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三叠

玄乙知道自己必须回暗屿去。可当激烈的商讨暂告段落,另一种更为隐秘、更为汹涌的暗潮,却在心壑深处无声翻涌。

他推开窗,用身体挡住刚冷的夜风,留出一道恰好能让清冽的山气吹散室内的药味与烛烟的缝隙。身后是安静睡去的温郁,身前庭院里那枯梅嶙峋的枝干,恰如他们在寒州相遇时的那片萧瑟冬林。

他与温郁的交集,始于惊鸿一现的凌厉剑光,蜿蜒于病榻边无微不至的照料。他对温郁的敬畏渐渐沉淀,化作一种近乎仰望的依赖。恰似一只徘徊在月光下的凶兽,既渴望那清辉的照耀与安抚,又焦躁于无法真正将明月拥入怀中、染上自己的气息。

温郁给他的选择,像这山风,吹破了玄乙心中长久以来因偏执、暴戾和不安而笼罩的浓雾。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温郁的感情,早已不同。这让他心跳加快,却又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他不再仅仅想将这人留在身边,据为己有。他更想……走到他身边去。

不是以依附的姿态,不是以被保护者的身份,而是以足以与他比肩的高度,以能为他分担忧患、共担风雨的力量。

“保护他” 这个念头,不知何时扎根,汲取了执念的养分,横斜出一道新枝。

所以自己必须先强大起来。强大到能镇守暗屿,强大到能与玉衡抗衡,强大到……有资格成为他计划中的助力,而非软肋或需要被排除在外的“变量”。

他关上了窗,将寒意隔绝在外。转身目光掠过桌上温郁未曾收起的朱笔,扫过墙角温郁常靠的那个旧软枕,最后凝在温郁的安静的睡颜上。

他需要去扎自己的根。只是临行前,他总要跟温郁喝一碗道别的酒,问一问,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等明夜吧,再让他睡一夜暖觉,再守他一个日出。

当他第二夜拎着一坛子“烧魂”站在温郁门口时,月光是寂寂的白,空气里的药味被酒气的辛辣撕开。他又犹豫了:今夜比昨夜冷一点,他是不是应该等天气暖和些再走?

可他来不及后悔了,温郁在屋里开了口“站在外面做什么?”

事已至此,再纠结犹豫就白费了温郁的一番心意。玄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他没看温郁,放下酒坛兀自倒满了两碗酒。澄澈的酒液映着灯苗晃荡,像两汪灼人的火油。他盯着自己手里那碗,突然懊恼起来:离别的万千心绪填满了肺腑,他一直想着告别时要说些什么,却忘了温郁喝药不便饮酒。他将手中酒仰首灌下,喉结急促滚动,酒液从唇角溢出,滑过绷紧的下颌。

可是……可是原先想问的那些话,在真的见到温郁后,便说不出口了。还要不要问?接下来要怎么做?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心中一片浑浑噩噩,不知不觉,他自顾自地喝了三碗,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他的手在另一只碗边摩挲了许久。这酒……温郁会喝吗?他会不会料到自己想听他酒后真言?会不会觉得自己冒昧而居心叵测?

可是不试一试,他又觉得颇有不甘。良久,他终于端起另一只碗,转向温郁。

温郁正靠在榻上,他看得出玄乙浸在酒里的忐忑和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愧疚在这一刻狠狠攥紧了住了他:要是我能不逼他做这样的选择就好了。温郁看着玄乙一步步走过来,心里暗暗想。

当玄乙将另一碗酒端至面前时,他没有拒绝,甚至微微坐直,郑重地接过了那只碗。

烈酒入喉,如烧刃刮过,随即在胃腑燃起灼原之火,迅速蔓向四肢。他酒量本浅,重伤未愈,立时便有晕眩的暖意冲上颅顶,耳根泛起薄红,呼吸微促。

玄乙盯着他颊边因酒意而生的那抹罕见血色,眼神恍然片刻,犹豫了一下,又为他斟满。

温郁依旧接了,嘴角甚至极浅地牵了一下,再次举碗,缓缓饮尽。

两碗烧魂下肚,世界开始柔软朦胧。那些冰冷的推测和蚀骨的愧疚一并被推远,像隔了层温热荡漾的雾。

视线模糊起来,感官却异常敏锐。玄乙的目光如有实质,滚烫且带着不容错辨的渴求。

当玄乙带着一身酒气与灼人体温逼近,伸手欲钳他下颌时,温郁没有躲开。他反而微微抬头,在玄乙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抬起左手,轻缓又不容置疑地格开了玄乙的手腕。

玄乙一顿,被这微弱“抵抗”激起了警觉,手下更用力了些。

温郁酒意氤氲的眸子褪去温润,露出底下清冽的沉静。他不语,就着这个姿势,手指下滑,转而握住了玄乙的手。

他拢着玄乙的指尖,拇指指腹甚至安抚性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对方紧绷的手背。

然后,他牵引着这只手,将它压在了自己颈侧。脉搏在指下跳动,皮肤因酒意微热。

玄乙呼吸骤重,另一手撑在榻沿,俯身逼近,阴影与气息将温郁笼罩起来。他低哑的声音带着灼热酒气喷在温郁耳畔“执清……”

