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越很是安静了几天,静到让玄乙不安起来,总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沉沉压在心头,让他寝食不安,夜不能寐。温郁却好像真的无知无觉一般,安之若素地照旧在竹椅上打盹晒太阳。
这日他半睡半醒间,忽然听到小院门外有些微的声音。近日在玄乙的照顾下,他好生将养了一番,身体经脉虽不怎么大好,耳力目力却渐渐恢复,不再像之前那样当个睁眼瞎。
他便每天聊胜于无地听鸟鸣风涛,还有玄乙在院子里那些动静,倒也体味出些平常人家的烟火趣味来。
他听得出是玄乙的声音,隐约道:“......近日也不大好,甚至还不如没习过武的......”后面压低了些声音,他便听不真切了。
他也不甚在意,楚青芷隔三差五来与他问诊,他醒着的时间短,自己也不会如何料理那些汤药,因此楚青芷反而是跟玄乙交代他的情况多些。
果然,片刻后楚青芷的声音传来,她声线与玄乙的低沉不同,清透若玉珠落盘,对温郁来说听着更清晰些,然而话语却与他所想大相径庭:“崇越说等你这个任务完成就给你噬心的解药,往日所剩不过一两天的量,你要尽快了。”
温郁心下一顿,猛然想起暗屿的影人都被种下了“噬心”之毒,发作时血脉中如万虫噬心,痛不欲生。暗屿按月发放解药,如若影人办事出了岔子,也有主人拖延解药以做惩罚的。
这处院子还剩了不少噬心的解药,他也知晓拔毒的法子,因此并不很忧心这个。
他一边想着找个时间尽快帮他将噬心拔出,一边却生出些疑虑:“崇越明知他这里有噬心的解药,为何又要用这解药拿捏玄乙。这些日子玄乙每日在晦明堂忙得团团转,为何又接下别的任务?”
他蓦地想到了那日玄影点的那支掺了药味的降真香,心渐渐凉了下去。他自诩深谙崇越心性,但梅谷一行,却露出些他捉摸不透的意味。他只当自己度君子之腹,一并揭过。
只是.......那日崇越到底想做什么?玄乙的这个任务是真考验……还是陷阱?
他又听玄乙低低问了句什么,楚青芷的声音又传来,这次却听不太真切了,只模糊听到了“燕草碧”三个字。
温郁的手倏然攥紧。对“燕草碧”并非是药,而是一味毒。毒性让人心脉紧缩,月余之内原本输送心血的经脉便会收束至一丝,细若烟草,致人气血枯竭而死,此毒甚是隐蔽,并无异味,只有浅淡的一抹绿,混在绿酒或汤羹中几乎看不出。
他熟知这毒,是因上任暗屿堂主玄影出任务时不慎中毒,随后温郁于云中阙数次帮他压制毒性。
只是这毒只有南疆蛊师一脉的蛊虫“抛红豆”可解。南疆远隔重山,道阻且长,温郁虽用丹药内力吊着他的命,仍是没能等来那瓶遥遥千里的解药。
他皱了皱眉,直觉有些不对。旁人听都未曾听过的秘药,为何此时被楚青芷提及。
楚青芷是玄影自灾祸中救出的一位孤女,对医药一道精研颇深,与玄影情投意合。两人感情甚笃,是暗屿众人皆羡的神仙眷侣,相伴十余年,未有丝毫龃龉。
当年玄影中毒后,楚青芷连续数十日不眠不休研制“燕草碧”的解药,玄影去后,她更是哭得声嘶力竭几乎泣血。此后她一直幽居药堂,性子虽温婉和善,但从不跟任何人亲近。
他来不及细想,又听楚青芷道:“.......已合在了药里......给他一并喝了即可。”
他怔了怔,颇有些吃力地梳理着思路:给人下“燕草碧”毒……这是玄乙的新任务吗?为何是燕草碧?又是谁需要玄乙亲自出手?
温郁忽然觉得临近深冬,吹来的风又凉了些。他没了侧耳细听的兴致,倦怠地软榻上起身,抬头呆望着已经近乎枯败的桂花树。
玄乙听到房里发出的声响,捧着药碗问道:“这燕草碧只用这一次便可温养经脉吗?”
楚青芷一身广袖青衫,腰肢被深碧色的宫绦束得盈盈一握,她冲着玄乙莞尔一笑道:“这里面可用了中原极难寻的药材,又用了秘法炮制,用一次便足够了,若想天天用,却是没有的。”
玄乙眉目都舒展了些“多谢楚姑娘。上次崇阁主要的犀角已经托人呈上去了,有劳姑娘费心了。”他顿了顿,看向院内:“公子起了,姑娘可要去为他问脉?”楚青芷摇了摇头:“昨日才问过,眼前我还有些事去忙,你让温郁趁热把这药喝了便是,我就不去叨扰了。”说罢,她福了福身,盈盈转身走了。
玄乙颔首示意了一下,便也捧着药进了院子。楚青芷渐行渐远,至一处幽冷僻静的竹林处,停下了脚步,唇角抿出一线与温婉明丽完全不相干的刻薄的笑来。
她向来端雅矜庄的双肩落了下来,透过竹林密密层层的枝叶,逐着南边还未完全落下的日头,拎起裙摆跑了两步,竟透漏出些豆蔻少女般的天真活泼。她转了个圈,幽幽的歌声低低流泻在身周:“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微苦的药气中,温郁看着玄乙殷殷半跪在他身侧送上的那碗漾着微不可见的碧色的药,沉默良久。
原来这燕草碧,竟是给自己准备的。难怪要让玄乙来。
温郁只当她来问诊,是因自己与玄影自幼相识相交甚笃,也是眼看着他们自相遇携手至阴阳相隔的人,因此上心了些。
却没想到,是为了早日送他上路。
可这是为什么呢?她如今用这道毒对付自己,难道是为了报复云中阙当年未尽到救扶之力?
