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囚鹤

幽冥殿最深处的寂夜阁早已不是囚房的模样。

四壁铺了软木,地面垫了绒毯,房顶一面小小的折影镜,引入一线天光与海风,墙角甚至设了小小的药炉与书案。

若不是那道玄铁铸成的门以及墙壁内嵌的锁链扣环,这里更像一间静室。

温郁走进去时,脚步停了一瞬。迎接他的不是严刑酷吏,而是一盅川贝炖梨,在桌上冒着热腾腾的清甜。

门合上后,玄乙端来了一碗药。

药汁漆黑如墨,盛在白玉碗里,映着寝殿幽暗的夜明珠光,像凝了一碗夜色。

玄乙没有立即递过去,而是先自己闻了一下,继而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眉尖。

极致的苦混着来历不明的腥甜,是锁神散特有的味道,能封住武者九成内力,让经脉如坠泥潭。

“张嘴。”玄乙在床边坐下,勺子抵在温郁唇边。

温郁抬眼看他,眼神平静,然后顺从地张口。药汁入口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玄乙捕捉到了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仍是面无表情地拿起了药匙,将其凑到了温郁唇边。

喂到一半时,他忽然问:“苦吗?”。

温郁的味觉其实已经半失,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苦。”

“苦就好”玄乙倾过身理了理他脸侧的发丝,低声道:“下次你还想撇开我……比这个苦十倍。”

温郁安静地将药汁一口口咽下。药效很快发作,他能感觉到内力如潮水般退去,经脉逐渐滞涩,连抬起手臂都变得费力。

喂完药,玄乙没有立刻离开。他用指腹擦去温郁嘴角的药渍,然后端起了那碗尚且温热的炖梨。

温郁费力地抬起手,却被他攥住了手腕。他从身后圈住温郁,将一勺清澈甜润的汤递到了温郁唇边。

那盅梨汤喝完时,温郁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一圈淡淡的淤痕。但他没有顾及这个,因为玄乙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衣襟。

温郁抬眼看向他。

玄乙还穿着那身染血的黑袍,左肩的伤口草草包扎过,绷带边缘渗着暗红。脸上那些细小的血痕已经凝痂,如同悄然张开的蛛网。

温郁垂下眼睫,安静地看着玄乙一层层拆解自己绣着玄鹤凌云的衣袍。

玄乙的手指很稳,解开了鹤羽半臂,又一颗一颗解开了外衫的白玉云纹扣。衣衫一层层滑落在地,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解开里衣系带时,玄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了那条带着体温的衣带。

随着里衣垂落,夜明珠光冷冰冰地舔舐过温郁每一寸肌肤。玄乙的目光扫过他手腕上那条新鲜的淤痕,又游移到他锁骨间那方暗红扭曲的影印上。

他的呼吸骤然加重,胸腔剧烈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几息之后,他才挪开视线,蹲下身,将温郁的衣物一件一件捡起来。

他两指拎起外衫的衣领,凑近嗅了嗅,又对着光仔细看。针脚、布料、甚至熏染的梅香,都是云中阙独有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两手用力,“刺啦”一声,将整件衣服从领口撕成两半。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碎布堆落在温郁脚边,半掩着他骨线分明的脚踝。

玄乙接着将那条缀着鹤羽的发带被他在指尖绕了两圈,细细感受了一下丝带柔滑冰凉的触感。随后,他走到香炉边,将发带一角凑到炉火里。

火焰很快蔓延开,将那条发带烧得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落在香灰里销声匿迹。

他静静看着那条发带烧成灰烬,附身捡起了滚落在地的药囊,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几个小瓷瓶,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材,还有……一枚玉佩。云中阙进山门的云纹双鹤玉佩,有了它,温郁便可以随意出入云中阙。

簇怒火从心底窜到了头顶,他将玉佩握在掌心,眼睛微眯了起来。云中阙这些人,竟然还想着让温郁回去!

玉上还残留着温郁的体温。他盯着看了三息,然后五指骤然收拢!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玉佩在他掌心碎成几块,棱角扎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和那些药材混在一起。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让碎玉更深地嵌进血肉。

温郁仿佛被惊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终于处理完了所有温郁从云中阙穿戴出来的东西,玄乙直起身走到温郁面前,留了半步距离:“抬手。”

温郁依言抬起手臂。

玄乙的手按上他的肩,从肩头开始,一寸一寸向下检查,用指尖按压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部位:腋下、肋骨间隙、腰侧。他的手指很冷,触感像冰,在温郁温热的皮肤上留下一条条战栗的痕迹。

检查到后背时,玄乙的动作顿了顿。

温郁背脊中央,脊椎第三节的位置,多了一个极淡的银色纹路印记,形状像一枚小小的卦象。

玄乙的指尖在那道纹路上停留了很久。

温郁的身体,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多了其他的印记。他用力按了一下印迹,手指顺着脊椎一直滑到脚踝。

