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赴险

崇越正在煮茶。

暖阁里,红泥小炉上铜壶咕嘟作响,茶香袅袅。见玄乙推门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只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尝尝今年的新茶。”

玄乙没坐,直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人呢?”

崇越慢条斯理地洗杯、注水、沏茶,将一杯碧绿的茶汤推到玄乙面前,这才抬眼看他,笑了笑:“谁?”

“明知故问。”玄乙声音哑得厉害,“你把温郁带去哪了?”

崇越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悠然道:“玄乙,你用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晦明阁堂主?还是……他的影人?”

玄乙胸口一窒,盯着崇越,一字一句:“他在哪?”

崇越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玄乙:“我若不说,你能如何?杀了我?”

他笑了笑,眼底却无笑意:“玄乙,别忘了,你现在能在暗屿站稳脚跟,是因为我默许。我要是不高兴,随时能把你打回原形——就像当时把你从归寂阁的刑堂里捞出来时一样。”

玄乙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咯咯作响。但他没动,只是盯着崇越,声音压得极低:“他怕冷。”

崇越挑眉:“所以?”

“你带他去的地方,够不够暖?”玄乙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崇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盯着玄乙,眼神渐渐冷下去:“我比你了解他,玄乙。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条阴沟里刨食。”

“是吗?”玄乙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那你知不知道,他喝药怕苦,但又不说,每次都要攥着衣服缓很久?知不知道他旧伤复发会疼到天亮,但他从来不说,只是自己忍着?”

他几句质疑贯下来,砸得崇越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

玄乙上前一步,俯身,双手撑在案几上,与崇越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你了解的是从前的凌逍,是定渊侯府的小公子,是云中阙的大师兄。可我了解的是现在的——经脉尽碎的温郁。”

他直起身,后退两步,眼神如刀:“崇越,把他还给我。”

崇越沉默地看着他,许久,忽然笑出声。那笑声越来越大,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有些瘆人。

“还给你?”他止住笑,眼底一片冰冷,“玄乙,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玄乙面前,目光在空中相撞,激起了针锋相对的惊涛骇浪。

“我不会告诉你他在哪。”崇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找。找到了,我就放你们走。找不到……”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他就永远是我的了。”他摆弄了一下手中的茶杯,露出一点不可言状的笑意来“我只等你两天。”

玄乙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他回到了晦明堂,坐在温郁常坐的软榻上,拿起那个冷掉的手炉,抱在怀里。手炉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郁的气息,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温郁本身的清冽味道。

他将脸埋进手炉冰凉的铜壳里,闭上眼睛。

崇越回来时,已是深夜。

他披着一身寒气,手里却捧着一大束新折的梅枝。红梅白梅交错,用素绳系着,雅致极了。他将花顺手递给温郁:“路过谷口,见这几枝开得好,折给你插瓶。”

温郁接过,梅香扑鼻。他低头摆弄花枝,状似无意地问:“你出去,见到玄乙了吗?”

崇越解大氅的动作停了停,随即笑道:“怎么又问他?”

“随口问问。”温郁低头嗅了嗅梅花,手指拂过花瓣,“他若是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那就看他本事了。”崇越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动作很自然,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他耳廓,“试试这地方……够不够隐蔽。”

温郁转过身,看向崇越。暮色沉沉,屋里一灯如豆,崇越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崇越。”温郁轻声唤他。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崇越沉默了片刻。他抬手,用指尖拨弄着温郁怀里的花枝,指腹沉沉压上了一朵半开的殷红梅花的蕊心,娇嫩的梅花被他按揉地摇摇欲坠“这里不好吗?安静,暖和,有梅花。你需要静养,暗屿太冷,晦明堂太吵。”

温郁静静看着他。

崇越心口有什么堵住了似的,酸涩又胀痛:温郁的眼神宁静平和,没有怀疑,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困惑。

他忽然轻佻地用力勾了一下被他蹂躏的几乎残破的梅瓣,“等他找到你……或者春天。”崇越说,声音低了下去,“等梅花落了,新叶长出来,我就带你回去。”

温郁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玄乙坐在晦明堂整理思绪:他没有去贸然跟上崇越。或者说,他现在还无法在崇越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跟上他,而他也很熟悉崇越的作风:缜密、果断。车马的行迹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要知道温郁去了哪儿,只能抽丝剥茧地从接触过他的人身上查。他霍然起身,又回到了温郁坐过的地方,弯下腰,一寸寸去摸——温郁说过,走夜路要给后来的人引路。他不信温郁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冰凉的地板冻的他手指发麻,忽然,指尖碰到了一块破碎的坚硬物体。那是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片——是少年们做简陋木简时削下的边角料,上头用炭笔写了一个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梅。

玄乙心里一惊:那是温郁的字迹,他果然给自己指了路!温郁什么时候给自己留下的?他提前知道什么?

指尖摩挲着那两个炭字。梅……暗屿有梅的地方很多,崇越好像很喜欢这种植物,几乎每一处都有。要从哪儿去找呢?

他握紧木片,打开了门。望朔和晦明堂的少年们就站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将他簇拥起来:“玄乙师兄!我们……我们都找过了,没找到……温先生的下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了下去。

他忽地握了一下拳,抬起头来“玄乙师兄,接下来,我们可以帮到什么?”

