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川跟随崇越二十年,从没想到,自己只是听命送一次故人旧物,崇越便死在了玄乙的手中。
他不知道自己之后何去何从,却清楚地知道,他得给崇越报仇。
玄乙一人对战自己带来的十余人意识强弩之末,全靠一股气撑着。身上尽是被血染红的伤痕,抬头看他时,像一匹被逼至绝路的狼。
影人太熟悉彼此的手段了,因此玄乙满溢煞气的那一眼并未给他带来半点震慑:不过是同归于尽的手段罢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算被击中要害,也能比玄乙多拖几息,还能顺手解决了那个一直被玄乙护着的温郁。
有他下去跟公子作伴,公子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他走到玄乙前面一点的距离停下,草草打量了一眼跟他以命相博的这个人:眉梢眼尾俱是尖锐上挑,身形凌厉,杀意逼人。明明已是自身难保,却还紧紧握着身后被护着的人的手,想尽力去遮挡住那人。
这是暗屿近年来最好的影人,自暗屿建立,唯一一个换了三任影主的影人。
“但还是没我好”他带了一点释然和快意一剑划向他的脖颈。剑尖划破那薄薄的血肉,他甚至感受到温热的血泼洒在他身上的潮湿,“不知道主人会不会为此开心一点”他忽然想到,主人以后也并不需要自己这个守护不力的影人了。
下一瞬,一截雪亮的兵刃带着血从他心口喷溅而出,他带着惊愕向后仰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最后一个想法竟是“原来那温热潮湿的血,是自己的” 他艰难地抬头那个将自己一刀毙命的身影。
他这时才发现,那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原本奄奄一息的温郁,不知何时已从被玄乙保护着的姿态,变成了半抱扶着玄乙。
他气息极弱,但出手极精准,不带一点杀气,因此行川竟并未察觉这从不易察觉的角度刺出的一刀。
他的目光凝在这这不含一丝杀意,却决然致命的刀锋上,渐渐暗淡了下去。只听到一个冷淡的声音道“崇越有你陪着,应当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温郁背对着那些围拢过来的曜影卫,将玄乙摆在了自己原来倚靠的地方,摸了摸玄乙盯着他颤抖的唇,淡淡道“你先休息,我带你出去。”
他拎起孤月,衣袖飘摇。好像并不是去杀什么人,而是骑鹿访名山般,带了股闲适散逸的逍遥。
凌渊她们也赶到时,温郁刚清理完最后一个曜影卫。他的左臂在对战中被划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幅衣袖,此时正面无表情,冷淡地看着他们。
她们不止带了云中阙和阴阳冢的人。望朔带着暗屿的人与他们同来。不出所料,身后还坠了一大票闻风而来江湖人。
温郁没有表露出援助来时的喜悦,也没有对那些尾随而来人们的厌恶。他顺手甩了一下剑上的血,缓缓转身。对站在远处目瞪口呆又战战兢兢的人群一颔首,轻飘飘道:“诸位,别来无恙。”
人群轰地一声向后退去,如避洪水猛兽似地与他隔了三丈。
温郁视若无睹地转身,往山洞内走,在一个外头看不到的角落,靠着石壁坐了下来。玄乙冲望朔使了个眼色,暗屿的人立刻守住了洞口。
玄乙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话,紧跟着温郁进了山洞,在温郁对面盘坐下来,帮他一点点疏通着那套隐脉。
温郁打量了几眼玄乙,确认他身上没有致命伤,终于放松下来。不知是力竭还是不适应新打通的经脉,他一垂头,手搭着横在膝上的孤月,昏沉过去。
玄乙见他头一垂,心里顿时一紧,但手下的经脉并无异样,他渐渐放松了下来。
帮温郁梳理过几遍隐脉后,玄乙将温郁揽在怀里,细细看他。
自己在温郁身边时,他往往能睡得很沉,松弛下来的眉目端丽如画,显露出被流风回雪浸润的清净来。
他的眼神游弋到温郁锁骨中间的凹陷处。那里本来霞光流转的观复砂,现下被一个拇指大小的,爬满扭曲纹路的印记占据——那是玄乙的影印。
鲜红的影印与白的透明的肌肤交相辉映,铺陈开一片白雪红梅的绮艳来。
玄乙看着他润泽莹白肌肤上一点妖异的红,竟有种自己将无暇美玉亲手弄脏了的难过和快意。
