思,可他为何不直接命令,而是拐弯抹角地提示“他叫公玉卿”,凌霄仙尊这说话方式,每一字都像在施压,陈在羁简直不敢想象公玉卿平常过得有多累……

“多谢凌霄仙尊教诲。”

若不是陈在羁弭耳受教,俯首听从,依他们之间字面上暗流涌动的对话,听上去仿佛在争锋相对……

凌霄的梅花还未修剪完,他暂且放过陈在羁,转身欲离。

“凌仙尊留步!”陈在羁喊住他,凌霄徐徐转身,面无表情上下扫视他一眼,陈在羁被他盯得心惊胆颤,“……请问公玉……卿的西边小院,往哪走?”

语毕,四下陡然死寂。凌霄静默不语,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瞄着他,随后泠泠冷嗤,拂袖而去……

“……”

陈在羁后悔莫及,“西边小院”,不就是在“西”?他大概是脑子被烧糊涂了,才问出这般愚昧无知的问题……

凌霄仙尊心性孤高,最厌旁人聒噪,他这一番问话,属实会给前者留下负面印象。

……

陈在羁西向三百米,公玉卿正准备前往竹林练剑,见他来后,放下行程,请他进屋一坐。

“陈师兄,你来了。”公玉卿面露笑意,心里却愁苦无比……

——若师尊发现他并未准时到藤栩殿前练剑,会责罚他吗?

陈在羁挠头,“那个……公玉卿,我们以后都称呼对方全名罢。”

两人坐在蒲团上,公玉卿摩挲着“不欺命”剑上竹节雕花,茫然道:“为何?”

“实不相瞒,我适才来找你时,碰见凌霄仙尊了,”陈在羁垂视他手上动作,“他说我们是同辈的,喊师兄弟不大妥当……”

“你碰见师尊了?”公玉卿露出一丝欣喜,哪怕凌霄不在身边,他听到别人提到凌霄,他亦会无由欢喜……公玉卿正了正色,理论道:“可是你比我大呀,而且其他同门也是这样喊的。”

入门以来,他是上一届“行云之粥”中年龄最小的一位,理应喊整个师门的人“师兄”“师姐”,虽是平辈,可若是人人皆喊全名,就显得见外了。

公玉卿斟酌片刻:“师兄,你可以喊我全名,但我认为我喊你‘师兄’才不失礼仪,若我们称呼不统一,那便有种相敬如宾的感觉了。”

他认真看着陈在羁:“我们不算挚友吗?”

陈在羁即刻肯定:“是!当然是,你是我在行云宗关系最好的师弟了!连双鲤殿的都不能与你比对!”

公玉卿闻言笑逐颜开,思索一阵:“要不师兄以后喊我‘小卿’罢?”

“小卿……”陈在羁凑近几许问他,“这样喊你,凌霄仙尊会不高兴么?”

“……啊?”公玉卿不解,陈在羁怎会问出这个问题来?师尊为何会因同门喊他“小卿”而不高兴?

“不会的,瞿师兄和施师姐也这样喊我。”

“那就好……小卿,我们现在座谈的内容,凌霄仙尊会听到吗?”

公玉卿:“不会的。”

陈在羁担忧地顾盼他手里的“不卿命”……

公玉卿顺着他的目光巡视,会意后摸了摸剑身泛着光芒的一道从柄至尖下拉的棱,温柔道:“它不会偷听,它很乖的……”

“……说不准呢。”

公玉卿轻抚剑身,剑脊上忽然掠过一抹极淡的银辉,时宜微妙……“不欺命”常常闪烁,公玉卿不以为意。

……

陈在羁亦挪回视界,他在须臾之间熟络了他对公玉卿的新称呼,回归他来藤栩殿的话题:“小卿,你今早在学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现在可以说了吗?”

