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龙首山中的风已带了六分灼热,升不上去的浊气滞闷在松树林间,松脂的气息越发浓烈。
她被熏得昏昏欲睡,这气味让她想起了兄长抚琴前用的松香。兄长下个月或许就要去九原城了,表兄们也会去,单把她留在京城。阿母则要她管着亲戚们婚丧嫁娶并年节的礼单,意思是要把犁给她套上,免得她想东想西,不着四六。她家有几十个长辈,几百个堂表兄弟姐妹,记不清的侄子外甥,她这辈子要完了。
一只长尾的雀窜上树梢,在树冠上发出一串尖锐的鸣叫。她心中一动,从空等的迟钝中醒过神来。一只套着皮韘的手在她的肩头轻轻一拍,她会意,顺着那只手点的方向看过去。矮小的人影正贴着谷底边缘在野草中警惕地穿行,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和同伴们一起蛰伏得就像石头,静静地放过了第一名斥候。
没有更多的斥候了,看来垂手可得的胜利冲昏了镇远侯三公子的脑子。他总是这样,九十九步都走得稳妥,但总是会坏在最后一步上。
她摒住了呼吸,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山谷的宁静,那银枪白马的俊美青年在马上坐的笔挺,宛如天生的靶子。
她没有多想,手上玉韘勒住弓弦,控弦射左,箭无虚发,一箭射中了青年的胸口。
这一箭点燃了整座狩猎场,方才还寂静的山谷爆发出振奋的吼叫。谷底的兵士乱作一团,山间两侧娴熟的控弦手追随着首领第一箭的方向,箭如雨下,顷刻间摧毁了山谷间的队伍。
2.行宫
“娘娘请看,这套金勒鞍,玛瑙鞭,还有这金漆的下马杌子,大公主可会喜欢?”靖国公夫人瞧着上座人的脸色,亲切又略显局促地说道,“依着咱们九原的习惯,做舅舅的要为甥女添这些马具嫁妆。不过如今京城的贵女们出入大多乘车,想来是没这个例了,可我们不来添这个多余啊,心里就消停不下来。这些东西,还有这张单子上的东西,都是自大公主降生起我们就开始备着的。”
皇后笑道,“你这老货,说这起外道话,是笑话我们忘本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显儿,她虽生在京城,却是最像我们九原将门女儿的,最喜欢这些东西了。”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皇后的神色倒是顿了顿,似是在思忖着什么,又道,“只是太像九原女儿也不好,这孩子脾性真是倔强难驯,主意也大。我就想着多留她几年,定定性再议亲方好。谁知真是应了父亲从前那句话,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等到我与陛下想要为她选驸马时,才知道选女婿的难。既想要挑个好人,又想要显儿自己也看中的,不想委屈了女儿。左挑右挑都不可心,就这么耽搁了下来。一晃眼,显儿都十七了。”
国公夫人叹道,“是呢,说句僭越的话,从前听俗语说皇家的女儿不愁嫁,可是到如今才知道,这公主选夫婿比民间女儿难多了。只因这配与陛下家结亲的人家,实在太少了,娘娘与陛下哪能不犯难呢?”
这句话说得皇后脸色更好了一些,也点头道,“谁说不是呢!只是这些事,哪是外人能想到的。民间怕是要嘲讽这新朝的大公主,都十七了还没个夫家。”
“谁敢那么想?不要命了么?”国公夫人道。顿了顿,她瞧着皇后的脸色,试探着说道,“都是皇后娘娘慈母心肠,实在心疼大公主,所以才有这些思虑。我就只听人夸赞大公主容貌才干德行都是极难得的,不要说其他公主郡主,就连前朝的兰芷公主都要输大公主三分,终不似大公主这般齐全。公主这般人物,世间浊眉哪有配得上的,倒是要天君降个仙郎才好。”
“越发胡说八道了。”皇后嗔怪道,脸上却有了笑意。靖国公夫人是她娘家的嫂子,与她同样既是将门虎女又嫁作武将为妻。如今虽是地位尊卑有别,但像这样说话放肆天马行空方是她本色,皇后向来不以为意。
“缘分之事,不必着急,兴许远在天边,兴许近在眼前呢。其实若依着我的浅见,还是长在娘娘身边的咱们九原城出来的孩子更好些。娘娘对他们也知根知底,他们从小跟公主玩在一处,孩子们的性情也相合些。”
这话似是说到了皇后的心里,她端起茶盏似是要喝,又终是放下。“你娘家的侄儿卫家三郎,小时常跟显儿玩在一处,记得倒比旁的孩子更沉稳早慧些,小小年纪便知道照顾妹妹。后来他跟着父兄去边关历练,我倒有三四年没见着他了。前日比武大会赛马时瞥了一眼,冷眼看着真是英气勃勃的好儿郎。恒儿后来跟我夸赞他,说他骑马射猎排兵布阵样样都是好的。你哥哥真是教子有方。”
靖国公夫人听出话里的意思,先是怔了怔,继而欢喜得面上都亮了几分。“哎呀,那孩子竟能得到晋王的夸赞!能入得了娘娘和晋王的眼,我哥哥都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可不敢当娘娘一句教子有方。待会演武结束,我便让哥哥嫂子带着章儿来拜见娘娘。”
“有出息的孩子,我都喜欢,多来我跟前转转才好。我记得显儿小时候跟章儿极合得来,两个一起在我宫里调皮捣蛋,总闹得人仰马翻的才罢休。一转眼孩子们都大了,咱们也老了,倒闹不清孩子们是什么想法了。”
皇后说着,瞧向了坐在一旁的侄女,她本就长在宫中,去岁又嫁在了京城,依旧常回皇后宫中小住,与公主很是亲厚。她抿嘴笑了笑,低声道,“若依楚儿看,显儿很是看重表兄呢。这些年虽不在眼前,可表兄每学会一套枪法,演会一种阵法,又或是战场上有了什么新的斩获,显儿必先知道。”
皇后听了略觉意外,转念又颇感欣慰。毕竟父母看中之人,亦是爱女中意之人,这当真是畅快之事。“显儿在做什么,怎么这两天都不见她,可又是去哪里顽皮了?”