除了那道自己留下的印迹和新增的纹路,温郁的身体没有新增的伤口,没有暗藏的毒药或刀片,没有任何可能用来伤害自己或逃离的东西……玄乙这才直起了身子。

他退后一步,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一套衣物。

不是温郁常穿的青衣白衫,而是一套与他自己穿的一模一样的玄色中衣。料子是暗屿特有的“海蛛丝”,柔软贴身,透气却保暖。

那衣物通身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衣襟处用暗金线绣了一个极小的荆棘烈火的图案。

海蛛丝的料子触感奇异,冰凉地贴着身体垂落下来,将温郁清癯的身体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肩胛骨的棱角,肋骨的起伏,腰际的内敛,还有那截从衣领处露出的、弧度雅俊的脖颈。

黑色将他本就苍白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连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起来。”玄乙说。

温郁赤脚踩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两人俱是黑衣,玄乙手中那条迤逦拖曳的暗红腰带,如一道缓缓流淌的血河,横亘在两人之间。

玄乙走到他身后,将其环过温郁的腰。

那腰带非丝非帛,淌着皮质的光泽。玄乙将腰带从后往前绕,两端在温郁身前交汇,缓缓用力。

他心口滞涩:温郁瘦了许多。被自己精心养回来的一点均亭肌骨,又被云中阙磨了回去。他心里一阵无名怒火升腾而起。你宁可被云中阙吸髓敲骨,都不愿见我!

他用力收紧腰带,温郁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

暗红的腰带在玄乙指间缠绕、穿插、收紧,最后系成一个诡异的结扣。那结扣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某种古老刑具的简化图案。

结扣很紧,暗红色的腰带垂坠下来,触碰到了温郁的脚背。他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个结扣。

“这结,有些意思。”温郁声音很轻。

“囚凰扣。”玄乙走到他面前,伸手在复杂的纹路上缓缓摩挲,“斩渊传承里用来锁重犯的绳结。没有特定的手法解不开……”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结扣某处极细的凹陷上,微微笑了:“你不会想知道私自解开的后果。”

温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玄乙:“有必要吗?”

“有。”玄乙扣住他的后颈,强迫他看向自己,“我要你每次呼吸,每次感觉到腰上的束缚,每次想解开它的时候,都记得我在。”

他凑近温郁耳边低声说,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上:“记得你的命是我的。你的身体是我的。你的生死……也是我的。”

温郁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和发丝的阴影投在皮肤上,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转过去。”玄乙说。

他用一条同色的发带将散乱的银发拢到脑后,松松束起。这个动作他做过许多次,但用红色的还是第一次。

银发红带,红梅压雪似的清艳得有些逼人。

最后,玄乙从药柜里取出一个新的药囊。

同样是鹿皮制成,但比温郁原来那个小一些,系绳是黑色的。里面装的是暗屿药堂重新配制的药,瓶子样式与云中阙的截然不同。

“从今天起,”玄乙将药囊系在温郁腰间,手指在系绳上打了个死结,“用我的药,穿我的衣,戴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抬起温郁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身上,只能有我的痕迹。”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好。”温郁轻声说。

这个顺从的回答,让玄乙轻声笑了一下。他冷冷道“你的好,总是别有意味。”

他将一直放在床头的紫檀木匣打开,露出一对暗金色的环。一大一小,宽约一寸,内侧刻满符文,外侧雕着纠缠的荆棘。

“伸手。”玄乙说。

温郁配合地伸出了手,露出筋骨分明的手腕:“是什么?”

“缠骨环。”玄乙的手在盒子上游移了一下,还是取出小的那只,扣在自己左腕。

咔嗒轻响,环身自动收紧,贴合腕骨。他微微一笑,握着另外一个环摩挲着“你自然没见过,这是对付影奴时用的。两环离远之后,副环会自动收缩,勒进骨肉,省得奴隶乱跑。”

温郁欣赏着环上的纹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玄乙把玩着那金环,露出了尖尖的犬齿“上次看到你的影印,便让人做了这个。”

温郁赞道“深谋远虑”

“所以你要听话一些。”玄乙拿起那只大一些的环,走到温郁面前,“不要走太远。”

冰凉的金属贴上脖颈时,温郁抬头看了他一眼,便被玄乙单手扣住了后颈。他动作不容拒绝,力道却极轻。

咔哒一声,锁扣合拢。

玄乙松开了手,后退两步,从头到脚打量着温郁,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黑衣将温郁身上那些刺目的伤痕遮掩了大半,露出清晰的影印和幽光流转的颈环。暗红的腰带像一道封印,仿佛可以将他心中盘算的那些危险念头牢牢锁住。原本的青白淡雅被浓烈的色彩覆盖,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稠艳。

他的目光逡巡一圈,落回温郁颈间,面上涌现出近乎餍足的神情。

“这样”玄乙轻声说,“你就不会再突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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