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跟公主交手的五个人,都是白沙府人士,是逃逸的府兵。除一人当场毙命以外,其余人等均被公主的侍卫拿下,押至公廨。此案今早已初步审结。刁民刘氏,其子横死,按村中旧俗,须令其媳自毁面容、割去一耳,方得为亡夫守节尽哀。其媳惊惧遁走,刘氏便雇人四下捕捉。”周子循垂着眼睛,简洁利落地禀告着。
“父皇早就说过,这些都是胡人的陋习,汉家女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何可轻易毁伤?”萧显不满地说道。
“想来是荒僻地方,政令一时不到,无知老妪亦难教化。”萧泱泱说道。
周子循微一点头,又继续说道,“京兆府想要结案,须得苦主到场。不知公主是否知道那儿媳的下落?”
萧显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我救她脱困上船,船行大约三里,便将她放下了。”
“那属下便如实回复公廨。”
“等等,你可知她夫君是怎么死的?”萧显好奇地问道。
“属下不知。”
“那她是跑到京城来逃难的?还是她夫君便是死在京城?”萧显又问道。
“属下不知。”周子循还是摇头,眼睛一直垂着,没多少精神的样子。
萧显看他再无话要禀报,便挥手让他下去,默默地有些出神。
萧泱泱瞧了瞧萧显,“你可是吓着了?你要是吓着了,那可真给咱们家丢人。”她斜睨过来,眼里带着三分戏谑,三分认真,“当年陛下征战四方,咱们姑姑永安大长公主,那可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二十四岁独领一军,三十岁战死,死后还追封了镇西大将军。还有你我的外祖九原褚氏,当年的老祖宗,夫君战死,儿子战死,她带着孙子死守白狼河,整整三个月,愣是没让敌人踏过一步。直到援军赶到,那城头上站着的,还是一个满头白发,手持横刀的老妇人。”
她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萧褚两家生的女人,不可能是孬种。你也别给我丢人。”
“我哪里会吓到,我就是饿了。”萧显不服气地说道。
萧泱泱一笑,嘴里利落地点了屋里所有侍女的名字,去厨下吩咐饮食的,去烹茶的,去取果子的……去回宫回禀皇后娘娘公主今日精神不振,要吃了饭才能回宫的。
临到最后她瞧着萧显的大宫女朱瑾一时没想出下文来,朱瑾自己福了一福,含笑说道,“我去院子里瞧瞧他们有没有伺候好公主的花草。”
萧泱泱笑着向她点点头。
萧显看在眼里,找茬地抱怨道,“把她们都指使出去,你伺候我啊?”
“那就我伺候你。”她说着看了看桌上的果品,拿了个核桃剥了起来,忽而一笑“你方才为什么对周子循说谎?是你把人家儿媳妇藏起来的吧?”
萧显微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没说实话?”
萧泱泱得意地一笑,“自然是我有看人的本事。旁人说没说真话,我瞧得出来。你算是难猜的,小狐狸心眼子多,偏偏能装老实脸。但我毕竟对你太熟悉了,还是能看出来你三分真假的。你怎么对你哥哥都不说实话了?”
“他们也没对我说实话啊。周子循是什么人,心细如发,他听完京兆府的回报,他能不问细节?分明是他们瞧不起我,瞧我是个小公主,没经办过大事。他们手里有情报,都不告诉我。还指望我告诉他们?想的美。”萧显说着从她手里拿了个核桃仁吃,“我最讨厌别人看低我。”
萧泱泱忍不住笑了起来,点头道,“你说的对。”
萧显又说道,“你听到了,那五个人隶属于白沙府。白沙府是沙漠边上的折冲府,专出斥候。这五个逃兵虽说不算一顶一的好,可他们还是有斥候的功夫,下手又狠毒,他们逃亡江湖,收钱办事,价码不会太低。那是一个铁匠人家的老婆子雇的起的?哼,要么京兆府是废物,要么就是我哥他们知道了什么不告诉我。真是气人。”
“消消气,别那么大脾气。我方才也想,这是什么人家,能追到京城来抓人。”
“这家的男人应当是在军器监上番,像是得罪了什么人送了性命。可杀人不过头点地,什么深仇大恨要连家眷都不放过?”萧显说道。
“用五个斥候抓人,抓人的时候又那么嚣张,恐怕是得罪了权贵。晋王可能已经知道了是谁,只是不想让你掺和进去。”萧泱泱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显,“可是铁匠能惹多大的仇人啊?真是一时想不通。”
“所以还是要有自己的府兵,行事才方便。”萧显思索着说道。
“若我们是男人就好了,我必追随昭庆公主……不,是昭庆王,做一番事业。”萧泱泱说道,神色间也有了些向往。“我们就带着人从九原开拔,穿过大漠,越过草原,将大雍的边境再拓一千里。”
“再拓一千里就连草都不多了,也无人愿意迁去住啊,没人住的地方也守不住。你还是快点给我剥核桃吧。”
