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轻,又太重。像一句承诺,又像一个无边无际的许可。
玄乙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他还是伸手握住了那把弓。比想象中沉,木质温润,弓弦紧绷。他依着看温郁射箭时的模糊印象,抬手,搭箭,试图引弓。
他的肩太过紧张,肘部角度僵硬,拉弦的手指发力不均,整个身体像一张力量惊人却随时可能断裂的硬弓。玄乙自己显然也察觉到了别扭,眉头蹙起,熟悉的躁意又有了开始翻腾的前兆。
就在他气息微乱,准备强行发力时,温郁动了。
他踏前一步,极其自然地站到了玄乙身侧后方,胸膛几乎都贴上了玄乙的后背。玄乙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这才后知后觉到,温郁身上的气味,和雪中梅林如出一辙,带着凛冽的寒香。
“放松。”温郁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胸腔的震动传到了玄乙微微发麻的指尖。
同时,他抬起手轻轻托住了玄乙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肘弯,指尖带着凉意,稳稳地将那过于僵硬的角度向下、向内按了半寸。“这里,沉下去。”
他的左手则覆上了玄乙握弓的左手手背。用指尖和掌缘,引导着他调整手指与弓臂的接触点。“食指压箭,动的时候可以更稳,力由地起,贯于指尖。”
他的声音平稳,指令清晰,每一个触碰都精准地落在关键处,如同最高明的匠人在调整一件精密的乐器。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暧昧的流连。
玄乙在他亲密贴合地怀抱中,身体骤然僵住。
温郁的手指冰凉,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存在感强得惊人。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指尖薄茧的纹路。一股陌生的战栗沿着脊椎窜起,又被温和的引导抚慰。他眼底的焦躁,竟在这细致而冷静的摆布下,奇异地缓和沉淀下去,注意力被迫集中到身体的细微调整上。
“呼吸。”温郁的手没有离开,声音依旧贴得很近,“不要太依靠你的眼睛,相信你的感觉。意随箭走,心无杂念。”
现在,玄乙杂念颇多,但姿势却被温郁架得端肃清正。
温郁一边说,一边带着玄乙的手,缓缓将弓拉开。两人的手臂几乎交叠,温郁的胸膛若有若无地轻贴着玄乙的背脊。玄乙浑身肌肉依旧紧绷,却奇异地遵循着这沉缓的指令,弓弦一点点被拉开,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好,”温郁的声音低而稳,“松手。”
几乎是下意识的,玄乙手指一松。
“嗖——”箭矢离弦,划出一道不算太笔直、却带着凌厉力道的轨迹,擦着他瞄准的那片叶子,远远钉在了几十步外一棵老树的树干上。
箭射出的瞬间,玄乙感到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便撤开了。温郁也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
“很好。”温郁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刚才那番亲密引导只是最寻常的教学。
玄乙放下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侧头看向温郁,对方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姿态,侧脸在雪光下清寂如常。
就在这时,一团雪白的影子“嗷呜”一声窜了过来。
驺虞刚才一直在旁边雪堆里打滚玩耍,此刻似乎觉得叼箭是个有趣的游戏,兴冲冲地跑到远处树下,费力地将那支深深嵌入树干的箭矢用牙齿叼住。它甚至用上了爪子扒拉,折腾一番后终于拔了出来,随即便叼着箭杆,摇头晃脑地跑回来,将箭放在温郁脚边,仰着脑袋,尾巴得意地摇晃着。
温郁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捡起箭。“好孩子。”他轻声说,将那支箭递给玄乙。
玄乙接过,箭杆上还残留着驺虞湿漉漉的口水。他没说什么,再次搭箭,回想刚才温郁引导的感觉,尝试自己引弓。这一次,姿势依旧生涩,但比方才好了些许。箭射出,依然偏离靶心,但轨迹稳定了不少。
驺虞再次兴奋地冲出去,将箭叼回。
如此往复几次。玄乙学得极快,那股天生的凶悍与控制力逐渐找到与弓弦的契合点,箭矢离弦的破空声一次比一次锐利。驺虞也乐此不疲地充当着捡箭童子,在雪地里撒欢奔跑。
然而,有一次,驺虞去了许久未回。
温郁正指导玄乙调整一个细微的发力角度,忽而微微蹙眉,望向驺虞消失的灌木丛方向。玄乙也放下了弓,眼神锐利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灌木丛窸窣作响,驺虞嘴里叼着个东西,颠簸着跑了回来。这次,它没有把东西放在温郁脚边,而是凑到温郁手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嘴里叼着的东西吐在他掌心。
不是箭矢。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圆润的物件,非金非玉,触手温凉,表面覆盖着斑驳的泥垢和枯叶,隐约可见底下细腻的质地和复杂的刻痕。形制古朴,像是一个……罗盘。更引人注目的是,罗盘中央凹陷处,残留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隐隐散发着一丝极淡、极特殊腥甜气味的痕迹。
那气味……
温郁的指尖在触碰到罗盘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脸上的平静如同冰面骤然裂开一道细缝。他迅速将罗盘握入手心,指腹用力摩挲过那点干涸的痕迹,又极快地将罗盘凑近鼻端,几乎微不可察地嗅了一下。
动作快得几乎让玄乙以为是错觉。
“什么东西?”玄乙问道,目光落在温郁骤然绷紧的指节和瞬间失了血色的侧脸上。他没见过这罗盘,但那残留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舒服,竖起来警觉地刺。
温郁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紧手指,将那枚罗盘完全包裹在掌心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这不是普通的罗盘。是百草谷秘传的“血晷”。
他记得这东西。
那年春寒料峭,玄影即将启程往南疆的前夜,他偷偷下忘情台去暗屿送行。楚青芷将他们唤到药堂最里间,门窗闭得严严实实,只点了一盏孤灯。她很少那样肃穆,从层层密封的药箱最底部里取出这枚血晷,放在桌上时甚至垫了层素绢,仿佛怕沾了什么脏东西。