“这……侄女家中有事,今日才到行宫,还未见着公主。”
靖国公夫人忙说道,“今日是演武大会最后一日,最为热闹。公主素来巾帼不让须眉,最是爱这些,想来必定是早早的去演武场等着了。再坐一会,皇后娘娘也该移鸾驾过去了。”
“嗯,不知今日是谁家儿郎拔得头筹。”
“若论才干,必是镇远侯家三郎。”褚楚忙道。
靖国公夫人听了自然受用,面上又谦让了一番。皇后笑道,“不必过谦,恒儿也说了,咱们九原镇这一辈的子弟中唯镇远侯三子独领风骚。”
靖国公夫人得了这话越发喜不自胜,向外望了望日头,盼着演武场上早决分晓。再想到自己那出身显贵又文武双全的侄儿,有望与大雍帝国最显赫的公主定亲,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饶是见惯了富贵场的一品夫人,也禁不住心砰砰地跳着。
忽地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起,震得她心一颤,接着熟悉的急促敲击声传来,她差点失仪地从圈椅上跳起来。稳了稳心神,她才想到这是演武结束的收兵令。二十年承平,她还是忘不了这刻在她骨子里的战场鼓角之声,听到便要心慌。
“比武大会结束了。”
女儿欢喜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智,她这一惊之后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皇后娘娘今日说的这些话似乎藏着些古怪。
皇后方才说了她和晋王对卫珩章的看重,却没有提陛下!她方才欢喜的昏了头了,觉得他们萧褚薛卫四家联姻是天经地义的事,全然忘了如今萧氏已是皇族,旧例越来越做不得准。前几年皇长子晋王萧恒娶的就是中等人家的女儿,当时皇后极为不悦,几乎与陛下起了争执。这么大的事,她竟一时忘了。陛下和皇后恐怕在公主婚事上也有些分歧,这才是大公主年十七都未能议定亲事的缘故。
她的心头一阵清明,皇后今日说了这些,是要她与兄长镇远侯商议个法子向陛下求亲。若是皇后和褚薛卫三族的面子加在一起,陛下就未必能拂得了。显儿是中宫嫡女,又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若是能做成这桩婚事,自然是保得家族长远之法。
章儿一向出类拔萃,如今九原儿郎也都有些绵软,其他人比他真是差的远了。想来今日章儿必定又是大出风头,不若就趁着演武大会章儿拔得头筹,陛下龙心大悦的机会,她与兄长当场向陛下求亲,这门亲事当有七分做的成。
还记得当年陛下也只是萧家三郎时,正是在九原城的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向褚老将军求娶爱女,才成就了九原城当年的一段佳话。
她越想越是欢喜,觉得该再加一成,有八分的机会。
这时候窗外忽然有些嘈杂,隐隐的听不清楚,像是起了什么争执。争执起的快,平的也快,转眼就化为极轻的脚步声,一个袍角带着些尘土的小太监匆匆进门。
“是前头演武场上来的?今日是谁胜出了?是不是卫家三郎?”褚楚忙问道。
太监脸色有些发青,“回锦乡侯夫人的话,镇远侯家三郎阵亡了。”
皇后手中的茶盏半轻不重地放在案上。
“镇……镇远侯家三郎被判为‘阵亡’,已罚下场了。”太监忙改了口。
几位国公府女眷都怔住了,国公家的小女儿沉不住气,先站了起来。“那你说说,是谁夺了令旗,拔了营寨?我不信有谁能胜了表哥。”
“回话啊,你这奴才怎么不敢说?莫非是个寻常军户子弟赢了?总不会是河阳的子弟吧?”皇后声音不高,看着脸上神色似乎也未变,那太监却着实有些抖。
“回……回皇后娘娘的话,那还真都不是,他们哪里是卫小将军的对手。”太监觑着皇后的脸色先献了一颗安慰丹,又捏着嗓子低声说了后半句,“胜者,是大公主。”
“谁?”皇后终于惊愕地抬起头来。
“就是咱们家大公主啊。”还能有几个大公主,皇长女当然就这么一个,还是皇后亲生的。太监缩回了脑袋,直觉这份荣耀大概就如同大公主前年的宗室赌酒第一名一样不会入皇后的眼。他就不想进来回话,他袍子上还带着土呢,但院子里的那些鸡贼宫女说什么都不肯进来传话。
3.玉津。
河上画舫,歌者声遏云霄。身形消瘦的赫连翊听得不觉出了神,他看起来有几分文弱,但深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却透露了一丝胡人血统。与他对面而坐的苏怀瑾,褒衣博带,大冠高履,是再正统不过的河阳士人装扮,衣裳外罩着的纱罗禅衣更添了几分南朝古意。
待他回过神来,苏怀瑾才道,“所以三年一次的演武大会本是为玄甲军选拔新一任指挥使所设?”
