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炙热的火光迎面扑来,玄乙心弦一紧:这不像方才那几次戏耍似的表演!幽森杀意带悄无声息地迅猛袭来,玄乙正要拔刀,温郁不容置疑地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
“铮”地一声,孤月剑出鞘,玄黑剑身悍然架住了顶虎人从虎衣中刺出的长枪。温郁剑尖一调,那枪头错着剑身重重嵌入了地面。随着混乱的尖叫惊呼,温郁透过层层星火,看到了那人凛然淡漠的眼睛。
那是影人不畏生死的目光。
此时,火虎周围那十来个捧着水袋的人,整齐划一地将水袋齐齐泼向玄乙。
那些本应用来灭火的水袋,却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随即一条火龙腾然而起,直扑玄乙而去!
里面装的竟然不是清水,是触之即燃的火油!
斩渊出鞘,玄乙的刀花在身前划过一圈,将那火油尽数挡在了身外,顺势将沾了油的刀口往仍未熄灭的火虎身上一掠,刀身便燃起了猎猎火芒。
他展臂一挥,刀焰直逼顶虎人面门。那顶虎人不闪不避,舍了长枪向前一扑,竟打算赤手空拳和玄乙对上!
玄乙微微挑眉冷笑了下,刀锋顺势下转,干脆利落地劈掉了那人的右手!
瞬时间血喷射出来,有几滴溅到了玄乙紧绷的脸颊。可那顶虎人还是半步不退,用仅剩的左手死死钳住了玄乙握刀的手臂。玄乙心头被短暂压下半宿的血气又沸腾起来,他眼里划过一丝暗红,侧身半步上前。
忽然,一只手扯着他的衣领,将他向后拖了一把 。温郁从与打虎人的周旋中脱身,轻飘飘地带着玄乙扶摇直上,落在了旁边的屋脊上。
只见几汪火油擦着玄乙的脚尖泼了过去,旋即在火虎身周燃起熊熊大火,连同他旁边的打虎人和灭火人都瞬间堙灭于火海!
玄乙心里一震,若他还在缠斗,恐怕也难逃此劫!
他此刻心如擂鼓,跳动的声音几乎改过了喘息声,眼前光怪陆离的一片扭曲光影——这些人就是冲着杀他来的!
他们怎么知道他今日来此?除非……整个镜州已经被人安插了无数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紧紧盯着!
那温郁!温郁的行踪是不是也暴露了?!这是谁的人手?
他撑着刀霍然起身,死死盯着火场。
下手决绝、不留余地,任何蛛丝马迹都不留下。崇越的手笔,他熟悉极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前段时间他挑落了崇越安插在暗屿的一群元老,还扣了他的船,崇越都没下杀手,甚至还有意无意给他漏了一些好处。
他当时以为是示好,如今看来,难说不是他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的把戏。
他想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哪里引开?下一步想做什么?玄乙忽然转头,看向了温郁。
温郁也在看他,微皱着眉,指尖搭在他的腕上:“戾气过重,”他扫过玄乙紧握着的斩渊,语调冷了下来,“心神不稳,你受这刀的影响太大了!”
玄乙的手指仍死死攥着刀柄,他已经听不到温郁在说什么了,连手心被磨出血来都没察觉。
温郁伸手去拿他的刀:“松手!”
玄乙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抬起刀,用刀背抵着温郁的脖子迫使他退了几步:“崇越来找过你了,对不对?”
他根本没给温郁说话的时间,连珠炮似的问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你接下来要去哪?”
话没说完,如影随形的头疼将他困住,他狠狠将自己的嘴唇咬了一口,本就干裂的唇瓣瞬间渗出了血珠。
温郁顾不得抵在自己颈喉处的斩渊,将不断挣扎的玄乙连同刀一把按在怀里,指尖点着玄乙的后心,一股清和的真气自他的天突穴晕散开来,拢住了玄乙。
玄乙醒神时,看到的是一抹雪白的衣襟和透过衣襟缓缓流转的霞光。
他这才察觉到自己被温郁锁在臂弯里,至柔至纯的内力不断地晕散在他身周。他费力地伸出一只手,搭在了温郁的手腕上。
温郁一直看着他,见他此时终于清醒,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他身周的霞光渐渐消退,没了那红润的光彩,他的脸色惨白下去,身形跟着晃了晃。
玄乙一骨碌爬起来,扶着他的小臂支住了他,咬牙道:“用不着你,我自己过会儿也能醒!”