玄乙低下头,看到了少年们眼中的急切,担忧,跃跃欲试。

他深吸口气:“去拿一份暗屿的舆图来,把上面有梅花的地方都标注好。”

图来的很快,他迅速排除了自己曾见过的,几个定然不能隐匿行踪的地方,犯了难。

他已经很久不在暗屿了,还剩下这二十多处,无法一一确定。星野见他不动了,忽而凑了上来,指着中部靠下一点的一处道“这里也不可能,甲二的鬼影常常在这里切磋,他们若见到人,会跟我们说的。

玄乙一怔,看向星野。这些少年如今确实比他更熟悉暗屿的布局。他们凑上前,一处处讲,很快便只剩下三处:西南的梅谷、东南的石圃和东北的暖井。

这三处距离极远,但都区域极广,尤适合隐匿,一处处找过去,别说两天,两个月都不一定能找到。玄乙面色沉了下来,他这时才明白,崇越留给他的那句“两天时间”,是示威,也是胁迫。

众人沉默下来。忽地门口一声轻响,未央泥鳅似的钻了近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怀中抱着几部卷宗。她大步走过来,哗啦一声讲卷宗堆在桌上,语速极快:“这是暗屿近年来的修缮记录,我想着,既然是要藏人,肯定要先修屋子,偷偷去取了来。玄乙师兄,你看有没有用?”

玄乙眼睛亮了起来,急急忙忙地翻开卷宗,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突然在三年前的一部修缮记录中,看到了想要的东西:梅谷别业修缮,留作静修之用。石圃修缮,开辟暖阁。”

他冷笑了一声:静修。崇越恨不得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嘴,静修什么?把自己憋死吗?

他咬了咬牙,按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去石圃。”不对,这太明显了……万一是诱敌之计呢?可他已没有时间去一一验证。

他摩挲着纸面上的两处印迹,沉吟了一下,便做出了决定“走,去库房。”

库房寂静无人,玄乙拧紧了眉,思索着怎么拿到用度记录。那用度记录涉及到暗屿迷辛,轻易不可示人。若有记录流出,今日的值守难免要吃挂落。

他皱了皱眉,时间已经不多了,如若值守不给的话,去偷去抢也要拿到的!但当他看到从库房门后深重的阴影中拖着脚步出来的身影时,愣住了“孙老?”

孙老深深向他作了一揖“感谢玄乙大人为小老儿洗脱罪名,今日大人的来意我已得知,能助大人一臂之力,也不枉我这几十年的光阴。”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册子,低下头,双手捧给了玄乙。他明知自己是不必趟这摊浑水的,也明知自己今夜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很多眼睛盯着,但还是稳稳地,托着那薄薄的卷宗。

玄乙的目光落在递来的纸笺上,有那么一瞬,连呼吸都滞住了。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沉静如冰渊。

他伸出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动作却稳得像是去承接一枚即将坠落的琉璃盏——缓慢、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多谢。”

纸笺入手微凉,其上墨迹犹新。他一目十行地匆匆翻过,倏然,视线死死钉在几行清晰的字迹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眼底,烙进心里:

梅谷别业——银丝炭十筐、云锦被褥三套、南疆进贡的药茶五斤、朱焰草二两。

“朱焰草?”玄乙豁然抬头。朱焰草生于南疆烈焰山谷,性极烈,专为吊命续脉所用,寻常伤病绝用不上此物。

孙老闭上眼,点了点头,“是。库房没有,是阁主私库出的。”

玄乙闭上眼,胸口那股闷痛终于找到了出口——是了,崇越早有准备。他早知道温郁需要朱焰草,早就备好了,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将温郁带离暗屿,带到他掌控的地方。

所谓“静养”,都是幌子。

玄乙的牙关猛地咬紧,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所有的线索、担忧、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恐惧,此刻都在这张薄薄的纸笺上找到了冰冷的确证。

玄乙攥紧了纸笺,边缘在掌心勒出深痕。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混合着汹涌而上的心疼与自责。他早该发现的,早该察觉那些细微的异常,早该将那人紧紧置于身边。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纸笺仔细合上,递回了孙老手中,仿佛收藏起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这场捉迷藏,该结束了。

他睁开眼,眼神冷厉如刀:“我们去梅谷。”

他铺开地图,指尖点在入谷的几条路径上,“我们不知道确切位置,要沿路去寻。大路平坦,但必经‘一线天’峡谷,那里易设伏。小路隐蔽,但绕远,且要过‘黑松林’,林深地险,也是埋伏的好地方。”

启明盯着地图,忽然道:“有没有第三条路?”

玄乙若有所觉,抬眼看他。

启明指着地图上一处几乎被忽略的标记:“这里,‘鬼哭涧’。常年瘴气,地势险峻,据说连采药人都不走。但……”他顿了顿,“三日前,我帮药庐送药渣去后山焚烧,看见两个曜影卫从鬼哭涧方向回来,身上沾着新鲜的泥和一种……很淡的梅花香。”

玄乙眼神一凝,崩的纤细的神经狠狠一震:“梅花……”

“我当时没多想,但现在回想,”启明语速快了些,“那两人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是高手。但他们鞋底沾的泥,是鬼哭涧特有的‘黑胶泥’,黏性极强,且混着一种只有梅谷才有的红土。”

星野接道:“鬼哭涧的瘴气,其实是一种天然迷障,由谷中腐烂的植物和矿物混合生成。我前几日配药时,发现药庐少了几味克制瘴气的药材——白芷、雄黄、苍术。查了记录,是阁主派人取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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