“那也是旧话了,自从天子君临天下,玄甲军便归入御林军,后来逐渐成了一支巡防城北的轻骑营,早已不复昔日光彩。这些旧事,也就渐渐被人遗忘了。在外人眼里,端午演武大会只不过是勋贵子弟们的一场游戏。”
“不然。天子曾是在演武大会上夺冠的少年,是玄甲军的旧主,演武大会又怎会是一场游戏呢?边疆已十年无大战,能在连续鏖战三天的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也不亚于在阵前一战成名。只是赫连贤弟也是九原勋贵之后,为何不去一试身手。”
“我们赫连家是九原旧将中最骁勇的一支,平定四野时多少大仗恶仗都是我们赫连狼骑打先锋,若论功劳,自然是第一等的。可惜……他们萧褚薛卫四家当年是驻守北原的边将,我们赫连家却是北原降将,当然没有参加演武大会争夺玄甲军大令的机会。”
苏怀瑾微微一笑,“贤弟也说了,他们都是旧将,这也都是旧事了。”
“说的不错,我也认为新朝当有新气象。”
“赫连贤弟认为,谁会是今日这一场的赢家?”
“卫珩章。”赫连翊毫不犹豫地说道,“褚薛卫三家这一辈的子弟,都有些疲软,唯有他还有些先祖遗风。”
“那陛下家……”
“皇长子晋王萧恒是个好的,但他过了二十五岁便不再参加演武大会了。皇三子萧恪连马都骑不好,就不必说了。皇四子萧承幼时身子弱,皇后对他极为娇宠,舍不得这个幼子太辛劳。至于其他的宗室子弟,跟晋王年岁相当的那几个算差强人意,再小的便与京都富贵子弟一般风流,早没有九原萧氏的剽悍模样了。”
“如此说来,卫珩章便是这一代九原勋贵中的翘楚了。这样的人中龙凤,当是未来二十年后朝中的中流砥柱,大雍的风流人物。只是,卫家为何要为他家的六郎求娶我苏家女,却不急着为这位三郎定亲?”
“苏兄难道不知我大雍最显赫的公主也尚未定亲?”
“皇室结亲,首选勋贵。中宫所出的公主乃帝后爱女,与这卫郎确是天作之合。可既如此,又为何始终没有动静?”
“皇室结亲,首选勋贵,亲王子女确是如此。可偏偏帝后的长子,晋王萧恒,就不曾娶天作之合的薛卫二家之女啊。便是陛下,不也纳了你们河阳世家的崔家女和裴家女?勋贵旧族的分量,没有过去那么足了。”
“我隐约听说皇后十分不悦晋王的婚事?”
“苏兄的消息一向灵通,确有此事。所以公主议亲,本是多容易的事,如今却迁延不能进,自然是因为那做母亲的不肯再次妥协。”他说着话,神色淡淡的,转开头看向了画舫外的层叠水岸,像是被那桥头旋转起舞的胡姬吸引了目光。
“那依你所见,这次陛下会妥协?”
“皇后出身九原四姓中的褚家,性情刚烈,她不可能退二次。哪怕这次擂台对面站的是九五至尊,她也不会再退,只有九原的矫健儿郎能入她的眼。”
“那这次演武大会正是个机会,只要筹划得当,陛下也很难在兴头上拂了众人之意。”苏怀瑾思忖着说道,心思已转出去极远。
两人说到这里,不觉沉默了下来,直到一个穿着小番莲胡袍的赫连家仆急匆匆跑了进来。
“少主,演武大会结束了。”
“哦?这回比上次早结束了三个时辰。”赫连翊说着,举起酒杯又要喝时才发觉杯中已无酒。“何人胜出啊?”
“昭庆公主胜。”
身形精悍的家仆如军士一般干脆利落地回答,把座上两人惊得同时抬头。
“怎么回事?”赫连翊问道
“卫三中了昭庆公主的埋伏,被昭庆公主一箭掀下了马。”
一抹笑意从赫连翊的脸上闪过,不过再转向苏怀瑾时又换成了那副无聊至极的纨绔神色,慢悠悠地说道,“这龙朔京果然跟九原城不一样,这里金多印多——变数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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