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露锋

温郁将木牌放在案上,“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正如你救星野,是因为你想做,而不是因为我命令,也不是因为影人的职责。”

“可你分得清吗?”他直视玄乙的眼睛,“你搏命取药,究竟是因为觉得星野不该死,还是因为……想证明给我看,我错了?想证明,你依然是我最锋利的刀?”

玄乙僵在原地。

温郁的话恰如他的剑一般尖锐,精准地剖开了他连日来刻意忽略的、混乱的心绪。有愤怒、有委屈、困惑,但最深处的……确实是一股近乎偏执的“证明”。

证明自己还有用。

证明自己依然是不可或缺的。

证明温郁那句“星野也可以”是错的。

“你看,”温郁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微微疲惫的了然,“你甚至需要想一想。”

他重新坐下,将那份封好的竹筒推向玄乙:“这是给你的。”

玄乙机械地接过。竹筒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打开看看。”

玄乙拔开塞子,倒出里面的皮纸。展开,上面一片空白,只底下盖了一方温郁的私印,和一行小字日期——正是三日前,他出走盗药的那夜。

原来在他搏命之时,温郁已在为他安排“后路”。

“为什么……”玄乙听见自己声音嘶哑。

“因为你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温郁静静看着他,“而不是活在我为你划定的‘该’与‘不该’里。”

“你可以继续留在暗屿,晦明堂是你的来处,更是你的去路。你也可以落叶归根,银两路引都已备好,足够你安稳度日。甚至……如果你想自立门户,我也有办法斡旋。”

每说一句,玄乙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路,你选哪条都可以。”温郁最后道,“但唯独,不要再选‘做温郁的影人’这一条。”

他站起身,走到玄乙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很轻,像拂去一片落叶:“玄乙,你该去走自己的路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进了内室。

玄乙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外间,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皮纸,重得几乎握不住。

他低头,看着那空白的纸。

只字未留。他难道,就真没什么想对他说的了吗?

暗屿下了一场冻雨,暗屿常年不散的雾气混杂着细霰,将一切轮廓晕染得模糊而冰冷。

玄乙将那页仅押着温郁私印的空白纸张紧贴胸口藏好,那方朱印隔着衣料,仿佛仍带着一丝虚幻的余温。

自那日后,温郁便不再见他,只通过望朔等鬼影传递一些无关痛痒的指令,让他协助督导晦明阁低阶孩子的课业。这看似是给他找些事做,实则是更不动声色地将他从生活中剥离。

玄乙沉默地,心却一日日沉向更深的寒潭。那页无字印,是默许?是考验?还是一个更残酷的、等待他自行填充结局的悬念?他猜不透,只能将日益焦灼的疑虑与一丝不肯熄灭的期待,死死压在冷硬的面孔之下。

这份表面的平静,被突如其来的外访打破了。

访客来头不小。

一者袖口绣着青锋交叠纹,来自以“监察江湖”自居的天刑宗;另一位看样貌不过二十来岁却发丝雪白的年轻道士,衣袍上有隐约的藥鼎星辰暗纹,那是皇室钦天监的标志。还有云中阙的戒律堂副座,凌苍。

他们并未大张旗鼓闯入暗屿深处,而是依礼递帖,由代任屿主的崇越亲自迎至沧溟殿外围专用于接待外客的“止水轩”。

三人带的人马泾渭分明,呈三足鼎立的架势。那股肃杀与问责的气息,却如同这阴湿的雨气,无孔不入地弥漫开来,迅速传遍了暗屿。

“听闻温郁公子,近日一直在贵处‘静养’?”凌苍的声音透过雨幕,隐约传到在晦明阁附近巡视的玄乙耳中,话语带着笑意,却字字如针,“巧得很,我云中阙追缉叛门逆徒凌逍已久,天刑宗亦有几桩江湖血案需凌逍配合厘清,钦天监的贵人也想问问引起江湖波涛的因果。崇越屿主,暗屿虽独立,总不会包庇这等牵扯甚广的要犯吧?”

崇越心下一沉,温郁便是凌逍这消息本就隐秘,况且自打温郁来了暗屿,他几乎从不让他见外客,这些人又是如何得知温郁在这里的消息?