温郁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任由戾气侵蚀经脉,疼醒也算清醒吗?”
他审视地打量了几眼玄乙,漠然道:“看来孤渊主确是日理万机,不仅筋骨外伤不在意,内息也是无暇多顾了。”
玄乙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猛然握住了拳。他心里的火腾得一下烧了起来:“你又能好到哪儿去?没给我输真气,是因为你经脉已经修复不好,根本没法凝起内力来了吧!”
他用力喘息了几口,上前两步扯开了温郁的衣襟:“你在忘情台收起来的那个晷盘是个什么玩意儿?你跟崇越还有什么瓜葛牵扯?”
他将指尖点在那粒观复砂上,问道:“这观复砂到底有什么用?你的武功又是怎么回事?”
他颓然后退两步,眼眶赤红:“什么都要我自己去猜,去查,可你从来不等我!总是我行我素,总是把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这条命放在秤上!”
他近乎呜咽道:“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觉得我注定没法跟你同路?”
温郁语塞片刻,自胸腔叹出一口气来。他上前按住了玄乙的肩:“先回去。”他飘下屋顶,准备往青衫薄在此处的暗桩去。
可玄乙仍在屋顶一动不动。他居高临下地矗立着,眼神却紧盯着温郁的衣襟。
崇越的人不知有多少,总不能任他像个活靶子一样杵在这。温郁顿住脚步,道:“走。”
玄乙冷笑了一下:“急什么?你不愿意说,我就站在这里猜。反正上头凉快,正好压一压戾气,省的惹你心烦。”
一阵夜风吹来,把他的发丝吹得凌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他锋利的轮廓和眉眼。他站得笔直,却不直视温郁的眼睛。
温郁莫名想到了驺虞小时候,为了吃鹿肉而打翻碎了碗碟,明明是被吓了一大跳,却偏要虚张声势地炸起绒绒的毛——就像玄乙现在这样。
他的目光软了下来,无奈地伸出手:“我接着你?”
玄乙被他这一句把气堵在了嗓子眼儿,他扫了眼温郁。
他因为抬手的动作,常垂身侧的广袖在风中微微飘动,更显得身姿清癯。然而方才自己在他怀里的时候,却仿佛被隔了一方天地,世界的喧嚣混沌,都被温郁筑起的那堵墙挡住了一时片刻。
他深吸几口气,哂笑了一声:“免了,把你压扁了还不是我来治。”
他轻盈地跃下屋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那只仍向他张开的手掌。天青色的绸缎衣袖晃了几晃,像雨过的湖面被燕尾点过,漾起涟漪。
玄乙步子迈得很大,往前走了几步,转向温郁凶恶道:“把你做的好事都给我交代出来。”
温郁跟上他,好声好气道:“从哪儿说起?”
玄乙又扫了一眼他的领口:“你的观复砂为何与之前我看到的不一样?你的经脉蓄积不了内力,那你方才让我……清醒的又是什么手段?”
温郁背着手走在他身侧,忽而转头看了看他:玄乙像一只野外的猛兽,仅凭借直觉便能灵敏地嗅出一些端倪来。他既赞叹又羡慕地叹了口气:“其实这是一个问题。”
玄乙:“你的内力跟观复……守一令有关?”
温郁点点头:“师父并未跟我言明守一令的用途,之前我只是把它当云中阙的内功心法来用。但是后来……”
他将孤月剑掷向玄乙后,在下坠的凌冽风声中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把要做的事都一一处置完了,后续如何,与他再无相关。
豁然间,他感觉天地广阔,自己如一叶轻苇,被江水冲刷,又被劲风裹挟,至此,终能落叶归根。
他的心头一阵释然,心口一松,竟觉得身似青萍,好像真能被风托住似的。他微微侧头,望了望忘情台对面,他看了十几年的峻峰。
一壁已经隐隐现出绿意的幽草,映出了天边的几线霞光。
后来,他在紫玉处醒来,便知道自己的经脉已是无力回天。然而体内内力竟未散尽,只是缺了经脉这一通途,无法外输罢了。
他颇感疑惑,照理说,他先后用了“伏灵残篇”和“借岁”,就算侥幸未死,也不应该存有内力。这已被压榨得油尽灯枯的真气又不是无根之水,如何说有就有的?
