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千策的刀法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让对手死。」
自从厨房被炸之后,阿措好像变了一个人。
萧不染起初以为他是愧疚——毕竟炸了厨房不是小事,换作正常人,少说也要心虚上十天半个月。可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阿措还是那副老样子:早上起来闷头干活,干完活就人间蒸发,等到饭点准时出现,扒完饭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木匠老周来了。
老周是云栖谷上有名的老师傅,五十多岁,手艺精湛不说,收费也公道。萧不染托人捎了句话过去,老周一拍大腿就应了,第二天天不亮就背着工具箱上了门。
然后他站在后院,整个人愣住了。
“这……”老周看着眼前那片黑乎乎、塌了半截、还散发着淡淡焦糊味的废墟,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看错,“萧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萧不染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地轻咳了一声。
“炸了。”
老周:“……啊?”
“厨房,炸了。”萧不染又耐心地补充了一句。
老周的嘴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怎么……炸的?”
萧不染沉默了一息。
“炸鱼。”
“…………”
老周觉得自己可能是上了年纪,耳朵不好使了。他看看萧不染,又看看那片废墟,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炸鱼”和“厨房炸成废墟”之间的逻辑关系。炸鱼,不就是把鱼往油锅里一扔,刺啦一声就完事了吗?怎么就能把整个灶台都掀上天?
“萧大夫,您这做饭……”老周斟酌了半天,憋出一句由衷的赞叹,“挺、挺有水平的。”
萧不染没接这茬话,他问:“多久能重建?”
老周回过神,撸起袖子开始绕着废墟转圈。他一边丈量尺寸,一边检查残存的墙体,嘴里碎碎念叨:“这灶台得重砌,这墙得重抹,这梁……哎哟喂,这梁整个都炭化了,得换新的……”
萧不染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老周转了好几圈,终于拍拍手上的灰,给出准信:“三周。”
“好。”
“工钱是——”
“按您说的算,不必省。”
老周点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废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萧大夫,那个炸鱼的人……还活着吗?”
萧不染的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活着。”
“那就好,那就好。”老周长舒一口气,弯腰开始收拾工具。他可不想干着干着活儿,突然又有什么东西炸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个“炸鱼的人”正四仰八叉地蹲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借着树叶的缝隙偷偷往这边瞄。看见老周终于开始干活,阿措悄悄松了口气,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树上滑下来,绕到后院,一猫腰从柴垛后面钻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角落。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每天早出晚归,叮叮当当地重建厨房。萧不染依旧按时开诊、按时歇息、按时吃饭,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阿措也依旧按他的节奏活着:干活、消失、出现、吃饭、消失。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别无二致。可萧不染总觉得哪里不对。阿措消失的那些时间,到底去了哪里?
他原以为是去后院晒太阳了。可秋天的太阳再舒服,连着晒几个时辰也太过分了。他也想过是去河边摸鱼了——可阿措每次回来,身上没有半点水汽,鞋底也没有湿泥。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走出来的。
萧不染留了心。他发现阿措每次消失,都是往后院那个方向去。后院有什么?柴垛、水缸、晾药架,还有一片平平无奇的空地——那是他平时晾晒药材的地方,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但阿措就是往那儿钻。
萧不染曾问过他一次:“你天天躲在后院干什么?”
阿措回答得理直气壮,眼睛亮晶晶的:“做小玩具啊!”
“小玩具?”
“对啊,我上次不是给你带了好多小玩意儿吗?我也想学着做几个。”阿措笑嘻嘻的,露出一口白牙,“等我做好了,给萧掌柜看!”
萧不染没再追问。可他听见的是极细微的、连绵不绝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人在用工具反复打磨一些很小的金属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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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染居的厨房,终于在三周后重新立了起来。
新砌的灶台又大又亮,墙面粉刷得雪白,梁柱用的是上好的松木,走进来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木香。老周的手艺确实没话说。
老周验收那天,阿措特意躲了出去。他在后山上待到老周走远了才溜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崭新的厨房,眼睛顿时亮得像两盏灯。他围着厨房转了好几圈,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凑到萧不染跟前,像条摇尾巴的小狗。
“萧掌柜,我能进去看看吗?”
