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惊涛

墙根下,只有几处空荡荡的泥泞,上面隐约有几个模糊不清的猫爪印。十一握紧了满是泥水的手指,极轻地“喵”了一声。这地方本就野猫颇多,老墨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往回走,关上了草堂的大门,松了口气。

玄乙听到猫叫声时,福至心灵地猜到了两个鬼影的心思,将一本册子揣进怀里,飞身向着出声的方向翻墙而出。

三人汇合后,默不作声后撤十余里,方才松了一口气,停了下来。

十一紧张地直咽唾沫,忐忑道“玄乙教习,我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儿?”

玄乙甩了甩头上的水,从怀里摸出干燥整齐的账目册子来:“还好有你们帮我拖了一阵子,看我找到了什么?”两个少年眼神一亮,兴高采烈地凑过去看。

玄乙指了指其中一条记录:“近一月,药庐上报损耗的“蚀心草”,数目竟是往常的三倍有余。”

十五懵懵道“蚀心草?”十一在旁边解释道“‘蚀心草’是炼制迷幻、麻痹禁药的主材。也是炼制‘青蚨引’的必备药材。但它毒性很烈,它的废渣按规定,需即刻焚毁。”他仔细看了看那册子,对照着焚化处的接收记录犹豫道“损耗的蚀心草多了,但药渣竟还少了两成?”

“找到破绽了,做的不错。”玄乙笑着揉了揉两个少年的脑袋。

两个人对视一眼,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玄乙也微微笑了笑“那个从老墨那出来的人,看出来头了吗?”

十五抬头看玄乙,眼睛亮晶晶的:“玄乙师兄!我隐约看到他身上的令牌,是‘曜影卫’的制式!”

曜影卫直属于崇越的力量,监察苍梧阁内部运转与执行密令,在暗屿地位超然,寻常影人避之如蛇蝎。

玄乙点了点头,面上轻松,心里却叹了口气。此事牵连到了崇越,那他便不好再继续追查了。他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两个少年的肩膀:“兹事体大,我们回去找温先生商量。”

玄乙三人回来时,骤雨初歇,天边亮出一线晨光。

晦明堂的孩子们蜷在温郁身边,牵着他的袖边袍角安然睡了。他在这一线熹微中,抬起头看向了玄乙。

玄乙怕吵醒那些孩子,便走上前凑近他,低声跟他交代了事情。闻听“曜影卫”三字,温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会是崇越吗?”玄乙犹豫了一下,避开少年们附身在温郁耳边低声道“那些监视你的人……也是他安排的?”

“那些人行止不像暗屿的人。”温郁斟酌道,“崇越一向谨慎,很清楚自己要什么。除非是他凭自己很难得到的,否则不会贸然借他人的手,用来历不明的刀。”

“他已是苍梧阁主,还能有什么求之不得的东西?”

“所以……应当是暗屿不稳,有人钻了他手底下的空子。”

温郁缓声道:“曜影卫虽直属于他,但若其中有人滥用权柄,私相授受,便会动摇暗屿根基——这是触其逆鳞。你将线索梳理清晰,不必提小六。只说察觉有人或假职务之便,行投机之事。将蚀心草的证据给他,让他自行清理门户。”

玄乙豁然明朗。祸水东引,借刀杀人,既能将自己置身事外,又可借崇越之手斩除隐患。

“但是……证据还不足。仅凭蚀心草,并不能证明有青蚨引,要取信崇阁主,怕是有些困难……”他拧眉征询地看向温郁“那小六的下落……”

“所以,你要寻到更确凿的物证。”温郁看向他,“青蚨引需飞蛾追踪。暗中豢养此类异蛾之处,必有特殊气味与痕迹。暗屿之内,何处最宜藏匿这些飞虫?”

玄乙脑中灵光骤现:“废矿坑深处!那里岔道如蛛网,气息混杂,且有地下暗河流经,阴湿寒冷,正合飞蛾栖息!”

“去吧,谨慎行事。”温郁略作停顿,“多带几个孩子去。他们熟悉路径,耳目机敏,并且……此事源于他们同窗之难,他们有知晓和参与的资格。”

玄乙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主上好像在有意让他们的关系更紧密些?”

温郁赞赏地看了一他“我确有此意。”

玄乙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影人之后各寻其主,关系太好的话,对他们来说反而……”

温郁看了一眼身边安睡的孩子们,又向玄乙身边凑了凑“如果之后……他们不再是影人呢?”

玄乙愣住了。不再是影人?那他们能干什么?何况暗屿隔绝于世,只有这一套培养影人的底子,若不再养影人,暗屿又将何去何从?他下意识道“属下愚钝……”

温郁的声音又轻了些“每次听你说知错,说自己愚钝,我都很难过……人不该是这样的……暗屿……也不该永远都不见天日。”

玄乙忽地明白了温郁在说什么,他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脊梁闪电般劈到了头颅,随即心口又蓦然涌起一股澎湃的热意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温郁。

温郁慢慢抬起眼,眸色黑沉,目光清明:“我要让这孤岛连通十四州,让日月不照的地方重开天光。”

他一身素白,肩上披着墨色晕染两仪的道袍,好似隆冬暴雪后,被皑皑冰雪覆盖的山脉。只偶尔露出的铁青色山脊,铮铮然抗住了寒岁催折,沉默坚卓地撑开来年春野。

玄乙不由上前一步,半跪下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想说点什么,他该说点什么,可他刚一张口,喉舌却生锈般的滞涩,只喑哑地喃喃出个“我……”来。

他想劝温郁,不要给影人、给自己这样虚无的希望。但他又想跟着他,护着他,去为他劈开前路上的所有荆棘。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先……先生?玄……你们……在干什么?”两人同时一怔,才发现两人在耳语中,身体不觉离得过于近了些,玄乙的唇几乎是擦着温郁的脸颊。

他的耳根蓦地腾起了一抹红色,迅速直起身,欲盖弥彰地看向了听到他们动静揉着眼睛陆续醒来的少年:“随我去寻小六下落,走不走?”