可能他的目光太炽烈了,昏睡中的温郁微微将脸微微偏向他,一丝鬓发从他颊边滑落的,可能是觉着痒了,他弓起身子将脸埋进了他怀里。
玄乙没忍住笑了一下,帮他拨开了那缕发丝。觉得此刻放松警惕的温郁像只养熟了的大猫,很有些恃宠而骄的稚气,与清醒时的冷厉肃杀没有半分相像。
他盯着温郁的脸,默默想道“这样的人,合该活在钟鸣鼎食的锦绣丛中,在熏暖的春夜里邀风揽月煮酒探花。再不济,也当是凭需御风,醉里论道的逍遥云中鹤。
怎么能把他囚在忘情台,任漫天风雪硬生生磋磨成一柄冰凉的剑?又怎么能让他打上别人的烙印,此身不得自由。
他忽然一激灵,想到了温郁在忘情台自封十载、身上的影印都是因他而起——他自己才是那方囚困住白鹤的牢笼。
可就算这样,他却仍不愿放手。
他一边唾弃着自己的鬼蜮心肠,一边贪婪地望着温郁安静恬然的睡颜,心想,我欠你一个金尊玉贵的温柔乡。
可能他的目光太炽烈了,温郁的睫毛抖了抖,睁开了眼。他在玄乙澄澈琥珀色眼眸中,看到了倒映出的影印。
玄乙搂紧了他一些:“玄乙冒犯,折辱了您。”
温郁摇了摇头,费力的起身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玄乙:“紫玉和望朔他们在山洞外边,找进承渊境的门路……阴阳冢、云中阙还有暗屿都来了人,其他门派的也闻风而动,来了一些。”
温郁扶着他的手往外走。体内隐脉中流转的真气让他有种久违的畅快,甚至觉得身体都轻灵了不少。他轻声道:“多谢。”
玄乙心口一酸,心想,你谢什么?谢我给你用隐脉造了一身枷锁?谢我用这个丑陋的影印遮掩了清辉灼灼的观复砂?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暗自苦笑:这隐脉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有你恨我的时候。
山洞外头挤满了人,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瞟向温郁。
自他出现后,几位长老议事的声音便一声大过一声。
“葛长老。”回风谷的新谷主段华辞凑近了旁边天刑宗的葛卿玦,话音带笑,眼里没笑意,“再不入承渊境,那玉衡的人就要来了”
葛卿玦闻歌知雅意地接上了他的话头:“确实,如若让玉衡得到了承渊境密宝,那定有一场浩劫。”
清风剑派的崔鹿皓也跟了上去:“看来入承渊境刻不容缓,再这样下去,不知还有多少无辜性命惨遭毒手!”
他们议论纷纷地将目光投向了温郁,华辞放下茶杯,扬声道“一般人也许会畏惧险阻,裹足不前,但还好‘勅业之剑’在此,之前江湖上多少风浪都是他一力镇压!”他向温郁拱了拱手道:“凌逍道长,您看......”
这场景太熟悉了,温郁即好笑又鄙夷,直接说目的便罢了,他本也是要去的。几个人明明要他打头阵,自家门派跟着收渔翁之利,却非要演这么一场蹩脚的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既然都在装模作样,那他也不介意装聋作哑。
他没抬眼,只是接过玄乙递给他的水囊,浅浅饮了一口:“确实。”
众人面面相觑。清微还在时,温郁很少在他们议事时出现,他们只需口头推诿两句,将事定夺至他身上便可。
事情定下了,凌逍也只是来接了任务,拜别清微便走,从不曾见他反驳多话。没想到,本尊今日来是来了,却事不关己地专心喝他那几口水。
“所以得有人带我们进去啊!”崆峒派一位中年掌事忍不住拍案,“承渊境里头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但若是让那帮疯子先进去……”
他话没说完,目光却钉子似的钉在温郁身上。
满堂寂静里,不知谁低声嘀咕了句:“‘勅业之剑’这时候不出,什么时候出?”
温郁抬起眼,目光平平扫过堂下一张张或急切、或算计、或理所当然的脸。
这些人里有的曾被他救过命,有的曾在忘情台落井下石,更多的是他没见过的人,眼神里饱含惊惧和忌惮。
炭火“啪”地炸响一星,玄乙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张掌事,”他看向崆峒那位,“令郎今年十六了吧?根骨上佳,已能独挑大梁。”
张掌事一愣,心中一紧暗道大事不妙:“是……犬子侥幸。”还不待他冷汗落下,玄乙便转向了另一位。
“崔掌门,您三年前收的那对双胞胎徒弟,如今‘清风剑’该有小成了吧?”