温郁偏头,主动将脆弱的脖颈露了出来。发丝滑落的时候,喉间甚至逸出一声极轻的“嗯”。

但这近乎示弱的姿态只一瞬,他随即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带着微凉酒意,不容置疑地抵住了玄乙欲压下更深的胸膛。酒意令他眼尾泛红,眸光潋滟,眼底却清醒到近乎残忍。他扫了一眼玄乙眸中裹挟着的重重心绪,没有再忍心看下去,避开他的视线,合上了眼。

玄乙的唇终是落下,带着滚烫力度,碾过他颈侧,啃咬锁骨,流连于观复砂的边缘。温郁没有推拒,但身体微绷,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呼吸乱了片刻。

他随即想到是自己亲手将玄乙推至这般惶然境地,轻叹一声,抬起手臂虚环住玄乙,安慰驺虞似的,摸了摸他的后颈。

玄乙的动作在得到许可后,迅速变得急切而躁动。好像试图借着对身体的探索,突破一切屏障,来对抗不知从何而来的,近乎幼兽失怙的惶惑。

他的唇舌不再满足于流连在颈侧与锁骨,开始迫切地试图捕捉温郁的嘴唇,想要一个真正的、带有明确意味的吻。

温郁在那一瞬间,偏开了头。

炽热的唇擦着脸颊,落在了颈窝。

他的侧脸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冷硬,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这不是赫然的闪躲,而是一个清晰、无声的“不”。

玄乙的动作受阻,眼底焦躁更盛,掌心不再安于衣料之外的徘徊,带着灼人的温度揉开了温郁松散的衣襟。

他抚上那层单薄寝衣之下冷玉似的躯体,甚至意图向更下方游移。

这一次,温郁有了更明确的动作。他原本虚搭在玄乙肩上的手,骤然加力。五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流露出不容辩驳的、带着明确制止意味的压迫。

他的指尖甚至微微陷入玄乙肩头的衣料与肌肉之中,如同一个无声的锚,钉住了对方躁动不安的手掌。纵然呼吸依旧有些乱,被酒气熏染的眼角还在泛红,但那只手上代表的拒绝,却坚如铁石。

玄乙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身体更紧地压下来,膝盖顶入温郁双腿之间,整个人的重量和热度覆盖而下。

就在这时,温郁的膝盖微曲,向上轻顶,制造出了一个微小却有效的阻隔空间。那并非蓄意的攻击,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对于过度侵入的防御。

同时,他唇齿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啧。”

声音不高,却冷淡至极,没有丝毫情动时的绵软或压抑的欢愉,只有纯粹的、生理性的不适与明确的警示。

如同被冒犯的冰层裂开一道细缝,泄出底下刺骨的寒意。这声音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瞬间冻结了空气中弥漫的、一触即燃的暧昧与躁动。

温郁看着玄乙带着重若千钧的伤心错愕陷入怔然,微微叹了口气。

他默许玄乙醉后失态,也知他的不安与恐惧。他自觉对玄乙有愧,诸多亏欠无法还清,故而他带着几分纵容地容忍了玄乙的冒犯,心甘情愿地承受着这些许粗暴与急切的宣泄。

但,也仅止于此。

嘴唇相接的缠绵,肌肤相亲的沉溺,圆融合和的许诺……这些属于“爱人”的专属权界,他不能给。

他只能是玄乙此刻无话不谈的挚友,是他前行路上的旧基,是他惶然无依时可以暂时攥住的慰藉。

唯独,不能是他死生契阔的爱人。

这条界线,他必须用尽所有气力,画得分明。

温郁维持着偏头的姿势,颈项拉出优美而紧绷的弧线。他不再看玄乙,只是望着墙壁上摇曳的、模糊的光影,仿佛那里有他即将奔赴的、沉默的归宿。

胸腔里的心跳,在酒意与压抑之下,沉重而缓慢,一下,又一下,如同为这场无言的告别,敲着最终倒计时的冷磬。

他无法接受这样赤诚的亲密,也无法回应这样炽烈的恋慕。那是对生者的残忍,会将对方拖入更深渊的毒饵。

既然已下决断,那么一切妄念,皆须在此斩清。

玄乙在这场被默许又被限制的纠缠中,精力耗尽,只余下深重的、混杂着不解与疲惫的颓然。他将头埋入温郁颈窝,呼吸喷在温郁的肌肤上,烫的惊人。他喃喃道“我要走了。”可他的手臂依旧箍得死紧,仿佛要将温郁勒入骨血。

温郁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问“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玄乙近乎哽咽地低声道“别送我……一看到你,我就不想走了……你要好好吃饭,按时喝药……等我……等我来……”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带着沉沉醉意跌在了温郁怀里。

温郁这才极缓地抬手,指尖插入玄乙汗湿的墨发,很轻地梳理了一下。他反复端详着玄乙的眉眼,轻声应道“好。”

然后,他在对方的鬓角,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极轻极快,一触即分,如露水坠于烈焰,无声湮灭。

玄乙在黑暗的混沌中,隐约感到有风拂过他的鬓角。他在温郁均匀的心跳声中,坠入了混沌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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