一提到这件事,公玉卿便浑身不自在,他答应陈在羁约谈此事,他专门到他的院子找他,他居然违约……公玉卿心中内疚,让陈在羁白跑了一天,如今也不想再有所欺瞒,索性道:

“师兄抱歉……我今天跟瞿师兄聊过了,他说这是私密之事,不便大张旗鼓宣扬……”

公玉卿说着,手指摩挲“不欺命”的力度愈来愈大,几乎是将剑柄攥入手心。

“这样啊……”陈在羁故作姿态,“看来你瞿师兄的地位在你心里比我的要高。”

“不是的……”公玉卿辩解道,“你和师兄在我心里一样重要,主要是当时讲室里人太多,我后来单独去找瞿师兄,他阅历丰富,能更好地为我排忧解难。”

陈在羁莞尔:“逗你玩的,小卿,我不在意……话说,谁是你心里最重要的?”

公玉卿不假思索:“师尊。”

陈在羁:“……”

他忘记了公玉卿是个奉师命唯谨、程门立雪、尊师重道的孩子,师兄们自然比不过他的师尊……

“比父母还重要?”他又问。

公玉卿仅缓解一秒,回答似穿凿附会:“师尊就像我的父亲,他教我习武,教我剑道,教我人理。进入藤栩殿后,我就再没回过家,师尊很照顾我,他对我的每一份严格,皆是他对我的期望……”

他将“不欺命”平放在打坐的双膝上,一汪秋水凝望陈在羁,“师兄,其实我从未见过母亲,他难产去世,我从小身子骨差,这些年来,我身体状况逐渐开朗,都是我师尊的用心良苦,我很爱戴他。”

他眸中含泪移开目光,瞻瞩门外闲庭,“我生父有好几个孩子,我不是他最喜爱的。藤栩殿有师兄师姐,但我感觉自己确实师尊最看重的那一个,所以他少时罚我,我从不怨他,他对我有恩……”

“……”

“理解,”陈在羁拍拍他的肩,“但你真的很爱哭。”

“……”公玉卿哼哧一声笑出来,用手背揩拭眼睫,些许湿润而已。

他收拾好情绪,起身道:“师兄,我该去练剑了,耽误太久不现身,师尊会失落的。”

……“失落”二字恐怕同凌霄本人毫不沾边,他不如说“师尊又该詈骂他”才对。

陈在羁啼笑皆非:“凌仙尊知晓我在与你交谈,不会怪罪你的。聊了这么多,我还是好奇,今早上到底怎么了?”

公玉卿欲言又止,抵不过师兄的炽热眸光,他只好道:“就是……我应是到了年纪,醒来时亵.裤脏了……”

他赧颜一笑,熟知陈在羁无语道:“……这件事,令你忧心忧虑一整天?”

公玉卿点头:“是的……其他的不能再说了,师兄。”

“想必瞿师兄已对你说明情况,我便不多废话了。”

“是,师兄已告明我,但我仍要谢谢你来……”

……不只瞿景沅,还有凌霄。

公玉卿没有将凌霄来他床边所做一切道出,那场面他镂骨铭肌,永生难忘,不可言。

——万雪拂肌,筋箍玉凤。

……

“走罢小卿,我和你一起出去。”

“好,师兄。”

“你平常就在竹林练剑?”

“是,那里正对藤栩殿的一扇窗户,师尊时常会倚在那观察我。”

“……你的院子,是必须经过藤栩殿吗?”

“不是,院子后边有一条小径,可以不路过,但若有外人靠近,师尊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那可真不方便……”

“我觉得很好,这代表师尊时时刻刻守着我。”

“……”陈在羁与他聊了一路,终究无话可说。

……

二人一路聊到了藤栩殿前,彼时凌霄正屹立在玉阶中央,眼神如常冰冷,加之雪白睫毛,更像一尊不染红尘的神像……

“师尊——”

“凌霄仙尊——”

公玉卿和陈在羁依次行礼。

公玉卿准备去竹林,陈在羁也预筹着对凌霄道别,回双鲤殿去……可惜没能如愿。

“陈在羁,你《剑道》修得第几章?”

被临时抽查的人意外之下临危不乱:“回仙尊,第六章。”

凌霄缓步而下:“这么说,第五章已完全掌握?”

