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虚妄

出乎意料的是,塔内并没有什么机关暗器,只有一条通往黑暗的深邃楼梯蜿蜒向下。

他们拾级而下,木质的楼梯逐渐变成了原始古朴的石阶。大约又走了盏茶时分,狭窄的走道豁然开朗:整块墨绿色蛇纹岩上,开凿出一个巨大的倒锥形空间。入口是高越丈许的钟乳石柱,犹如巨蛇张口露出的毒牙,滴落着泛着微微绿光的石液。

七根刻满咒符的石桩,呈半环形立在祭坛边缘,桩顶放置着数颗骷髅头。两侧岩壁布满蜂巢状壁龛,每个龛内都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祭坛中央有一个布满暗红色苔藓的圆形池沼,散发出磷火般的暗红微光。

端坐在池沼中央的身影在周遭的虫鸣和薄雾间半隐半现。

全身银饰的少女走起路来确是静悄悄的,她在祭坛外围的水渠前停步,右手三指点在胸口处躬身行了一礼,如歌咏般的异族语音拖着奇异的尾音:“大巫,他们来了。”

那身影岿然不动,只是沉闷应了一声,少女便退了两步,安静的侍立在祭坛外。

“你们中原人,”岩坎背对着温郁,调试着陶罐中的蛊虫,“总学不会敲门。”他的声音听不出年岁,但讲起官话来却毫无违和。

玄乙微微皱眉,回忆着这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温郁闲逛似的从石径慢慢走下来,随意捡了块干燥的地方盘膝坐了下来“求见无门,只好直接登堂入室了。”

他漫不经心拱了拱手,道了个极没诚意的歉,抬起头环顾着四周。

他的目光掠过祭坛。骨笛、刻满符咒的银针、还有浸泡在药液中的锁链——与玄影当年在信中描述的“影窟”器具完全吻合。

这地方,不仅和镜花城有关,大巫恐怕还涉及到南疆影窟一事。

大巫自池沼中起了身,与他遥遥相望。

“远客千里而来,也是有缘,我便请你喝一杯敬客酒罢!”

他毫不避讳地碾碎了手心的什么东西撒入身边的坛子中,又倒出一碗酒来。

那侍立在策的少女接过酒碗,盈盈转身向他们行来,随着银饰的叮铃脆响,她的歌声也响了起来。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中回荡,带着南疆山野特有的清新质朴。

温郁认真的侧耳听完,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姑娘唱得自然是极好的,不过.....”他看了看少女手中捧得泛着幽幽蓝光的酒液,微微笑了一下:“大巫的缘分,价码不低。”

大巫道“既是远来,必有所求,不敢喝的话,也不必求。”

温郁挑了挑眉,跟玄乙笑道“玄乙,你看这祭坛怎么样?”玄乙冷着脸道“藏污纳垢,不伦不类。”温郁附和着点点头“倒是与此地的主人人般配。”

大巫并未暴怒,也没有搭话。那少女端着满满一碗酒,稳稳地递在了温郁唇边。

玄乙正欲上前,温郁却很自然地抬手,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他动作太快,玄乙只来得及将他的空碗夺下来。他又惊又怒地盯着温郁,想从他面上看出蛛丝马迹。

温郁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玄乙犹疑不定地退了两步,站回了他身边。

玄乙近乎绝望地给温郁找补:他向来思虑周全,许是来之前就做了什么准备,并不怕这莫名其妙的酒?

温郁轻柔地将碗递回少女手中,甚至温文尔雅地道了声谢。

大巫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离他们数十步的地方,玄乙惊讶地发现,他竟然不是自己想象中垂朽阴森的老年祭司。

他的肤色呈现出如钟乳石一般的灰白色,从左侧下颌开始,蔓延至脖颈、锁骨,是一片以靛青色为主,点缀朱砂红的缠枝蛊虫纹身。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在光线下会呈现如爬行动物般的竖瞳错觉。

脖子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银质项圈,上面悬挂着兽牙、鹰爪、双手戴着一副露出指尖的黑色皮质手套,指尖沾染着洗不掉的草药与矿物的混合颜色。

温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楚青崖,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玄乙震惊地打量着他:这竟然是楚青崖!他竟然还没死!

随后,他又觉得有些了然。当年告诉楚青芷,暗屿与她有血海深仇的,恐怕就是这个与楚青芷渊源颇深的故人了。

楚青芷已死,那么盗用楚青芷遗骸,又熟悉南疆秘术,能造出回响阵的“故人”,确然只有她的哥哥了。

只是在回响阵中,他先入为主地认为楚青崖已死,如今被温郁一语道破,才发觉那丝微妙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他们曾远远打过两个照面。他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个晚宴篝火边,沉默而清瘦的男子来。

玄乙心思急转,身上不由起了层鸡皮疙瘩:也就是说他们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就在这“大巫”的监视掌控中了!可为何他还不转移,难道是胸有成竹,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楚青崖”被他的目光引起注意,转头打量着他,缓缓承认道:“是我。楚青崖这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

他打量着温郁,玩味地笑了一下“我比当年的楚青崖更强了……凌逍道长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后路了。”

他裂开嘴,问到“有所思的滋味好吗?”。温郁面色平静“好得很,有劳记挂。”

玄乙一惊,握着斩渊的手猛然收紧,凸起的指节带着只有自己的察觉的颤抖。他心里一直逡巡不去的预感,锋芒毕露地显现出了近乎狰狞的真相。

温郁轻笑了一下,无所谓道“本来也没几个月好活,谈什么后路不后路的?”他看着楚青崖,闲聊般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楚青芷给玄影下燕草碧?”