他不明白为何玄乙和楚青芷为何会一起给他下毒,也不想明白。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汹涌倦意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定定地看着那碗药,轻声问道:“你要我喝么?”
玄乙一怔,面上显出一丝无措来。温郁从不避药,那些苦涩的汤药与他来说好似与清甜的甘泉并无区别,这是他第一次不想喝药,却是来之不易的燕草碧。
他尚未答话,神色中的犹豫却被温郁看了个真切。他点点头,闭了一下眼,举起碗当着玄乙的面,一饮而尽。而后神色冷淡地将碗“当”的一声放在桌上,沉默地垂眼看着剩了些漆黑药渣的碗底。
玄乙被他这用力一放也是惊了一下,但他念着昨日于马车上露出的激动神色和对温郁口不择言的冒犯,心下一空,什么也没说,连碗也不敢靠近去收,匆匆地悄然退下了。
温郁望着玄乙低着头离去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他知人性向来如此,更知玄乙与楚青芷皆是无奈之举,因此并不怨恨谁。只是......只是就算玄乙跟他说了碗中有毒,他也会欣然饮下。
他觉得自己本是习惯了被众人倚靠的,能给他人解燃眉之急他应是愉悦的,而非对着一只空碗发这一通莫名其妙的火。
他忽然对自己的心性生出了一丝愤懑不满来,玄乙如今愿意用他一个将死之人换一条生路,他本不该生气,甚至应当欣慰才对。只是从心底倏然升起的了些有些力不从心的累,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在竹椅上渐渐闭上眼睛,心中寂然。
温郁喝了掺着燕草碧的药,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院的门扉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开合声,门缝阴沉沉地裂开了一线。
崇越放轻脚步,从门缝中挤进来,屏息走近他身边站定,掏出了一支不过巴掌长的树枝,那树枝细而挺直,灰白色的表面有些条状浅裂,恰似一支桑枝。
下一瞬,崇越点燃了树枝,那树枝冒出一缕清苦的烟气,却是一支极像桑枝的香。崇越捻着香在指尖转了转,细细端详着昏睡着的温郁,看他额边渐渐冒出冷汗,这才如释重负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随手拖了一只凳子,在温郁身侧坐了下来,眼神上下逡巡打量着不自觉埋进厚重貂裘的温郁。
他伸手把扫着温郁腮边的大氅绒毛顺了顺,自语道:“这香既清冽又带了竹香,想来你也会喜欢的。可惜,这秦桑枝与燕草碧相合,便会催人梦到最不愿梦到的事……你还是别看到为好。”他收回手,悠然靠在桌边,等着药效发作。
清冽的竹香中,温郁陷入最深沉的噩梦。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苍白的手蓦然收紧,揉皱了搭在织锦金丝的床单。他偏过头去,抬起手臂挣扎了一下,又颓然放下。
崇越伸出手指,与温郁十指交扣,压制住温郁几乎微不可查的挣扎,将他脉搏的跳动握在掌心,他从未听过温郁的恳求。他好像并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也没什么可以求救的人。
你内心深处,能救你于水火,挣扎出泥淖世间的,会是谁呢?他颇有兴致地欣赏着温郁昏睡中不安抖动的眼睫。
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吗?是求而不得的怨憎会?还是那些刻骨铭心的生死别?
崇越用拇指摩挲着他皱起的眉头,漫不经心的想:什么都好,反正我只要知道你会向谁求助就够了。
是你离世多年的唯一血亲?还是你胜似生父却惨遭你毒手的师父?对了,还有那个跟你同一师门的师弟,但他处处与你针锋相对。至于玄影……明年可以带着执清去他墓边看看。
经年风霜,死生师友,知交零落。你还能选谁呢?崇越几乎是笃定地挑了挑眉,现在你身边,也只剩下我一个,故人了。
他迫不及待地等待着温郁唤他,果然,温郁张了张口,他俯下身,侧耳去听,却没有半点声息。他嘴角的笑意收敛了起来。
他直起身时想,没关系,我不逼你,不出声也无所谓,就算是无声的叫我也……
他将目光移到温郁的脸上,呆住了。
温郁并没有张口唤谁,他抿紧了唇。眼尾却红的惊人,一滴泪滚落下来,无声的划入鬓发,碎了。
崇越手一抖,那香跌在了地上,香灰沉沉的溅洒在地面上,在青石上蒙了灰黑的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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