他心里想着,面上不显,如常般笑了起来,带着惯有的圆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诸位说笑了。暗屿开门纳客,自有规矩。但温公子在屿内的事,诸位是从何而知?温公子他向来不问世事,近日不便见客,诸位找他又是为了何事?”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况且……暗屿也有暗屿的规矩。强闯逼问,非但于礼不合,更伤和气。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先将凭证案卷留下,待温公子身体稍愈,再行商议。如何?”

天刑宗的老者冷哼一声:“崇越屿主,莫要搪塞!江湖都传遍了,定渊候独子温郁自幼入云中阙,道号凌逍。如今他弑师判门,牵扯‘承渊境’秘辛,搅动江湖不宁。此人危险诡谲,一日不查明,江湖一日不宁!今日既来了,不见人,恐怕难以交代!”

气氛骤然紧绷。

玄乙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移至更近的阴影处,指尖扣住了腰侧粗糙的刀柄。他心思一转,便知道这貌合神离的三方势力,根本不是要什么“江湖公理”。他们只是为了那传说中的密藏,要逼温郁现身罢了。

凌苍代表的云中阙想清理门户,钦天监想借机扩大监察权,插手“承渊境”秘事;天刑宗却是想拿温郁当投名状,逼孤月现身,好摸出“风月剑”的蛛丝马迹。而崇越……他在权衡,在周旋,但玄乙不敢赌这位屿主对温郁那难辨的旧谊,能否抵住这三方压力。

就在这时,前去通传温郁的一名影人匆匆奔至止水轩,对崇越及来客躬身禀报:“屿主,诸位前辈,温公子已入沧溟殿。”

沧溟殿是历任暗屿屿主的闭关处,地处玄武石自然形成的洞窟又机关密布,想从外部破开简直是痴人说梦。

影人垂首道:“温公子留话,说他旧疾骤发,需即刻闭死关调息,概不见客。诸事纷扰,皆由崇阁主定夺,若是寻他,出关再议。若有人擅闯暗屿,自当不死不休。”

话音落地,一片死寂。只有寒声淅沥。

“死关”二字,重若千钧,若非险中求胜更进一步,便是殒命于此万事皆空。玄乙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旧疾骤发?是真是假?还是纯粹的托词?

崇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神色莫测。钦天监的年轻道士面沉如水,天刑宗老者则皱起了眉。

“不死不休”这杀气森然的四个字一出,众人便不由得想起了陈年旧事。

温郁天纵奇才,初入江湖便连诛祸乱江湖的歃血盟妖佞七十九人。

武林各派赶来时,只见少年白衣玄剑,面色平静,周身却杀意凛然。他沉静地站在一片血泊中,身后尸横遍野,称霸西南数十年的严啸天被冷锐的剑刃抵着脖子,僵硬地被逼坐于大殿层层台阶拱簇的座椅上。

那歃血盟与江湖各派龃龉已久,但严啸天竟在见到武林中人前来时,松了一口气似放松下来。凌逍微微眯了下眼睛,手中剑仍稳稳架在他侧颈上纹丝未动。

时任苍梧阁阁主崇明渊大踏步而来,疾呼道“贤侄住手!”菩提寺圆滚滚的圆通住持念了一声佛号,道“多谢少侠协助我等扫平歃血盟大患,只是诸事血仇都要严啸天一一交代,还请留他一命。”

这球儿似的大师说出的话,也无耻地让人很想踢上一脚。他们来时,该杀的都死尽了,只剩一个木头人似的严啸天,现在竟然空口白牙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大言不惭地变成了凌逍协助他们。

凌逍眉梢微微抬了下眉,屈尊降贵地收回了自己的冷笑,勉强帮云中阙维持了与这些武林同道岌岌可危的情面,很有些涵养的没有纠结这些,他心平气和道“圆通方丈,审可以,但我要废他武功以绝后患。”

众人面色各异,最终还是峨眉山的常千黛长老越众而出,她虽已中年,但容貌秀丽气态娴雅,说出的话更是柔缓熨帖“此事事关重大,容后再议。凌逍小道长也辛苦了,先去休整调息。来日武林自会公断。”

凌逍自认是根不通人情世故且性情稳定的棒槌,但刚见过炼丹室内还未融尽的细骨,这时又真的被人当无知无觉的烧火棍看,便被簇出几分真火来。他冷静地阴阳怪气道“废他武功又不是割他舌头,与你们断案有什么关系?”