楚青崖晃了晃手边的酒坛,上边挂着的一串果实引起了玄乙注意。他眼神一凝:那是一串暗红色的果子,不过红豆大小,流转着荧荧的光。这难道就是燕草碧的解药“抛红豆”吗?!

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温郁,却见他瞧都没瞧一眼那串豆子。玄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停揣度,“看温郁这反应,难道不是燕草碧的解药?那这个抛红豆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楚青崖又倒了一碗酒递给温郁“当然......事出有因。正巧,你也是为了解燕草碧的毒,远赴南疆来求我。我们可以慢慢说。”

他晃了晃手中荧蓝的酒液,语气森然“不过听说凌霄道长已经叛出云中阙,正在被追杀呢,想来也没什么好交换的。不如你喝一碗,我回答你一件事,怎么样?”

玄乙只来得及看温郁一眼,温郁便已经毫不犹豫地接过那碗酒仰头饮下。

他脸色苍白,眼神却雪亮“你的蛊虫可以控制暗屿影人的尸体,你是什么时候把蛊虫下到他们体内的?”

楚青崖意外道“原来你竟然都查到这里了。”他竟也真的心平气和坐下,跟温郁谈了起来“三年前,楚青芷知道了暗屿灭我百草谷满门的事情后,暗屿的鬼影们从训练的第一天,就用了掺了蛊虫粉末的饭食。”

温郁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楚青芷自三年前便在每一批影人入训前去看一趟,他只当是怜惜孤弱,帮玄影看看有没有好苗子。

温郁伸手取过他的坛子,伸手又自己倒了一碗酒干脆地喝光,继续问道“暗屿每年有数百影人陪葬,那些被你用蛊虫操纵的尸体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九具,都在哪里?”

楚青崖目光奇异地看着他“你想见他们吗?我可以带你去。”

温郁二话不说,利索地甚至有点迫切地起了身“走。”

楚青崖意外的扬了扬眉,却也没说什么,默默转身带路,走进了祭殿一侧的一条石道中。

玄乙警惕地护在温郁身前,隔开了他和楚青崖,穿过狭窄阴暗幽湿阴冷的石道,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树林中。

夜已深,但月明星稀,隐约可见树林里的重重黑影。

楚青崖笑了起来“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凌霄道长。”他转过身,又一次上下打量着温郁,漏出一副诡异满足的笑:“跋涉月余,“有所思”激发的真气恐怕也差不多耗完了。这青蕈酒三碗断心脉,你现今只靠着我的蛊虫撑着心脉不散,还要用可怜的一口真气护着蛊虫不侵蚀心脏,啮骨噬心,很痛苦吧!”

玄乙一惊看向温郁,只见他脸色惨白,额间冷汗密布。可就在这种情况下,他好似毫无察觉似的,走路的脚步都很稳。

玄乙的脑子炸开了一捧火星:他哪是什么胸有成竹,只是悍不畏死,打定主意今日要和楚青崖同归于尽了!

他两都认为今日对方必死,倒是知无不言,显出一副虚假的平和来。他们太过冷静,玄乙竟没察觉到其中的机锋!

楚青崖大笑道“来见一见你朝思暮想的人吧!”

他身后的阴影动了动,一具瘦削的身影自林间走出,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温郁和玄乙都呆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郁才极缓极缓地,重新开口。声音低哑:“你建立镜花城,收留那些惦念亡者的人,制造这些以假乱真的‘回响’……不仅仅是为了安慰生者吧。”

他抬起眼,目光如冷电,直刺楚楚青崖:“你是为了‘养’他们。用生者的思念情感为食粮,用这座特殊地脉为炉鼎,用你百草谷秘传与‘回响阵’为薪柴……你在试图‘养’出真正拥有灵智、甚至可能……最终取代本体的‘尸傀’。”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消化自己方才的推测,接着问道“你要这么多尸傀来做什么?”他又顺着自己的思路补充道“或者说……是谁要你建的镜花城?”

楚青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阴惨惨的笑来“你管我为谁而建,总归你们是要死在这里,作为新的镜花城的原料罢了。”

温郁看着楚青崖的身影,轻声道:“逝者已矣。执念成障,终是虚妄。你困住的,从不是你妹妹,也不是这些亡魂。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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