晷身约掌心大小,形制古拙,边缘铸着细密扭曲的符文,在昏黄灯烛下泛着哑光。晷面是整片极薄的寒玉,内里嵌着赤金丝盘成的罗盘,金针细若发丝,此刻静止着,针尖凝在某个模糊的刻度上。
“玄影,你记住这个模样。”她声音压得极低,手指虚虚点着晷面,“此物名‘血晷’,专用来豢养特殊之人——不是养人,是养‘材’。药人,祭品,或是某些邪阵所需的‘引子’。”
崇越慎重地将那血晷捧起,几个人新奇又谨慎地凑在一处,懵懂地端详着那玄之又玄的血晷。
烛火在楚青芷清冷的侧脸上跳动,她示意他们凑近些看:“取被选者一滴心头血,滴入这寒玉中心的凹槽。之后,无论那人身在何处,气血盈亏、阴阳消长,甚至对特定阵法或环境的适应度,都会在这金针的偏转与刻度上显出来。”
崇越倒吸一口凉气“就是说有了这玩意儿,咒人都不用生辰八字了?”楚青芷顿了顿,抬眼看他,“不仅如此,更阴毒的是,若将此物长久置于血主身侧,它会无声无息地‘调理’那人的气血,将其向最合用、最易掌控的‘至阴’或‘至阳’状态驯化。就像人们修剪花木,不是为了花木好,是为了折取时,姿态最优美,色泽最鲜亮。”
崇越手一抖,“刺啦”一声,不自觉弹出的手甲与血晷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温郁手疾眼快地从他手中拿过血晷翻过来查看,只见背面多了一道被金属蹭过的划痕。崇越“嘶”了一声,连连道歉“楚姑娘抱歉抱歉,这玩意儿太渗人了,我一时紧张……”他犹豫了一下,看向那血晷“……这还能用吗?”
楚青芷面色如常地将其接了回去,看了看刻度“无妨,这只血晷本就没有用过。只要玉盘不碎,埋在地下、置于水中都不会有问题。”她用素绢裹好血晷收回去,抬头深深看向玄影“切要远离。”玄影沉默着。
而此刻,这枚本该锁在暗屿药堂、早已毁去的东西,竟出现在常年温郁独居的忘情台。之前光洁如新的玉盘上,也凝上了蒙尘的血——他不必问血是谁的,血晷握在手心时,自己胸口忽然躁动的气血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这罗盘,不知何时沾染了他的血;也不知被谁,出于何种目的,藏匿在此处。
记忆的碎片呼啸着撞在一起。
自己日益畏寒的体质、心口观复砂那越来越频繁的异样灼热。以及崇越……崇越这些年看他时,那种混合着旧日情谊和某种他看不分明的情绪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错觉。
温郁握着血晷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冰铜的寒意渗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更刺骨的冷。这枚用来“养材”的邪物,曾长久地待在温郁身边。
谁放的?崇越?还是……更早之前,在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就已被人选作了“材料”?师父知道吗?这入云中阙二十余年的师徒情深,是教养之恩,还是……待价而沽呢?
他怔怔望着虚空,将那枚冰冷的血晷紧紧地扣在了手心,悚然的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这枚血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声地“调理”着他的气血,将他往某个既定的、“最合用”的状态驯化。像匠人打磨玉料,像农夫催熟果实,所有挣扎、所有痛苦、所有身不由己的衰败……或许早在多年前,就已写进了这枚冰冷罗盘的刻度里。
温郁在暖洋洋的日光下,任由掌心这枚沉寂的血晷再次割破手心,手指轻轻蹭过那道属于旧日的划痕,停在了晷心那点可疑的暗渍。
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罗盘的指针正正地,指向了中心刺目的红点。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毒蛇,骤然噬咬上他的心脏:他的身体,他的血,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属于他自己。他是被“测算”好的,被“调理”着的,为某个巨大阴谋准备的、活的“材料”。
他猛地抬眼,看向玄乙。玄乙正皱着眉头盯着他,眼底有疑惑,有关切,还有一丝被温郁忽如其来的沉默引出的、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身上的戾气隐隐浮动,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面对未知威胁时的警惕。
温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彻骨寒意。他不能让玄乙察觉,至少现在不能。玄乙的心性本就被斩渊刀影响着,若知道此事,那压抑的戾气恐怕会彻底失控,做出无法预料的事情。
他极快地将罗盘收进袖中,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收起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疏淡,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
“没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尽力维持平稳,“一个旧物,不知怎么遗落在此,被驺虞刨出来了。”
他避开了玄乙探究的目光,弯腰拍了拍还在蹭他腿边、邀功似的驺虞的脑袋,指尖却一片冰凉。“走吧,”他直起身,转向来路,声音轻得像叹息,“起风了。”
玄乙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盯着温郁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支驺虞没叼回来、还插在远处的箭,眉头紧锁。他当然不信“旧物件”的说辞。温郁那一瞬间的失态,那罗盘上让他本能厌恶的气息,都说明这东西绝不简单。
但他没有追问。
温郁不想说。而他……竟发现自己不愿,或者说不敢,在对方如此苍白脆弱的时刻,去打破那层显然在极力维持的平静。他走上前,沉默地拿起弓,迈步跟了上去,与温郁并肩而行,用自己的身形,有意无意地为他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寒风。
雪又细细地飘落下来。驺虞不解地跟在两人脚边,偶尔发出呜呜的轻哼。
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沉沉压在两人心头。
温郁袖中的罗盘,像一块寒冰,冻得他手腕发疼,冷冷地提醒着他那早已被预设好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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