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贵柔

电光石火间,一直静坐的温郁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久病初愈的迟缓。却在鹤喙即将触及驺虞绒毛的瞬间,恰好弯下腰,伸出双臂,将那只终于觉察到危险、吓得龇牙炸毛的小孟极,稳稳地捞进了怀里。

驺虞骤然腾空,落入熟悉的清冷气息怀抱,愣了一愣,随即收起张牙舞爪的姿态,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将毛茸茸的脑袋往温郁臂弯深处埋。

那玄鹤一击落空,更显恼怒,在半空盘旋半圈,竟又朝着廊下俯冲而来,长喙寒光闪闪,目标显然是温郁怀里的“罪魁祸首”。

金琅玉霜惊呼出声。玄乙指间已凝起一缕气劲。

温郁却只是抬起头,平静地望向那只来势汹汹的灵禽。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运功抵御,只是抱着驺虞,微微侧身,用自己单薄的肩背,挡住了怀中小兽。

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那是金琅早上硬塞给他,让他“无聊时剥着玩”的松子。

他不慌不忙地剥起了松子儿。

俯冲的玄鹤在距离他不到三尺处猛地急停,翅膀拍打出强烈的气流,吹得温郁发丝与素白衣袂向后飘拂。

它那锐利的眼睛先是不善地盯了温郁怀里的驺虞一眼,随即,目光落在了那几粒散发着油润香气的松子上。

温郁摊开手“我只有这个,不知你吃不吃”

那只玄鹤高傲的脖颈缓缓垂下,带着审视的意味盯着温郁。片刻后,它竟然真的低下头,长长的喙灵巧地啄起一粒松子。

温郁掌心又添了几粒。

玄鹤一连吃了四五粒,眼中那点被冒犯的怒气,似乎随着美味的松子仁下肚,而消散了不少。

它最后看了温郁一眼,视线掠过他沉静无波的脸,和他怀中那只只露出一撮灰毛的驺虞。然后,它发出一声清越但平缓了许多的鸣叫,优雅地转过身,踱着步子,走向了寒潭方向。

其他几只玄鹤见状,也纷纷收了警惕的姿态,或梳理羽毛,或低头觅食,庭院重归平静,只余一地狼藉的羽毛和草屑。

温郁这才缓缓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被鹤喙轻啄的微痒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驺虞。这只小兽没有半点自己惹了事的自觉,正偷偷摸摸试图用爪子勾他用来装松子的锦囊。

温郁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尖。

“顽皮。”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更像一种平淡的陈述。

驺虞“嗷”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指,全然不知自己刚才险些酿成血案。

廊下的玄乙,悄然散去了指尖气劲。

金琅张大嘴巴,看看温郁,又看看远处泰然自若的玄鹤,半天合不拢。

玉霜则垂眸,掩去眼底一丝笑意,心想,师兄这招“怀柔”加“贿赂”,倒是比任何武力驱赶都有效。

自那日后,驺虞虽仍对玄鹤充满好奇,却再不敢贸然扑击。

而玄鹤们似乎也默认了这只小东西的存在,只要它不越界,便也懒得理会。

偶尔驺虞凑得太近,某只鹤不耐烦地扇翅时,温郁只需在廊下轻轻咳一声,或是拿出一小把松子,便能将一场潜在冲突消弭于无形。

药庐竟在这种奇异的、由温郁充当调停者的平衡下,呈现出一种热闹又安宁的古怪和谐。

驺虞精力旺盛,总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闯出祸来,玄乙又从不插手。于是温郁便只能盯着驺虞,防止他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丧命。

于是过了些时日,温郁竟也愿意跟着驺虞走出药庐,在外面呆上大半日了。

驺虞总是跑在前面,灰白的身影在青石小径和斑驳树影间时隐时现,又不时旋风般跑回来,绕着温郁的脚打转。

或轻轻叼他的衣角,将他引向自己发现的“宝藏”——可能是一颗滚圆的鹅卵石,一片红得特别的枫叶,或是一朵颤巍巍开在石缝间的野菊。

这日惠风和畅,驺虞不安于小小的领地,竟冲出药庐,闯到了峰顶。

它到底是只半大的豹崽,贪玩好奇是天性。对那扇紧闭的、看起来格外高大威严的乌木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它像一道灰白的闪电,“哧溜”一下就从温郁脚边窜了出去,直奔不远处那座寂静的殿宇。

它先是立起身,用前爪扒拉着厚重的门板,发现纹丝不动,便改为用脑袋去顶门缝——那门竟未闩死,被它顶开了一道堪容它挤进去的缝隙。

温郁从脚边的树影上抬起眼,便只看到一条蓬松的灰白尾巴尖消失在门缝后。

他怔了一下,缓缓跟了过去。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玄乙也恰好闻讯,从山径另一端快步走来,眉头微蹙。

两人在殿门前对视一眼,玄乙的目光扫过温郁略显错愕的神色,又落在那道被驺虞顶开的门缝上,侧身示意温郁先进。

温郁踏入殿内,在这熟悉的,俱是白玉墨翡雕琢的空寂厅堂里微微阖目。

一股久未人居的、混合了金石冷气和淡淡尘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比外面黯淡许多,只有高窗投入几束清寂的天光,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墨玉地面光洁如镜,却冷气森森,仿佛能吸走人全身的热气;方正的白玉桌椅泛着冰裂状的纹理,边角锐利;翡翠书架的绿意沉郁得毫无生气,架上卷宗整齐得像从未被翻阅;最显眼的是内室那张宽大的玉床,素锦褥子单薄平整,在幽暗光线下,坚硬的线条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驺虞正蹲在殿中央的寒玉地面上,似乎也被这过分清冷空旷的环境慑住了。它有些茫然地东张西望,冰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它回头看到温郁进来,立刻“嗷呜”一声,小跑着过来,紧紧贴住温郁的小腿,仰头看他。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是在寻求安慰,又像在催促离开。