少年们彼此对视,眼中迅速升起一股被赋予重任的激奋。小九挺起仍显单薄的胸膛,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却异常坚定:“玄乙师兄,我们跟你去!”

这一声“师兄”,唤得自然赤诚。连日来,玄乙虽面冷,却在武技上偶有点拨,行事果决利落,关键时刻能为他们撑持。不知什么时候,他已在这群少年心中,春雨潜夜般铸就了超越寻常“教习”的信服与威望。

玄乙没料到竟会一呼百应,呆了一下,随即点了三个年龄较大,身手较好的,趁海雾未散潜入废矿坑。

坑道幽深,岔路似迷宫,铁锈、霉腐与地下水的气味交织弥漫。

玄乙未作半分停顿,率先没入黑暗。

行进约半个时辰,空气中悄然渗入一丝甜腻的、混杂着草药与虫豸分泌物的怪异气味。玄乙忽然伸出手臂,虚空按了一下。

三个少年同时训练有素地刹住脚步。十五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火把迅速向下压,另一只手瞬间将早已准备好的湿布捂到了火把上去。

“嗤”地一声轻响,光明骤熄,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四周。

坑道深处隐约传来地下水的滴答声。水流汇聚处,竟有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于何种矿物质的幽蓝冷光,在缓缓流动的水面折射出破碎迷离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坑道的大致轮廓。

就在这混沌寂静中,有丝丝缕缕极其怪异的气味,如同触须般从前方黑暗更深处延伸而来——甜得发腻,却又混杂着草药陈腐后的酸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虫豸分泌物特有的腥臊。

玄乙没有开口,只是向后轻轻摆了一下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一点。三个少年心脏骤然收紧,悄无声息地抽出了兵刃。

玄乙燕子掠水般,向侧方一处不起眼的、被几块坍塌巨石半掩的阴影滑去。他步伐轻巧,连衣角都未曾带起明显的风声,就这么“流”入了那片被巨石半掩的阴影,彻底融进了黑暗的纹理之中。

少年们屏住呼吸,如同三尊石雕,将全部感官都聚焦于那片吞噬了玄乙身影的黑暗。时间在绝对的死寂与幽蓝水光的恍惚中,被拉扯得异常漫长,唯有胸腔里失控般擂动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在那片纯然黑暗中,时间感已然模糊。大约过了十几息,或者更久,一点极其微弱的摩擦声,钻入了小九异常敏锐的耳朵。

那不是岩石或水流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甲壳类生物细足快速爬过干燥表面的动静:窸窣、密集,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正从巨石后的阴影中向玄乙消失的地方而去!

小九浑身寒毛瞬间倒竖。她想出声示警,又恐惊动未知之物,情急之下,拇指与食指蜷起,凑到唇边,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异常逼真的蟋蟀振翅般的短促颤音——“唧!”

这是晦明阁少年们私下玩耍、模仿虫鸣传递简单信号的小把戏。几乎在同一刹那,紧挨着洞口的湿滑岩壁上,一片原本与青苔浑然一色的“凸起”,突然剥落、弹起!

竟是一只拳头大小、背甲幽黑发亮多足怪虫!它的复眼在幽光下闪着诡异红点的,细长的触须急速颤动,对准的正是玄乙刚才“流入”阴影的方向,口器张开,露出针管般尖锐的喙!

十一在小九发出虫鸣示警的瞬间就已动了。他右手闪电般向前一掷,早已出鞘半寸的匕首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锵”地一声,精准无比地砸在那弹起的怪虫背甲中央!

那怪虫“啪”地撞在另一侧岩壁上,细足慌乱划动了几下,没了动静。

这短暂的阻挠,却触动了更多东西。巨石后的阴影里,那密集的爬行声骤然加剧,仿佛一片黑色的潮水被惊醒!与此同时,洞窟深处,那放置陶罐的石台附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咔哒”机括弹动声!

就在这时,玄乙的身影如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闪电,从阴影中迸出!他左手稳稳抓着一个黑布包裹的陶罐,右手两指间夹着一枚惨白骨片,目光却锐利如刀,瞬间扫过被十一击杀的怪虫。

他没有任何废话,低喝一声:“走!”

四人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沉默而迅疾地没入来时的坑道黑暗。

直到甩开了那一片令人牙酸的窸窣声,玄乙才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岔口停下。幽蓝的水光映照下,他脸色冷峻如常,唯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显露出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惊险。

他看了一眼手中完好无损的黑布包裹和骨片,又抬眼,目光依次掠过胸膛起伏、眼中惊魂未定却都强自镇定的三个少年。

他朝三个少年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少年的眼中猛然窜起得意和得到认可的欣喜。

海雾渐渐散去,晦明堂又沐浴在旷亮无比的海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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