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末二话不说放下酒杯屈膝倒地就拜：“苏先生果然是高人，程某佩服！”

苏照夜屈膝扶起他：“先生不可如此，折煞晚辈了！”

程末起身后颓然坐下，长叹一声：“侯爷回京这些年，明枪暗箭从未断过。陛下对侯爷是既要用又要防，虽赏赐不断，可兵权粮草乃至奏折批复，处处掣肘。”

苏照夜沉默。

“朝中那帮清流文官，动辄弹劾侯爷拥兵自重穷兵黩武，北境稍有摩擦，他们就喊着要裁军，要和谈！侯爷一心为国，到了那帮人口中却成了好战的武夫！此次刺杀事件若是传了出去，不知道他们又要编排出什么‘侯爷结怨江湖，招致报复’的混账话来！”程末恨恨说道，“此次刺杀事件，十有**与他们相关！”

苏照夜沉吟一会儿，缓缓开口：“先生，侯爷目前的处境可谓内忧外患。三公子的行踪必定出自侯府之内，而内鬼难防，若不尽快找出此人，只怕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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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正午，谢仲棠正在东书院抄书，萧明芳来了。

谢仲棠见状放下笔，迎上前去：“母亲怎么来了？”

“你抄书辛苦，苏先生教导你更是辛苦，我不来看看怎么行？”萧明芳今日穿了件沉香色遍地金葫芦景纹的缂丝长袄，外罩一件石青色无绣纹的妆花缎比甲，显得持重而华美。

苏照夜深深一揖：“晚辈见过大夫人。”

“苏先生费心了，仲棠顽劣，劳你管教。”萧明芳微笑道，“听说苏先生不收任何礼，今日我的礼物可不许推辞。”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大丫鬟上前捧过一只剔红牡丹纹漆盒。萧明芳亲手打开来，含笑道：“这是我萧家惯用的名贵补品，还望苏先生不要嫌弃。”

苏照夜有些意外，刚要开口，萧明芳亲自将盒子送到他面前，他抬眼一看，盒子里内衬明黄绸，一块色泽温润如蜜蜡的膏体散发出复杂的香气。

“我萧氏祖传秘方，九转玉参膏，用九蒸九晒的百年辽参为主料，配以南海珍珠粉，天山雪莲等十几味名贵药材秘制而成，有续命元气，祛除百毒之效。先生为救叔瑜伤了元气，此膏固本培元最为合适。”

苏照夜目光掠过漆盒，惶恐躬身道：“夫人厚赐，晚辈愧不敢当。”

萧明芳微笑道：“此物虽然贵重，送给先生却最为合适。此次仲棠逃过家法一劫，也是你的功劳。若是执意不收，就说不过去了。”

谢仲棠走上前抓过盒子往苏照夜怀里一塞：“先生一定要收，母亲平日最为小气，什么好东西都掖着藏着，从未见她如此大方过。若是不收岂不是亏了？”

萧明芳脸上一白：“仲棠，怎么还是如此没规矩？”

谢仲棠嬉皮笑脸说道：“难道不是？母亲平日连个荷包都没给过我，却把这么贵重的药材连同盒子一起都给了苏先生！”

苏照夜不得不恭恭敬敬捧着盒子道：“多谢夫人！”

萧明芳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慢慢踱着步子左顾右盼了一番：“书院僻静，只是陈设太过简陋。明日我与侯爷商量，让他们换些上好的桌椅来。苏先生才华横溢，配得上我侯府最好的招待。”

她目光流转，望着屋外的竹林若有所思：“平日叔瑜也在此读书？”

苏照夜点头：“正是。三公子年纪虽小，却能吃苦，每日天不亮就来了。”

他并非刻意夸赞叔瑜，只是说实情，然而话一出口，立马意识到有些不妥。当着萧明芳的面夸赞叔瑜，要么是炫耀，要么就是挑衅。

侯府上下哪个不知道大夫人一手遮天，除了侯爷本人之外无人敢造次，二夫人在她面前别说只是妾室，实则连她身旁的大丫鬟如霜也比不得。

“哦？果然还是苏先生教导有方。既然如此，我就把仲棠也托付给你，希望先生不吝赐教，莫要偏心才好。”萧明芳含笑点头，眼神在苏照夜身上不断逡巡。

苏照夜躬身道：“是，请夫人放心。”

他只等着萧明芳赶紧走人才好，毕竟她头一回来书院就带来如此贵重的礼物和不可推却的嘱托，明摆着就是拉拢。

果然，萧明芳话锋一转：“先生大才，屈就于此教导幼子，实在委屈。不知未来有何打算？我萧家在朝中倒也识得几个清贵之职，或可为先生引荐。”

苏照夜恭敬回道：“多谢夫人厚爱，晚辈哪有什么大才，能在侯府做个伴读先生已是天大的福分。”

萧明芳微微一笑：“先生高洁，忠诚坦荡，侯爷没有看错你。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多说，仲棠还劳烦先生多多费心。”

萧明芳走了，苏照夜松了口气，望着发呆的谢仲棠道：“耽搁的时辰都需重新补回。二公子请坐，继续抄书。”

谢仲棠懒懒应了一声，坐回去，拿起笔，却不由自主打个哈欠，双眼无神。

苏照夜瞄一眼他写的字，依旧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二公子是否觉得抄书无趣？”

谢仲棠桃花眼一眯，撇撇嘴：“我没有世子那般持重，也没有三弟的灵秀，我只会喝喝花酒混日子罢了。你让我抄书我就抄，可到了最后，还都是一样。”

“公子此言差矣。晚宴之上面对侯爷，公子不卑不亢，丝毫未显得胆怯。在下能看出公子的铮铮铁骨被掩藏在了这身华服之下。相比世子的持重叔瑜的灵秀，苏某反而更欣赏二公子这份独有的胆识与勇气。”

苏照夜轻描淡写，却把谢仲棠差点说得呆住，他眼睛一红：“先生没有开玩笑？”

“总有一天，二公子会向全天下的人证明，谢仲棠虽非世子，无缘爵位，却也是武威侯谢铮引以为傲的顶天立地的真男儿！”苏照夜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谢仲棠瞬间泪奔：“没想到侯府之内，竟然有先生这样的知音！”

苏照夜浅浅笑了笑，拿起笔递给他：“望即刻起，公子能在这一笔一划，日复一日的枯燥中，悟出抄书的真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