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故地

玄乙那几刀虽未伤及脏腑,却划得极深,血浸透了半边衣袍。温郁一言不发地替他清洗、上药、包扎,手极轻极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金疮药粉撒在翻卷的皮肉上时,玄乙肌肉紧绷,额角渗出冷汗,却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温郁收了药箱,坐在了榻边。烛光照着他衣衫,上面还沾着玄乙的血。

玄乙盯着那片血渍,觉得像在无暇雪地上凭空出现的残泥。他拢了拢衣襟,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没力气开口。

他从未见过温郁如此冷淡地对他,甚至露出了近乎漠然的神情。

"……温郁。"玄乙终于哑声开口。温郁没看他,只是注视着灯芯渐渐变短。 "我……" "闭嘴。"温郁打断他,声音听上去依旧很平静,"我不想听。"

玄乙便真的闭了嘴。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牵动了腹部的伤,闷哼了一声。

窗外天色由暗沉的紫灰转为深邃的黑,温郁的侧脸在晦暗中更显冷影。玄乙盯着他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很远。远得像隔着忘情台那场永不停歇的风雪。

这让他胸口那股闷痛骤然尖锐起来。他挣扎着想起身,腹部伤口却一阵剧痛,让他踉跄着又跌坐回去。

这一次,温郁终于转过了头。他看着玄乙狼狈的模样,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别动。"

玄乙就那样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温郁,眼神里有茫然,有难过,还有深埋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慌。

温郁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他起身走过来,在玄乙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额温:有些烫,伤口在发热。他起身拿了一丸药,递到玄乙唇边: "吃。"

玄乙乖顺地张嘴含住药丸,就着他的手喝水。但他仍固执地牢牢盯着温郁,在温郁转身时轻轻握住了他的袖子。

"松手。"

玄乙没出声,也没松手。温郁也没有挣,只是垂眸看着他,眼神淡极了。

"……对不起。"玄乙哑声说,"我不该……那样逼你。"

温郁没说话。

"我只是……"玄乙眼眶发红,接着道,"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我除了自伤,想不出别的办法……让你疼。"

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温郁静静听着,等他终于停下来喘气时,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玄乙点头,眼睫湿漉漉的,看上去温驯又乖巧。

温郁忽然笑了:“好,”温郁说,“那该我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玄乙坐下,月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玄乙整个笼罩其中。

玄乙想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温郁按着他肩膀手指一错,他的整片肩臂便酸麻难忍,胳膊一软,又重重跌回榻上。

"温郁,你——"

"我什么?"温郁俯下身,缓缓道:"玄乙,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的伤好了,就能一直用自伤来逼我,如此循环,永无止境?"

玄乙猛地抬眼:"我没有……"

"你有。"温郁打断他,指尖轻轻划过他臂上绷带的血迹,"你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只要你比我更疼,我就会妥协,就会听话,就会……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玄乙。疼痛不是筹码,喜爱也不是绑架的理由。" 温郁慢条斯理地将手边的竹简卷成一束,在掌心轻轻敲了敲,"我记得我在晦明堂曾说过,想让别人将你当作真正的人,最重要的就是自重自惜。"

"……是。"

温郁的手按在他的后腰处,点了点手指,"那你今日,是忘了,还是故意?"

玄乙喉结滚动,垂下了头:"……我……有些事想不明白,心乱。"

"心乱便能随意毁伤?"温郁声音冷了下来"玄乙,若有一日你心乱时,伤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呢?是望朔,是星野,还是我?"

玄乙猛地抬头:"我不会……"

"你会。"温郁打断他,"若想求心安,万事都可以问我。但心绪一乱,只会错上加错。"

玄乙定定看着他:“你会说?”

温郁挑了挑眉,玄乙便自觉说错了话:温郁是会自作主张,可但凡自己问过的事,他好似真的未曾有过欺瞒。

温郁拍了拍自己的膝头:"过来,趴下。"

玄乙不明所以地盯着搭着玄色衣摆的膝头,又抬眼看向温郁。

温郁神色如常,只将那卷牛皮在掌心轻敲了几下:“你想问,可以。但你坏了规矩,一个问题一下,自己选。”

"……温郁。"玄乙声音发涩。

温郁垂眸:"我只给你三个数的机会,不问的话,以后也不必问。" 他面无表情道:“一。”

"二。"

玄乙的指尖掐进掌心。

"三。"

玄乙闭了闭眼,僵硬地往前挪了挪,趴在了温郁腿上。温郁将他的腰往上抬了些,让他的小腹抵住自己的膝盖。

玄乙绷紧了身子,将头埋进了温郁的衣襟。脸颊贴着温郁腿上冰凉的衣料,鼻尖萦绕着药香和梅香。

他闷闷道:“你的血……为什么会变成银色的?”