“显儿你有时候就是太脚踏实地了,无趣!”萧泱泱笑了笑,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抬起头看进她的眼底,“刚才晋王妃这样挤兑你,你怎么只是听着?你那么急躁的性子,倒是忍的下去。”
“她心里不痛快,又看不上我,就对着我说说呗。”
“可她将来或许就是皇后啊。”萧泱泱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了。
“到那天我就是陛下的妹妹了,她也还是不能把我怎么样啊。”
“可你又不欠她。明明是她心胸狭窄,不讨晋王兄的喜爱,拿你撒什么气呢?”萧泱泱低声道。
“她也不容易,母后不喜欢她,皇兄对她也淡淡的。她太拿世家那一套当回事了,不肯向皇兄低头,也不敢对母后顶嘴,可是世家女的傲气又须得有个地方展示,她就选中了我。她说那些话,我就算顶回去也好没意思的。你回去也别跟我母后说。我母后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动不动就是雷霆霹雳。”萧显道。
“我看她就是蠢货。娘娘本来就不满意晋王这门婚事,她要么委屈讨好,要么做事滴水不漏,拿出世家的气度和才干来。结果她两面都做不到,空有个花架子虚名声。这事就算你忍着不说,那周子循可是听见了的。他会不跟晋王说吗?周子循是什么人,晋王兄的心腹,她就当着我们的面像对待家仆一样呼和他。她这简直是跟晋王过不去。”
“夫妻不合,就是互相过不去呗。”萧显不在意地说道,眼见着丫鬟将茶水和果品重新摆上,又退下去带上了门。
萧泱泱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低一笑。“说到这个,你的婚事还是没有着落,娘娘固然着急,最急的我看却是惠妃。她家的萧嘉平,跟你只差了一岁,他们崔家暗地里已经选好了驸马,却因为你这边迟迟不定,他们也没法去陛下那讨明旨。”
“这你都知道?”萧显有些惊讶。
“全京城的事,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对了。”萧泱泱唇角一扬,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这话倒不是虚言。她生来便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既是天赋,也是在这京城的贵女圈中历练出来的本事。既有这份通透,自然懂得如何笼络人心。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说破,何时该装糊涂,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更何况,有帝后宠爱,昭庆公主扶持,她又是爱热闹的性子,京中但凡有人家设宴,不管哪家的女眷,都会巴巴地给她下帖子。日子久了,这京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还真没几件能瞒得过她去。
“那他们家看中谁了?”萧显也难压下这八卦的心思。
“他们河阳的崔、裴、谢、苏四家本就是互相联姻的,恰如我们九原的萧、褚、韩、卫。崔娘娘哪怕进宫为妃,也还是心向着他们自己家,她看中的是苏家那个新科探花郎。”萧泱泱说道。
“哦,苏怀慎啊。”萧显想起了那个名字。
“嗯?你怎么记得他的名字?他有什么地方入了你的法眼吗?”萧泱泱狐疑地看着萧显。
“前日的玉阶宴你没去,他琴弹的不错。”萧显道。
“没别的了?”萧泱泱瞪着她。
“琴也不错,那琴的声音一听就……”
“打住,打住。这个苏怀慎算起来还是萧嘉平的表哥,前一阵子定国公夫人家里开宴,嘉平的眼睛都要掉到探花郎身上去了,公主的矜持都端不住了。”
“那他们倒是天生一对,很有些夫妻相的。姐姐你不知道,前日的玉阶宴上,苏怀慎后衣摆比我的还长,他一走动,四个丫鬟给他提着衣角,还有两个扶着他的胳膊。姐姐你看惯了龙朔京的男人,你敢想男人走路还能虚弱到要丫鬟扶着吗?他们河阳的大世家子弟都是如此,越虚弱越尊贵。哦,嘉平走路的时候,也是有四个宫女提裙子两个宫女搀扶着的。他们在一起,太配了,就像一对西市上卖的娃娃,绫罗绸缎裹满了,用料那个足,那娃娃靠裙子都能立住,都不需要手扶。”萧显一边说,萧泱泱一边笑,两个说到最后笑成一团。
“你这个九原的乡野丫头懂什么?”萧泱泱笑的坐不住,伸手将萧显正要往嘴里送的樱桃糕拿开,生怕她一笑呛着。“人家那是‘肤脆骨柔,不堪步行,出则车舆,入则扶持’。人家河阳郊郭之内都无乘马者,哪像咱们龙朔京里,你第一个骑着马呼啸往来,你嫂子都受不了你和你哥。人家苏探花郎,从容出入,望若神仙,堪配萧家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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