崔鹿皓皱眉:“屿主这是何意?暗屿如今也要掺入承渊境这乱局吗?”
玄乙将斩渊哐啷一声顿在地上。
“如此重任,”他声音冷硬,一寸寸逡巡过人们面色各异的脸,“在座诸位的得意弟子、亲生骨肉,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人。年纪最长的不过而立,最小的也已及冠,都正是好年华,比勅业之剑剿灭歃血盟时还长几岁。”
他顿了顿,冷冰冰地笑了起来:“着实合适打头阵。”
满堂哗然!
“岂有此理!孩子们修为尚浅——”
“承渊境凶险万分,岂是儿戏!”
玄乙静静听着那些脱口而出的反驳,冷笑道:“原来诸位也知道凶险。”他目光垂落,扫了一眼温郁被广袖遮的严严实实的手腕。
“那为什么温公子就该去?”
众人哑然,温郁看着他们张口结舌的样子,却微微笑了。
他已然看够了这场闹剧,没心思陪他们演下去了,只想早点回去给这只为自己义愤填膺的小狼顺顺毛。他漫不经心道,“许是江湖风急浪高,各位长老知道自家子弟的斤两。”
满堂人被他如此奚落,面色红红白白,却也竟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轻缓地将水囊放下,悠然道:“无妨......”
他话音未落,玄乙锋利的眼尾瞥了一眼温郁,传音道“不许去。”他声音像绷得很紧,“你隐脉方生,最是需要修养。月见说承渊境里的地脉煞气,你进去三日就……”
“玄乙。”温郁打断他,声音轻而坚持。
玄乙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转向满堂众人,一字一句:“你们口口声声‘江湖大义’、‘苍生为重’。那我问一句——”
“你们的亲友其罪当诛,当年死于勅业之剑时,你们为何又要逼上忘情台?”
“他在江湖拼杀的时候,你们又有谁搭过手帮过他?他跳忘情台时,你们又有谁伸手拉过他?”
他每说一句,堂下就有一两人脸色发白。
“现在要进承渊境,想起要‘勅业之剑’了?”玄乙扯了扯嘴角,“早干什么去了?”
一片死寂。
玄乙转身,用内力托了一把温郁,顺手拿了支火把,带着他离开了这鸦雀无声的山穴。温郁知他有话要说,从善如流地跟在他身后,堂而皇之地光晃了出去。
玄乙走的很快,高高束起的马尾在他腰际甩出了怒气冲冲的不痛快。温郁被他回护,觉得他不高兴的发尾也很是可爱。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进了另外一处山洞。这山壁上竟然爬满了扭曲盘结的薜荔藤,挂在上面的叶子竟然是鲜红的,在火把的映衬下更是艳得刺目。眼看玄乙的背影被薜荔遮掩就要远离自己,温郁轻轻咳了几声。
果然,玄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眼神扫了一圈温郁,面色却仍旧冷若冰霜。
温郁双手揣在袖中,拇指不由地摸了摸右手的手腕,心道:坏了,还有我的一份儿呢。
他不知哪儿惹又惹到了玄乙,于是极为稳妥地温温吞吞走上前,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转移话题“多谢你为我说话,别为他们生气。”他斟酌道“反正我也是要去的,陪他们演一场而已,无妨。”
“够了。”
玄乙抱着斩渊刀走到温郁身侧,盯紧了温郁,眼瞳在红叶的映照下泛着淡红。:“温郁,”他一字一顿道,“你凭什么?就因为你比他们多挥了几年铁棍子,难道,就大道得成,不痛不死,常离喜怒哀乐了?”
他猛然抬眼,温郁发现他眼眸里的红色浸到了眼尾。
温郁心里一软,被熨帖地有些发酸,他柔声道“总要有人去做。”
“那为什么非要是你?如果你心怀苍生,那你能不能……先爱身边的人?”
温郁指尖颤了颤。
玄乙上前一步,将他逼到墙角,胸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紧贴的心跳。声音哑得厉害:“为情,为利,为爱恨为生计——这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私人期许,难道就不是‘世人之言’了么?”
一片殷红的叶飘下,正落入两人怀中。温郁看着那片红叶,默然不语。他知道玄乙想要什么,可玉衡虎视眈眈,自己朝不保夕,许不给他一辈子。他垂眸道:“爱恨生死如白驹过隙,无需挂怀。”
玄乙剧烈地喘息了几口,骤然绷起手臂扔开了那落叶,叶子落地,发出清脆地“啪”的一声,碎成了摊红色的粉末。
他一把掀开温郁的袖口,发抖的手指握住了他手腕处那道曾经极深的伤痕:“幽草为了见一眼春色,尚敢搏一冬风雪。难道看不到结果,就没有搏一搏的必要了么?”
