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时左右,天际仍是沉郁的绀青色,东方的鱼肚白将出未出。
江融雪一身玄色劲装立于庭院中央,周身无饰,长发用乌木簪高高束着。她闭目静立,调整呼吸。
吐纳间,她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晨雾中。
调息吐纳看似枯燥无趣,却是习武之人最为重要的基本功。要知道若是没有内功的高效运转,身体感官与之后每一招每一式都难以做到完美契合,天衣无缝。
忽然,江融雪身形一动,拳脚破空之声极为轻微却招招凌厉,直指要害。她动作毫无花俏,每一次拧腰,转胯,出拳,都带着近乎残酷的美感。这应对多人围攻的步法极为精妙,微光中她身影如鬼魅般穿梭自如。
日光终于刺破了云层,洒下第一缕金光。
江融雪缓缓收功,呼吸平缓如常。
一旁的素秋捧着壶热茶看得呆了,许久才急急放下茶壶使劲拍手:“姑娘真厉害!奴婢可开了眼了!”
江融雪好笑道:“何处厉害?你倒是说说看。”
素秋神情一呆,紧接着不假思索道:“我们侯爷习武总是将兵器舞得虎虎生风,力道惊人。但姑娘不同,姑娘身姿轻盈如燕,动作细巧绝美,最重要的,是奴婢根本看不清楚!您的速度太快了,难怪能抓住神出鬼没的刺客!”
江融雪听得忍俊不禁。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丫鬟,倒也聪明过人,竟然能看出功夫的不同,难得。
“姑娘练得辛苦,喝杯清茶润润喉。”素秋双手将温热的茶水递到跟前,满脸钦佩之色。
江融雪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满口馨香,浑身舒畅。她满意地看了眼天色:“三公子几时起床?”
素秋还没回答,只听到外面有人声音清亮大声说道:“在下苏照夜,护送三公子叔瑜前来练功。侯爷有令,因公子年幼,全程须得苏某陪同,还望江姑娘体谅。”
江融雪倒也不介意,大声淡淡回复:“无妨,苏先生三公子,进来就是。”
话音才落,谢叔瑜跑得急急忙忙地到了跟前:“姐姐早!昨日睡得可好?”
谢叔瑜长得和老大老二都不太一样。谢伯韬清秀挺拔,面容酷似母亲萧明芳,气质却稳重大度偏向谢铮,谢仲棠不用说了,那是将萧明芳所有的秀美明丽全都继承了去,就差没生成女儿身,但骨子里,经过昨日晚宴之后,整个侯府上下都明白了他是条真汉子。
再看咱们三公子叔瑜,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清透伶俐神采奕奕,完全就是林清瑶的翻版。
江融雪见到他就心生欢喜,莫名地想和他亲近。
“嗯,你呢?昨日多亏了你,二公子才幸免于责罚。”
“姐姐错了,不是叔瑜的功劳,是苏先生的功劳。”谢叔瑜仰头看着她,大声回答,“苏先生足智多谋临危不乱,父亲只听他一个人的。”
“叔瑜不可胡说。侯爷是万金之躯,哪轮得到听我这种草根的一面之词?”
苏照夜和十几个护卫站得足有八丈远,此时皱眉接话,脚下却纹丝不动。
“你们打算就站在那儿看他练功?”江融雪看着好笑,“我教功夫可不看时辰,练得好不好都得尽兴才能结束。”
苏照夜稍一迟疑,回答:“姑娘只管尽兴教授,我等在此候着便是。”
江融雪看他神色疲惫面容略显憔悴,忽然问了句:“你中的毒全都解了吗?”
苏照夜意外地抬眼,正与她好奇的目光碰上,不禁急急闪开:“多谢挂怀,侯府有程医官的解药,在下已经好了大半。”
“哦?”江融雪随意接了句,可话音未落,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人已到了苏照夜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
她抬手径直拂向苏照夜脖颈侧脉搏处——这是试探内力运行和情绪波动的要害,也是杀手习惯控制的命门。
“能挡住第一只镖,好快的反应。”
江融雪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清。她眼神如冰锥,像是竭力要凿开他平静如水的表象。
苏照夜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后仰,颈侧脉搏在她的指尖下急速跳动了几下。
“江姑娘说笑了,昨日情急之下苏某只是误打误撞,想着挡一下总好过什么都不做。笨人的笨办法而已。”
他目光坦然迎上她的审视,没有丝毫练武之人的精光。
江融雪并不买账,指尖还在他脖颈处停留,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连缠绕,冰凉的温度渐渐渗透进苏照夜的骨血。
若非他早有准备,否则当下就要暴露无遗。同时练武之人,稍加试探便可得知其究竟。
“姐姐好厉害,一下子就到苏先生跟前,我也想学这个!”谢叔瑜欢呼着跑过来,拉住江融雪另一只手,“姐姐教我!”
江融雪如梦初醒顺势收手。
苏照夜松了口气,自然抬了抬手,似乎想擦擦刚才“吓出来”的虚汗。
刚才的脉搏跳动除了他略施小计加速气血运行之外,更多的还是来自她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那像是兰花的香味,深沉悠长,回味隽永,他不知不觉中心跳加快,根本不需要内力加持。
江湖人做事不拘小节,竟然完全不顾及男女之间的禁忌。幸亏他早早有所防备,否则就太难看了。
江融雪拉住谢叔瑜的手说:“让你的苏先生回去读书写字,留下两三个护卫便可。否则我就不教了。”
说完她把脸朝向天空发亮那一侧,微微仰起了头。
此时刚好天光大亮,旭日初升,金光尽数洒向人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好似天神下凡一般。
谢叔瑜不敢不说,却又不能说,左右为难地站在那儿看向苏照夜,一张小圆脸涨得通红。
苏照夜干咳一声,点点头:“也罢,就如姑娘所说,留下两个人,其余的跟我回去。叔瑜,你要勤加练习,不可偷懒。”
“是,叔瑜记下了!先生请回吧。”谢叔瑜毕恭毕敬对苏照夜深深一躬身。
苏照夜转身欲走,却又停了下来:“江姑娘,叔瑜年幼,还请多多关照才是。”
“放心,我不会让他受伤的。”江融雪淡淡一笑,湖光山色顿生。看得周围人均是心中暗暗赞叹不已。
苏照夜回到东书院,刚跨进院门便听到有人在里面说道:“苏先生,我已等候多时了。”
谢仲棠带着三个家仆四个丫鬟,恭敬站在远处,他自己换了件稍显素净的银色锦袍,腰间叮铃咣当的物件也去掉不少。
苏照夜有些意外:“二公子一早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昨日多亏苏先生解围,仲棠才捡回这条小命。今日母亲特意叮嘱我前来抄书,不敢懈怠。”
苏照夜点头道:“二公子无需多礼,在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不知桌上地上那些箱子又是什么?”
谢仲棠一转头,摆摆手:“还不快打开给先生看看?”
家仆丫鬟慌忙打开所有箱子,又是满眼的金银珠宝山珍海味补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二公子认为苏某是为了这些才冒死劝阻侯爷的么?”苏照夜的脸冷下来。
“先生不要误会,这些都是母亲的意思。真若是不喜,我让他们送回去,母亲要骂要罚,由她便是。”谢仲棠慌忙起身,对着苏照夜一躬身,“先生莫怪。”
“难为大夫人一片心意,只是苏某志不在此。抄书一事,既然二公子已经到了跟前,苏某就不客气了。侯爷有令,不敢不从。”苏照夜面色稍许好看了些,随手拿过书架上一本书道,“公子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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