陈在羁磕绊道:“弟子……不敢夸下海口。”

《剑道》虽章数不多,统共十来章,可它的内容确实剑道修士需要用一生来参透的。前四章已参悟精通,可从第五章“三先”起,便要耗费数十载的时间来领会,只知内容,知道如何使出“先之先”、“先先之先”、“后之先”,却不知怎样正确出招,寻不找机会,要用几万次的对敌来琢磨,悟出精粹,实战训练是最好的方式。

公玉卿也仍卡在第五章,凌霄听到陈在羁的进度比他快了一章,不禁鄙弃地瞥向自己徒弟,似乎在无声责骂……

公玉卿握着剑,低下头,一言不发。

凌霄:“既然如此,你们打一场。”

陈在羁陡然昂首,欲哭无泪,心想今日是什么运气,莫名来到藤栩殿被凌霄仙尊过问功课,还要跟他公玉小师弟切磋一场……

公玉卿倒是习以为常,平日也经常跟两位师兄姐比试,凌霄会在一旁点评……更多的是批判挑刺。

“来罢,师兄。”他做出“请”的手势,印陈在羁进刺楠竹林。

“不卿命”锋芒毕露,剑花秋莲,他身形如电,足尖一点,利用走砂踏雪的轻功在只宽一指的竹子顶端,方位瞬息万变,长剑化作一道青虹,直冲几丈之下的陈在羁。

陈在羁脚后跟如镶在土里一般,向后拉扯十米开外,尘土飞扬。他手中灵剑顺势一横,挡住公玉卿那凌厉一剑……“不欺命”袭来时,内力十足,陈在羁的手腕被震得发抖。

凌霄站在高台上,观望眼前的翻天腹地,竹林二人貌似不分高下……

“不欺命”剑势未竭,剑招陡转,游龙戏水般挑向陈在羁的腰腹。公玉卿切磋时不留情面,只为在凌霄面前展示他的实力,他今日势必要胜过陈在羁……

“镪——”一声清越龙吟响彻,竹林落叶纷下,两股强势的剑气撞击,谁也没落得好处。

陈在羁在泥地地翻滚半圈,敏捷起身;公玉卿背部撞在竹竿上,迅速调整,手中“不欺命”散出源源不断的灵力,清冷蓝光漫溢,气势若白虹贯日,昆吾赤焰淬寒锋,三尺青芒破九重,寒光乍现惊鸿影,剑影婆娑以点破面。双方身影交错,陈在羁灵剑大开大合,重若千军;公玉卿剑法诡谲多变,轻灵如风。

公玉卿闹钟浮现“后之先”的解释:不主动臆测,但能在对手出招后迅速反应并占据主动。

剑尖不动则心静待变,剑尖一动则随其势而应。

微动藏变,蓄发之枢。

他改变了政策,让陈在羁先发力,他再轻盈躲开,直击他的背心!

陈在羁来不及回防,被他步步紧逼,最终避无可比,只得腾空而起,公玉卿紧跟其后,两人乍合倏分,遥遥相望,落得平手,不过公玉卿更胜一筹……

二人是否整顿再战,全凭凌霄一声令下,而凌霄显然是允许二人喘口气,上前责难陈在羁,叱骂公玉卿:

“陈在羁,在双鲤殿待久了便落下剑道功课,那样的局势你也能被公玉卿反守为攻?”

陈在羁抑制住急促喘息,“弟子知错。”

凌霄:“公玉卿,用时这么久才能压制住对方,剑式尚不能做到纤毫毕现,招数再错综复杂皆是昙花一现,本座教过你要以简驭繁,你莫非是精力太旺盛了,这是比武,不是舞剑。”

公玉卿胁肩低眉卑屈道:“弟子知错了……师尊……”

凌霄:“你俩比剑不行,认错第一名……”

他苛刻以待,不过内心却浮起一丝爽快,“看来本座日后要知会容堇松一声,即便是算命的,武功不行可说不过去。”

容堇松正是双鲤殿殿主,陈在羁的师父。

“是,多谢凌霄尊指导。”

陈在羁咬着牙,藤栩殿这个是非之地,往后还是尽量少来罢……

凌霄:“公玉卿,进殿,本座赐你一杯茶。”

他瞥向嘴唇干裂起皮的陈在羁——

“至于你,回双鲤殿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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