萧不染“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可以。但有一条。”
“什么?”阿措屏住呼吸。
“再炸一次,你就给我搬进去住。”
阿措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嘟得能挂油瓶,小声嘟囔:“那次真的是意外嘛……”
可他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这儿摸摸,那儿敲敲,像个进了糖果店的孩子。最后出来的时候,他郑重其事地站到萧不染面前,举起右手,一脸严肃:“萧掌柜,我发誓,以后肯定小心。”
萧不染没说话。
厨房重建完的第三天,萧不染给阿措派了个任务。
“后山向阳坡上,有一片野生的防风。”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家里的快用完了,你去采一些回来。还认得吧?”
阿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认得认得!叶子细细的,根是黄的,闻着有点香——你教过我!我记得可清楚了!”
“嗯。”萧不染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太阳落山前回来,晚饭等你。”
“好嘞!”阿措背上背筐,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在院门外。
萧不染站在院子里,侧耳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被风声吞没。
然后他皱了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漾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淡淡的,却挥之不去,像深秋水面上的薄雾。
后山脚下的一处草坡。
阿措背着满满一筐防风,正快步往回赶。
今天运气着实不错。向阳坡上那片防风长得正肥,他挑挑拣拣,专拣根粗须少的挖了满满一筐。下山的时候还在路边摘了几个野果子,揣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想着带回去给掌柜的尝尝鲜。
山里的天黑得快。
黄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刚才天边还挂着一抹余晖,转眼就只剩灰蒙蒙的一片。阿措加快脚步,心里惦记着掌柜的还在等他吃饭。
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草地时,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耳朵微微一动。
有人。
风声、草叶摩擦声、远处的鸟鸣——在这些寻常的山野声响之下,藏着极轻微的、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一重、两重、三重……太多了,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冷的,铁的,还混杂着一种独特的锈蚀气息。那是唐门暗器独有的气味——冷铁与秘制药粉经年累月浸润后留下的余味,深入骨髓,经久不散。
他在这种味道里活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
阿措慢慢放下背筐,直起身。“二哥还有什么意思?”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把薄刃划过寂静的山林,每一个字都传得极远。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四周的草丛里齐刷刷站起了二十道人影。黑衣,玄铁面具,腰间鼓鼓囊囊地别着唐门特有的暗器囊。标准的唐门死士装束,没有一丝差错。
从左侧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黑衣蒙面,腰间挂着唐门制式的暗器囊,步伐沉稳,气息内敛。
那人走到阿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唐门内部的礼节。
双手交叉胸前,微微躬身。那是唐门子弟对门中前辈的礼数,一丝不苟。
“三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板,却透着十足的恭敬。“门主命我等传话。”
那人直起身,目光落在阿措脸上。
“公子若肯乖乖回唐门,放弃抵抗,门主可既往不咎,仍以手足相待。”他一字一句地转述,像在背诵一条不可违逆的旨意,“若公子执意不归……”
他顿了顿。
“便让我等,就地斩杀。”
二十个人,从各个方向封死了所有退路。山坡、树林、溪涧、来路,无一遗漏。
阿措沉默了一息。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薄薄地铺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过分年轻的面孔。
“就地斩杀?”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味其中滋味。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弧度。
“你们,”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却让在场每一个人后背一凉,“还不配。”
领头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这个人,明明还是那副瘦弱少年的身形,明明穿着粗布衣裳,明明脸上还沾着挖药时蹭上的泥点子。但此刻站在月光下的,已经不是方才那个嘻嘻哈哈的“阿措”了。
是千策大人。
蜀中唐门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三岁改良暴雨梨花针,十五岁设计出子母问心针,十八岁被誉为“唐门百年暗器第一人”——的那个唐千策。
“动手。”领头人一挥手。
二十道黑影同时扑上,像二十片黑色的刀刃从四面八方切来。
暗器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飞蝗石、铁蒺藜、袖箭、飞刀,十几种暗器同时袭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封死了所有角度。
唐千策抬起手。
袖中无声无息地滑出两柄短刀,刀身漆黑如墨,不反光,不耀眼,像是能吞噬所有光线的两口深渊。
阿措在萧不染面前永远是咋咋呼呼、笨手笨脚的样子。但此刻的唐千策,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夜空。
暗器全部被刀锋拨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瞬息之间,唐千策已经欺身而进,无声的暗隐滑入了人群中。
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要害——咽喉、心口、颈侧动脉。血还没来得及溅出,他已经转向下一个目标。刀锋过处,人命如纸帛般被裁开。
领头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知道唐千策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武功了,这是——杀人技。纯粹的、极致的杀人技。
唐千策的刀法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不炫技,不拖泥带水,每一次挥刀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让对手死。他不会多浪费半分力气,不会多停留半息时间。身形穿梭在二十个人之间,快得像是同时出现在了七八个地方。
萧不染站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竹杖点地,静静听着。