温郁弯下腰,将驺虞抱了起来。小家伙立刻将脑袋埋进他颈窝,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打量着四周。

玄乙跟在温郁身后进了殿。他的脚步落在寒玉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空旷的回响。他没有四处走动,只是立在温郁身侧稍后的位置,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寸角落、每一件器物。

从光可鉴人却冰冷刺骨的地面,移到华美却毫无暖意的桌椅,扫过冷冰冰的翡翠书架,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内室那张宽大、坚硬、铺陈单薄的玉床上。

那床睡上去,绝不会比石板舒服多少。

这里没有药庐终日不散的、令人安心的药草苦香,没有随手可触的柔软靠垫与温着的茶水,没有一处可以取暖的物件,更没有……属于“人”生活过的、温暖琐碎的气息。

极致的美,极致的净,也极致的冷和空。像一座为供奉某件器物而建造的华美墓穴,而非一个活人居住的“家”。

这是温郁在忘情台的寝殿。

玄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线。他想起了温郁畏寒时蜷缩的模样和他指尖总是低于常人的温度,想起了药庐里那些被自己强硬添加的厚褥、暖炉、以及夜间不容拒绝的怀抱。

原来,那么怕冷的一个人,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独自生活了十几年。渴饮冰泉,拥卧寒衾,对着一峰凛冽风雪,相伴这满堂无声的、冰冷的死物。

一股极其细微的、却尖锐的涩,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悄然窜过玄乙的心头。

他自己一时也不知这怒意从何而起——或许是因这华美森寒的冰冷囚牢,或许是云中阙放任他封禁于此的旁观,或许是温郁自己那过于苛刻的、向内求索的性情。

就在这时,他听到怀抱着驺虞的温郁,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细微到几乎被驺虞紧张的呼噜声掩盖,但玄乙听到了。他侧目看去。

温郁正微微仰头,望着殿门上方悬着的那块乌木匾额。

“贵柔”二字,笔力含蓄而劲韧,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清微真人说过“水以柔全,金以刚折”之后,这座玉殿便挂上了这个牌匾。

他的身影萧索,抱着驺虞的手臂也无意识地收拢了些。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玄乙,向前走了两步,摸到了桌边的一枚覆了薄尘的玉牌。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玉牌递给了玄乙,慢慢道“这个……是忘情台的玉牌,可以随意出入……”

那姿态,竟让玄乙无端想起很久以前在暗屿影狱角落喂过的一只幼兽——那是只尚未完全驯化的小猞猁,某次试图将猎到的、一只干瘪瘦小的田鼠,献给当时偶然给它喂过半碗剩饭的玄乙。

它将田鼠小心翼翼放在他靴边,然后蹲坐在一旁,仰着头,眼神里混杂着笨拙的讨好、隐秘的期待,以及深藏的不安。好像知道自己献上的东西寒酸得不值一提,却又忍不住期待一丝微不足道的认可。

此刻的温郁,竟有点像那只幼兽。他站在这空旷的冷殿中,在玄乙沉默而的目光下,重新审视这满堂华丽却冰冷的寂寥时,一种深切的、近乎难堪的窘迫,猝然攫住了他。

他孤身在忘情台悟剑十余载,云中阙几乎也将这里当成了他这个未来掌教的居所,一应桌椅器具皆是白玉无暇,翠色泠郁。他自幼习惯了这寂寂玉窟,从不觉得此处半点不妥。

可今日他同玄乙来,却忽然觉得这里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太冷,太素,白玉床太硬,翡翠桌过凉。

他有些近乎不安地落进了年少时未在意过的窘迫中。好像一只叼来晨花的猫,惶然发现主人拥有的是一片森林。

玄乙给了他鲜活温暖的驺虞,给了他药庐里日渐增多的、琐碎却真实的烟火气。而他能回馈的、能展示的,却只有这空荡冰冷的殿宇,和这满堂看似华贵、实则毫无生气的死物。

太不相衬了。寒酸得……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他甚至不敢去看玄乙此刻的表情。怕在那双总是沉静或偏执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审视、怜悯,或是……失望。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驺虞不安的扭动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玄乙伸手,接过了那枚玉牌放进了衣襟。他淡淡道“我的了。”

温郁好似松了一口气一般,抱着驺虞,缓缓抬头,目光终于与玄乙对上。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隐约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窘迫。

他没有对殿内任何一件器物做出评价,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极快地、几乎有些凄惶地移开了视线,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转移注意的僵硬:

“这里……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顿了顿,将怀里的驺虞抱得更稳了些,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凭依,“我带你去喂鹤。”

说完,他便率先向殿外走去,脚步比平时稍快,素白的衣袍掠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停留。

玄乙站在原地,看着温郁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明亮的天光里。他又缓缓环顾了一圈这清冷寂寥的殿堂,目光最后掠过那张坚硬的玉床,和匾额上那沉重的“贵柔”二字。

他没有立刻跟出去,而是在殿内又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这里的每一分冰冷与空洞都刻入记忆。

然后,他才迈步,走出了这座与柔和毫不相干的殿宇,重新踏入外面的暖日熏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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