众人哑口无言,隐晦地对视了几眼。这是凌逍第一次行走江湖,往日只见他跟在清微真人身后,礼数周全、只听不说,想来是个温润安静的孩子。没想到他行事手段如此激进,问话又如此直白,竟一时不知如何打圆场,都僵住了。

圆通方丈沉吟片刻,余光又扫了一圈各门各派带来的弟子,道“便依少侠所言。”

谁知刚说完,严啸天便激动挣扎起来,太阳穴的青筋都崩了起来,他也不在乎温郁架在他脖颈上的剑刃“废我武功?你们自称武林支柱,如今却要被要个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他目呲欲裂地看向圆通:“秃驴!你好好想想!我歃血盟为.......”他话音未落,却见一叶飞刀凌空射来,干净利落地割了他的舌头。

严啸天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满口鲜血,讲不出话来,只得面目狰狞地发出“嗬嗬”的气音。回风谷的谷主段斯易眉间隐隐显出不耐之色:“小子,到此为止吧,接下来的事由我们长辈解决。”

凌逍居高临下地转身,洁白如玉的脸庞上斜斜溅上了一抹殷红的血迹,云中阙高冠广袖的衣衫一尘不染。他漆黑的眼瞳映着满地血流成河的地面,好似也泛着隐隐血光,看上起竟比练那残忍嗜血功法的严啸天还邪性些。

他静静道“你们要保他的命......和武功。”他目光扫视过在场众人,静静问道“为什么?”他语调平淡,将这个不争的事实毫不客气地扔在了在场众人脸上,糊了他们一脸寡廉鲜耻。

各门派本是在苍梧阁青川分点等着凌逍来,谁知人没来,却得到了歃血盟被血洗的消息,这才来不及筛选,仓促间带了人马匆匆而来。现下他们随意带来的这些年轻弟子听了凌霄这番话,眼神中已露出犹疑和迷茫来。

常千黛勉强笑道“其中自有关窍,我们回去与你细细分说。”她环顾了一周歃血盟余孽,接着道“贤侄除魔卫道,自是理所当然,这些余孽,贤侄当可诛之。”

凌逍不置可否地看向歃血盟残留的百余人,那些人见他看来,瞬间瑟缩着挤成一团往后退去。他将眼神又移回了常千黛身上“他们身上没有歃血功的气息,并且都是些被迫干活的山下百姓,并不需要赶尽杀绝。”

他盯着武林“名门正派”长老们的面孔,一个个对视过,沉声问道“那严啸天呢?活着跟你们回去吗?”段斯易“啧”了一声,喝到“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凌逍点点头道“这一路杀进来,我有一问:歃血盟武功不如何,为何能盘踞西南多年?如今看来是另有隐情了。”他虽是猜测,但语气笃定,莫名透露出一股压迫感来。

此时严啸天忽然动了,他趁众人猝不及防,汇力一拳轰开了凌逍的剑,隔空抓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年轻弟子,伴着年轻弟子的尖利渗人的惨叫,一股股血线竟顺着二人的手臂经脉逆行而上,转瞬间严啸天原本面无血色的脸竟然好了许多。

他裂开满是鲜血的嘴,嘶哑狰狞地狂笑起来,众人被这一变故惊呆了,竟无一敢撄其锋。

凌逍被他巨力击飞,在空中轻灵如落叶的一个转身,一道剑光挟雷霆之势向严啸天飞掠而去。正是云中阙独门轻功“逍遥游”!

他迅疾若风,电光火石间,翩若惊鸿地连出三剑堵住了严啸天的退路。

严啸天情急之下出拳重重砸向他的心脉,谁知他竟不回撤,只是微微侧身稍避过要害,拼着挨这崩山摧海力道的一拳合身而上,将强弩之末的严啸天死死钉在了坚不可摧的石壁上!

那个被严啸天抓去吸了半身精血的年轻弟子滚落在地,不过瞬息,他竟然已头花发白形容枯槁,此时,他才发出了一声惊魂未定的啜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四方俱静,鸦雀无声。

众人看着凌逍在一片静默中,抽出插在严啸天胸口的剑。血肉骨骼与金属的摩擦声极细微,却听的人毛骨悚然。

他嗓音中带着内伤滞涩的血气,清晰而斩钉截铁地盖棺论定“此人当杀!”

严啸天的血淅沥而下,尸体与他的话音一起怦然落地。

在场众人俱是背后一寒,觉得那把刚从严啸天心口拔出的剑,好似正要插入自己胸膛,身上的血从头凉到了脚。

少年初涉武林,还未崭露头角,便如头顶之剑般高悬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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