兵刃交击声,惨叫声,身体倒地的闷响。还有那种极细微的、刀刃切开皮肉的独特声响——像裁缝剪开一匹绸缎。
太快了。
从动手到现在,不过十几息的光景,已经有十几个人倒地不起。
萧不染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种杀人手法,这种速度和效率,这种干净利落到令人胆寒的精准——绝不是一个普通江湖人能有的。
第十九个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最后只剩下领头人。他的刀已经掉了,右臂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枯草上。他转身想逃,脚下刚迈出一步,后背就传来一阵冰凉。
他低头,看见一截漆黑的刀尖从胸口穿出,不偏不倚,正中心脏。
“千策……大人……”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门主……不会放过……”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像一袋被扔下的沙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唐千策抽刀,收刀。两把短刀滑回袖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站在原地,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具尸体。血渗进泥土里,把枯黄的秋草染成了暗红色。夜风从山间吹来,裹着浓烈的铁锈味。
唐千策背对着这一切,弯腰捡起背筐,拍了拍上面的灰。
“还好还好……”他小声嘟囔着,把背筐重新背上肩,仔仔细细地正了正筐绳,“萧掌柜还等我吃饭呢……”
刚直起身,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很重,很慢,每一步都故意踩出声响。
唐千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
萧不染从树林里走出来。白衣,竹杖,蒙眼白布,步子不紧不慢,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袭白衣染成了霜色。
唐千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然后——
“萧掌柜!”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到平时的调子,脸上像变戏法似的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去,“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萧不染停下脚步。
他“看”着阿措跑过来的方向,听着那串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呼吸频率、熟悉的声音。一切都没有变,还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小药童。
可刚才那个杀人的声音,是谁?
“那些人呢?”萧不染问。
阿措愣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二十具尸体还躺在那里,血还在往外渗,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但他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什么人?”
萧不染沉默了。
“我刚采完药往回走,”阿措的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心有余悸,“走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听见那边有人打起来了!好多人!打得可凶了!叮叮当当的,吓死我了!”他一边说一边拍胸口,“我就赶紧躲到那块大石头后面——”他伸手指了指远处一块半人高的岩石,“等他们打完了才敢出来。不然被他们看见我还得了?”
萧不染没有说话。
阿措凑过来,关切地上下打量他:“萧掌柜你没被吓着吧?哎呀你说你来干什么呀,这深山老林的,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萧不染依旧沉默。
他站在那里,听着阿措喋喋不休的声音,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血腥气——浓得几乎让人作呕,浓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
可他闻不到阿措身上的血腥味。
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个人在不到二十息的时间里杀了二十个人,身上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沾到。衣服干干净净,手上干干净净,甚至连呼吸里都没有杀过人之后该有的那种浊气和喘息。
这要有多高的武功,多精准的控制力,才能做到杀人不见血?
“萧掌柜?”阿措见他一直不说话,声音里的笑意渐渐褪去,露出底下那一层小心翼翼的慌张,“你、你怎么了?”
萧不染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久到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截,久到阿措脸上那个大大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碎裂、挂不住了。
然后他终于开口。
“回家。”
两个字。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阿措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又回来了——和阿措平时的一模一样,傻乎乎的,没心没肺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嘞!”他响亮地应了一声,把背筐往上托了托,伸手去扶萧不染,“萧掌柜你走慢点,天黑路不好走,你扶着我,我眼神好——”
萧不染没有拒绝那只伸过来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回走。身后是二十具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身前是渐渐暗下去的暮色,和不远处的药庄里即将亮起的那一盏灯火。
走了几步,阿措忽然开口。
“萧掌柜。”
“嗯。”
“今天的晚饭……还吃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句不那么重要的话。
萧不染沉默了一息。
“吃。”
“那我给你做?”阿措的语气一下子活泛起来,又带上了那股子讨好的味道,“我保证不炸厨房,真的,我发毒誓——”
萧不染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不行。”
身后传来阿措拖长了的、委屈巴巴的一声“哦——”。
他没再说话,只是老老实实地扶着萧不染,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手掌温热而干燥,稳稳地托着萧不染的手臂,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暮色四合,山路蜿蜒。
两个身影慢慢融入黑暗里,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和那句谁都没有问出口的话:
你是谁?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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