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的眼神很沉,没有惊讶于他的清醒,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或犹豫。那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又专注得令人心悸。
温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我自己来”,或许是“不必如此”。但干裂的嘴唇翕动,只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气若游丝的气音,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就在他试图积聚气力发出声音的刹那,玄乙动了。
他一手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托住了温郁的后颈,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弄疼他,却也彻底剥夺了他任何转开脸或闭合嘴唇的可能。
温郁的身体瞬间僵硬。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能清晰地看到玄乙近在咫尺的眉眼,看到他低垂的眼睫,看到他脸上每一处冷硬的线条。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气流,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震惊的倒影。
然后,玄乙低下头,冰凉的、带着药汁苦涩气息的唇,准确无误地覆上了他的。
“轰——!”
温郁的脑中一片空白。
区别于昏迷中朦胧的印象,这触感无比清晰深刻。玄乙的唇温热而干燥,带着药汁残留的微湿和浓重的苦味。紧接着,温热的、同样苦涩的液体被渡了进来,强势地撬开他无力的齿关,涌入他的口腔。
那味道比印象中更苦,更呛,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拒绝的侵略性。温郁的喉间本能地痉挛,想要抗拒这突如其来的入侵,却被玄乙的舌尖堵住了反抗的路径。
他太虚弱了,连吞咽都显得困难,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液体的涌入,感受着那药汁在唇齿间弥漫,与对方的气息彻底交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瞬都清晰得可怕。他能感觉到玄乙渡药时唇瓣细微的移动,感觉到对方为了确保药汁全部送入而施加的、轻微吸吮的力道,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一缕发丝,正贴在玄乙的脸颊旁,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惊愕、茫然、还有一丝困惑,如同冰火交织的浪潮,瞬间淹没了他。
药终于渡完。玄乙的唇在温郁唇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否咽下,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停留。然后,他才缓缓退开。
两人的唇分开时,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带着湿意的轻响。
温郁唇齿间残留着被用力碾过的微麻感,和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他睁着眼,瞳孔近乎凝滞,甚至近乎于涣散了。不知是因为呛咳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角浮起一层极其浅淡的、近乎病态的绯红。
玄乙直起身,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呼吸似乎比刚才略微急促了一丝。他拿起旁边早就备好的清水,含了一口,再次俯身。
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做了一个极微弱的、试图躲避的姿势。但他身下就是床榻,退无可退。
玄乙的眼神沉了沉,动作却没有停顿,再次捏住他的下颌,将清水渡了过去。
温郁闭上了眼睛。
清水的微凉冲刷掉些许令人头脑发昏的苦味,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被迫吞咽着,喉结在苍白的颈项上艰难地滑动。
渡完水,玄乙用指腹慢慢地擦了擦温郁的唇角,这才放开了他。
温郁偏过头,避开了玄乙的视线。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刚才更乱了几分。眼尾那抹淡淡的红尚未褪去,耳根却已是一片冰冷的苍白。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间是药汁翻涌上来的酸苦,唇上是挥之不去的碾压感,身体内部则是重伤未愈的痛楚与虚弱。而意识深处,则被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那句“你可以再死一遍”带来的冰冷沉寂,被这突如其来、不容置喙的亲密与侵入,暂时击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混乱且无法逃避的,清醒的困境。
玄乙没有说话。他静静坐在那里,看着温郁侧过去的脸,然后他的眼神游弋到那两片还带着湿润痕迹的薄唇。
温郁的唇棱角分明,平日不笑时弧度平直,一如他当日刺进楚青崖胸口的一剑,孤绝而不近人情。但现在,那唇紧紧抿出一条僵硬的线,和那微微颤抖的、覆在眼睑上的长睫勾出一股倔强的脆弱来。
玄乙不由地伸出手,想去抚开那紧绷的线条。伸到一半,他忽然看到温郁微微内收埋在被褥里的肩膀,缓缓收回了手。
温郁在不安。他想跟温郁把心思挑明,可不想温郁在这孤立无援的境地中陷入两难。
他看了温郁许久,才端起空了的药碗和清水杯,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药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的轻响,和榻上人压抑着的、几乎听不见的、紊乱的呼吸声。
温郁似乎被刚才喂水喂药耗尽了全部力气。他没来得及想清楚玄乙做了什么,为何要这么做。只本能地将身体蜷起来一点,就又一次陷入了更深的昏沉。
玄乙回来时,已是子夜时分。他给炉火添了两块火石,坐到榻边,摸了摸温郁露在被子外的手。
温暖的室内,这双手却还是凉的,比从夜风中回来的他的体温还冰。
他照例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温郁似乎感知到热源,无意识地向墙边缩了缩。
玄乙沉默地看着他紧绷如弓的肩胛骨,伸出手臂将蜷缩的人整个圈进了自己怀里。
温郁的身体瞬间僵直,即使失去了意识,也显露出本能的抵触。他试图挣脱,手脚无力地推拒,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
玄乙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禁锢在怀中,胸膛紧紧贴住他冰冷的背脊。随后将腿也压过去,把他冰凉的双足夹在自己温热的腿间。用身体将他圈了起来。
或许是那怀抱太过温暖,驱散了骨髓里攀爬的寒意;或许是挣扎无用后索性放弃。温郁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最终,向后依偎进那个炽热的怀抱。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姿势舒展了一点,冰冷的身体也开始回温。
玄乙一动不动,保持着这个近乎圈禁的姿势,感觉到温郁细微的颤抖慢慢平息。忽然,他感觉袖口坠了一下,温郁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袖子的一角。
玄乙在黑暗中睁着眼,无声的笑了笑。
求生是一种本能。求死,亦需要力气。而当生的途径被强硬又亲密地打通,那点沉沦的意志,便会在习惯中,被一点点、无声地瓦解。
生机如同石缝里挣扎的草芽,在润物无声的春雨中,极其缓慢地再次萌发。
温郁自上次醒来,清醒的时间便长了起来。虽然一天中大部分时间还在昏迷,但身体对药的抗拒已不那么强烈。他的脸色一点点好起来,而玄乙一直都面色平静的沉默着。
一如每个寒夜,他一边暗自揣测着温郁清醒后会如何,一边不容置疑地将他拖回怀中。
温郁彻底清醒的那天,细雪中夹杂了霏霏细雨,打在窗棂上窸窣作响,掩盖了他起身的动静。
他用手肘支着床榻,费力地缓缓支起了半边身子。一声门响,他转头,看向了进门的玄乙。
玄乙看到他半撑着床榻回首看来,脚步顿住了。
他避开了温郁的视线,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极轻缓地呼出,好像怕惊扰到什么。他先放下药碗,轻手轻脚地给温郁在后腰塞了一个软垫,又回手端过药来,自己先尝了一小口——热度刚好。
随后,他将碗沿递到了温郁唇边:“喝。”
温郁抬眼看向他,他的动作带着大病后的虚弱和轻缓。眼神先至,眼皮才缓缓抬起来,倒显出一股欲言又止的僵持来。
玄乙顿了一下,轻声道“我喂你?”