温郁没立刻回答。他先用手掌轻轻按了按玄乙的肩背,又顺着脊线往下,摸了摸尾椎附近几处旧伤。

玄乙却随着他的触碰一阵阵发颤,几乎想立刻弹起来逃走。

温郁不再多说,抬起那卷竹简,照着臀峰最厚实处,干脆利落地抽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内室炸开。

玄乙身体猛地一弹,喉间溢出半声闷哼,又被他死死咽回去。痛,火辣辣的痛,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一股屈辱混着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他猛地抬手去抓温郁的手腕,想将人拽倒。可腹部伤口骤然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工夫,温郁已反手扣住他手腕:"太素相后,太玄经周流于经脉,会改变部分形貌。"

玄乙挣了一下,没挣动。他羞愤欲死,咬着牙闷声道:"温郁!你……!"

"怎么?"温郁的手按在他后颈上,恰好压住穴位,让他浑身发麻,使不上劲,"你肩背、腿上都有伤,不打这里,是想明日起不了身?"

玄乙眼眶渐渐红了。莫名的委屈让他心里堵得慌。更多的是难堪,是被剥开最后一层伪装,**裸地暴露在这个人面前,连一丝遮掩都不留。

可温郁就那么平静地,耐心地按着他,等他继续做选择。许久,玄乙将头死死埋回了自己的臂弯:“那些伤又是怎么来的?”

“我取血自用。”

“用来干什么?”

“来试太素相后冲和之血有没有变化。”

“行川为什么,会功力大增?”

“他变成了活傀……可能是一息尚存时,被玉衡捡了回去。”温郁顿了一下,总结道“下次杀人,还是要注意处理干净尸体。”

他嘴上答着,手下一丝不乱。第二下、第三下接连落下,节奏平稳,力道均匀。每一下都抽在同一道渐渐红肿起来的痕迹上,很快便凸起发烫的檩子。

玄乙起初还咬牙忍着,到后来实在忍不住,呼吸越来越重,近乎呜咽。温郁放下竹简,托着他下颌将他从层叠的锦缎内剥了出来:“疼?”

玄乙"嘶"了一声,全身都绷紧了。他咬着牙,羞耻如潮水般呛得他眼尾艳红:“不疼,打死我算了!”

温郁垂眼,按着他的肩背淡淡道:“你要学会控制,而不是被支配。正如你驾驭刀,而非刀指使你。明白么?"

玄乙胡乱点头,他已经听不清温郁在说什么了

温郁抚了抚他的肩背,将他翻过来扶起,半身重量靠在了自己身上: "下次心乱时,要记得这感觉。多想想,管好自己的刀。"

玄乙狠狠一口咬住了他得肩颈处,在即将咬破皮肉时又磨了磨牙,将脸埋进了他颈窝。

不一会儿,颈窝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接连忙了两日,他是真的累极了。温郁轻轻叹了口气,轻轻将玄乙放平,给他盖了层薄被。玄乙的眼尾还红着,睡着时眉心依旧微微蹙着。温郁点了点他的眉心,坐远了些,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窗纸隐隐透出晨曦微光,温郁起身,往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退至殿门口,指尖夹起一只双尾剪剪的纸燕。银光闪过,他消失在了殿内,只留了一阵微凉的气息和浅淡梅香。

怪石林立的梅林掩映着一处极清净的小院,里头一株盘虬梅树绿叶葱郁,黄熟梅子已落了一地,被连日的夏雨冲击得腐烂成泥,淤在已经干涸得温泉池子里散发着酸腐得气息。梅树后有一间青石墙的茅顶屋,温郁用指尖推了一下茅屋的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晨光照得空中飞舞的灰尘纤毫毕现,开门时潜入的风带起地上几朵凋萎枯败的梅花滚了几滚,在朝阳中碎了。

屋中摆着一大瓶疏枝横斜的梅,枝头原本葳蕤繁茂的花都已看不出颜色。一股山风自温郁身后吹来,那些曾经皑若白月、灿胜朝霞的花纷纷落下,铺了一地时过境迁的褪色缤纷。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温郁负手看着一地落魄残瓣,银光自身周逸散而出。一股凌冽风雪平地而起,那些轻薄脆弱的落花被吹做齑粉,随着积灰被风卷走,烟消云散了。

温郁转身,彬彬有礼地微微颔首:“请。”

绝望地从病床爬起来第七次修改内容,审核同志,您小时候没挨过打吗?这有什么不能写的!四五千字都删到三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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