温郁终于抬眼看他。四目相对,玄乙在他眼里看到一片荒芜的寂静。
“你想说什么?”温郁轻声问。
玄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近乎绝望的情绪终于冲破所有克制:“我想说,你该为在乎你的人多想想!你的自私自惜,何尝不是对我们的爱重。”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落下来:“还是说......就因为我是你的身边人,所以我的想法,格外不重要?”
温郁张口,喉咙却像被雪堵住了。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拖着将死之躯,没有立场说什么重要不重要。于是这些话在唇齿间滚了滚,最终只剩一声压在喉底的叹息。
然后他看见玄乙笑了。
随即他忽然俯身,在温郁震惊的注视下,极轻、极快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没关系,你想怎样都可以。”玄乙退后半步,轻声道。
斩渊出鞘的厉啸声中,玄乙将刀刃反手划过自己左臂——位置、深浅、甚至皮肉翻卷的弧度,都与温郁臂上那道伤一模一样。
血涌出来,顺着手臂滴落,在红叶的碎末上,积起了小小一汪殷红。
温郁骤然收缩的瞳孔,下意识去挡他的刀,却只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他的手抖了一下,忽地剧烈咳嗽起来。
“你记得,”玄乙一手握着犹自滴血的刀,用刀背帮温郁隔开扫过唇边的发丝,一手抚上他咳地弯下的腰轻轻拍了拍,一字一顿,“你会如何,我便如何。”
温郁喘息着,觉得血滴落的声响像砸在自己碎过一次的心脉上,一滴滴、一层层,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死死盯着那道横亘于玄乙臂上醒目的伤口,动了动唇,却觉得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
回到石室时,温郁更沉默了。无论众人如何说,他只是按着膝头的孤月,静静出神。
“此事非寻常武力可解。”菩提寺新任住持圆慧合十道,“需得一位精通奇门、剑法超绝、且……不畏凶险之人。”
话音落,数道目光有意无意飘向温郁。
在座谁没听过江那横扫江湖的流云剑诀?谁不知道,破除南疆“镜花冢”的温郁擅阵法?
“温公子。”段华辞开了口,“听闻公子曾破‘镜花冢’,不知对此阵法有何见解?”
其实这都算不得什么精密的阵法,只是一个“锁”而已,他当时在行川的追杀下无暇分心去找匙印,其实他和玄乙都很清楚,这与贵柔殿的锁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拙见。”温郁答道。
满堂顿时一静。
良久,才有人问“凌逍道长精通阵法人尽皆知,怎会一点想法都没有?”有人问。
温郁余光瞥了玄乙一眼,“因为怕死。”
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尴尬的干笑。
“温公子说笑了……”峨眉一位长老打圆场。
“不是说笑。”温郁语气平淡,“诸位口口声声江湖大义、苍生为重。那敢问——在座谁愿与我同去?不是殿后,不是策应,是一起抗第一波阵法冲击,断第一条地脉,承受第一波反噬。”
无人应声。
温郁笑了:“你看。诸位挥斥方遒时,总是格外勇敢。”
他不再说话,自顾自地整了整袖口。玄乙微微松了口气,紧握到泛白的指节微微松开一线。
“承渊境必须破!”段华辞拍案而起,“若云中阙不愿当此重任,我等亦可另寻他法。江湖才俊何其多,难道偏要全靠着它云中阙不成?”
他的目光在厅中逡巡。被看到的人,或低头喝水,或转头与旁人低语,或干脆闭目养神。
忽然,一直沉默坐在次席的凌渊忽然起身“我去。”
满堂侧目。
众人愕然转头,只见这位云中阙新的掌刑人,目光掠过温郁和玄乙,最后落在洞壁那些在摇曳火光中张牙舞爪的影子上。
“此事关乎天下生民,云中阙责无旁贷。”
她顿了顿,又扫视了一圈大堂,补了一句:“凌逍师兄旧伤未愈,不宜涉险。便由我带队前去。”她一贯干脆利落,三言两语将事情定了下来。
“诸位若无他事,便请先各自歇息吧。”她看着那些骤然亮起或复杂闪烁的目光,唇边勾起了一道冷冷的笑“路黑,当心别摔断了骨头。”
事已至此,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地悻悻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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