温郁沉默了片刻,终是垂下眼睫,就着玄乙的手,将药慢慢喝了。
喝完,温郁立刻别过头,眉心蹙紧,强自压下一阵反胃。玄乙已迅速将一枚早就备好的、去了核的盐渍青梅抵到他唇边。温郁含住,酸咸压下了苦涩,喉间的痉挛渐渐平复。
“哐啷”一声,金琅呆立在门边,手中的剑落在地上。他嘴巴扁着,红着眼圈,脸上却挂着真心实意的欢喜。
他冲到温郁塌边,一把攥住了温郁的袖角,终于将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忐忑和惊惶哭了出来“师兄!师兄你总算醒了!你吓死我了,我和玉霜都担心极了!师兄你这次怎么这么久才醒啊!”
玄乙的眼角抽了抽,温郁长出了一口气,虚弱道“要死了……”
金琅大惊失色,抽噎着,话都说不连贯:“刚、刚活过……就……要死了吗?师兄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很疼?”
夏蝉一样的聒噪,劈头盖脸,震得温郁脑仁嗡嗡作响。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吵死了。”
金琅的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嗝,愣愣地看着他。
旁边,刚听到金琅的声音冲进门的玉霜,闻言抬起清凌凌的眸子,看了温郁一眼,唇角极轻地抬了一下,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他不发一言,拧干一张热帕子递了过来。
金琅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接帕子,又想扶温郁,又怕碰疼他,急得原地转了个圈,才想起什么似的,匆忙跑出内室:“粥!粥是不是该好了?我去看火!”
外间传来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哎!火候正好!玉霜快来帮我盛粥!”
于是玉霜平稳的脚步声和瓷器轻碰的细响,便在外屋响起。
玄乙这才收回落在温郁脸上的视线,转身走到窗边,将虚掩的支窗推开一掌宽的缝隙。
一丝新鲜湿润的山风挤进来,冲淡了室内浓浊的药气。他背对着床榻,目光投向窗外雪雾缭绕的远山,肩背线条绷得有些紧,像一张拉满的、沉默的弓。
温郁静静看着他,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玄乙今日身上穿着他旧时在云中阙的衣袍,高高扎起的头发干脆利落。他发梢还沾着外头的潮气,站着的时候像入鞘的利刃,竟带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他正想说什么,却见金琅端着一碗粥并几碟清淡的小菜进屋,自然道“玄乙哥你喂师兄,我们去叫凌衡师兄!”
话音未落,他便已经拉着玉霜,兴冲冲地跑了。
顿了几息,玄乙终于伸手去端粥碗。他面沉如水地端着碗侧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温郁的床沿,占了窄窄的一小条。
温郁垂眼去看那碗粥:碧粳米粥熬出了薄薄一层青碧色的米浆,里面还隐约浸着几朵半透明的梅花。是碗疏气散郁,助升清阳的好粥——要是上面的梅花不一直抖,就更雅致了。
玄乙握着那只勺子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抖着。他抬眼,看向温郁,下颌绷出紧张的线条。
他在那日温郁短暂苏醒后喂药时就下了决定,无论温郁接不接受,做了便是做了,没什么好辩解的。事到如今,他才发现原来被“他会死”压下去的“成何体统”一直不容忽视地哽在他心口,刺得他手脚冰凉。
不知道温郁会如何对他,是厌恶地避开?是冷淡地拒绝?还是……别的什么?那些强硬的、逾矩的“照料”,忽然遁形于日光下,让他无地自容。
温郁扫了一眼那递到唇边的勺子,和那控制不住轻颤的指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极轻微地倾了倾身,将自己一部分虚软的重量,自然而然地倚靠在了玄乙端着碗的那条手臂上。
他的侧脸,几乎贴上玄乙的肩骨。这是一个完全信任、甚至带着点依赖意味的姿态。
玄乙的手臂猛地僵住,连那细微的颤抖都停滞了一瞬。
他喉结滚动,看着温郁平静地张口,含住了那勺温热的粥,慢慢咽下。没有抗拒,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异样的情绪都看不见,仿佛之前那些带着压制的亲密,都只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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