他继而泛起了疑虑:他下忘情台时明明是月上中天,正当明时,他甚至看到了玄乙眼中自己映着月轮的身影。为何下坠时却忽然有了霞光?
他只当自己是濒死之际的恍惚,没有往观复砂的方向去想。还自嘲自己一向背运,原来这辈子的气运全都用在了这里,内力尽失从千仞立壁跃下竟还捡回了一条残命。
但也不对,这本已枯竭的内力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借岁”还有什么自己尚未参透的玄妙?
但他无暇多顾,活便活了,如何活过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已成定局,接下来要如何做。直到崇越那晚一句无意的“观复砂,倒是比之前更胜。”让他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一点想法。
如果师父说的观复砂“用时便知”就是指这个呢?万事释然,心绪皆空,油尽灯枯又无所挂碍,故能破而后立。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做,吾以观复。①
盛极必衰,否极泰来。万物纷纭,世事更迭,只有寂无所寂,一无所有之人,方合乎大道。不贪生生之厚,以其无死地。②
后来他也自查过,观复砂确是比之前更灼然了些。想来是心境突破,竟然让他在生死一线间激发了守一令。
于是他试着运行了一遍守一令,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往日顺着经脉游走的真气,竟不再埋于体内,而是自天突穴逸散至身周,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堵至柔至密的护网。
自己当时好像被风托起的感觉,恐怕并非错觉,而是守一令在他心境澄明的境界中自然周流,从而护了他一命。
他又试了几次,发觉每次运转后心境都会更加平和些,于是今晚临时用来压制玄乙的戾气,竟也有效。
他们走到了一间普通的院落前,白墙青瓦,与其他境州的院子并无不同。只是那扇紧闭的门扉在右下角草草画了一枝狷狂的竹。
玄乙追问道:“你的内力又从何而来?”
温郁推开了那扇平平无奇的门:“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他回头轻轻笑了笑:“草木山川,江河风云都有‘势’和‘炁’,我只是暂时拿来借用罢了。”
玄乙跟着他跨进了院子,皱起了眉:“那代价呢?既然是借,那自然要还,你用什么还?”
温郁穿过院落,轻描淡写道:“惟人万物之灵③,用人特有的东西还。”他抬手轻车熟路地叩了叩屋舍的门,唤道:“文不器。”
玄乙皱了皱眉:人特有的东西?什么玩意儿?他正想继续问,屋门“唰”地一声打开了,文不器见了鬼似的睁大眼睛瞪着温郁:“我又得罪你了?叫我全名做什么?”
温郁毫不客气地登堂入室:“不是你,是你弟弟。”
文不器怪道:“居不易?那小子第一次来青衫薄找我,就见你割人舌头。吓得他见了你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他还有胆子招惹你?”
玄乙幽幽道:“他胆子可大得很,不仅大呼美人儿,还让孤月给他弹琵琶呢!”
文不器勃然大怒道:“这小子三天不打就闯祸!”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扇子隔空一点玄乙:“才来阴阳冢几天,就变得阴阳怪气了!”
温郁:“文不器。”
文不器悚然一惊,缩了缩脖子,陪笑道:“这……这,居不易这头只有一颗,这次割了下次没得割……您看……”
温郁宽容道:“也罢,”他伸出手温和道:“鲛拂膏。”
文不器噌的一声跳了起来,叫道:“鲛拂膏是可以续骨生肌,但一贴要用到鲛珠一斛,其他天材地宝更是数不胜数,你这趁火打劫吗?”
玄乙心里一动:续骨生肌?那温郁是不是可以借此恢复?他“哐啷”一声推出了斩渊,阴森森地提示到:“头。”
温郁接道:“三贴。”他贴心道:“药没了可以再制,头没了再长还是比较难的。”
文不器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了椅子上,眼里失去了光彩。
①《道德经第十六章》
②节选《道德经第五十章》,原文:“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③《尚书.泰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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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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