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夜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
即使不明白,单从她的眼神和语气也能猜出来。此时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江融雪,与之前抓刺客杀拓跋鸿的那位“雪融针”,完全是两个人。
“在下不懂姑娘的意思。”他淡淡笑了笑,一如既往地从容。
江融雪一把将薄被扔到旁边,冷眼看着他:“苏先生当真不知?”
苏照夜摇摇头,拿起了书本,手有些微微地发抖。他想象不到她的心情,正如同她也不明白他的一样。
或许这就是她的阴谋诡计,用此种手段先迷惑再下手。他若是因为儿女情长乱了心智,那就前功尽弃了。
江融雪第一次尝到了有苦难言的滋味。她望着他,满心的苦恼和委屈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明明是知道的,从眼神就能判断出来。他看她的时候带着不明意味的安抚与默契,微笑中散发着某种她从未感觉过的气息。
那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瞬间就沉浸其中无法脱离。这时候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立马去找薛无痕,让那个不肯露面的雇主收回暗花。他若是不肯她就打,就去找,想尽一切办法!
可终究,一切已成定局。眼前这个让她情绪将要失控的男人,必须得按时死在她手上。
江融雪百感交集地心中痛楚,冷笑一声:“不知道也好,省得多费唇舌。我原本是个粗人,比不得先生这般矜持文雅。”
说完她气鼓鼓重新抓起薄被往身上一盖,靠着车窗合上了眼。
苏照夜暗中松了口气。他看了她一会儿,缓缓放下书,望向窗外那片苍茫。
大煜的冬天着实寒冷,车内的小炭炉眼看着就要熄灭,而她看上去真的是睡着了。
他没有多想,轻手轻脚掀开车帘,跟车夫要了些木炭。
木炭填装进去后被火舌迅速舔舐,小炭炉瞬间又有了生气,车内顿时暖热不少,苏照夜这才露出微笑来。
江融雪睡着了。她昏昏沉沉像是回到了逃难的路上。
当时北梁人突袭永宁县之后几乎杀光了所有青壮年男人,奸污的女子不计其数,其中包括许多幼女。
江融雪和弟弟趁着天黑往外逃,混乱中挤丢了弟弟,她察觉手中空空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村外。
身后那片冲天的火光里,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与怒吼声,还有女子与孩童的哭泣与叫喊声不绝于耳,她流着眼泪不得不继续往永宁县外的山上逃去。
精疲力尽的时候天蒙蒙亮,她在山坳里看到了一座破庙。四周是光秃秃的山梁,庙门都没了,只剩下一个豁口,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直通大殿。
她快饿疯了,又口渴难耐,进到大殿中时里看见里面的地扫得干干净净,靠墙堆着几捆干柴。殿里的泥塑菩萨都已残破不堪,看不清面孔。角落里却放着一口锅,锅里在煮着什么,香气扑鼻。
掀开锅盖的那一刻她听见有人说:“你是谁?”
惊慌失措放下锅盖,江融雪想也不想抓起锅铲就丢了过去,老道姑根本没动,锅铲却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静玄师太就站在那儿,像一棵挺拔的老松。灰色的旧道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不带一丝褶皱。
从那天起江融雪有了暂时的安身之处。静玄师太收留她在破庙里住着,收拾打扫,学功夫。她说世上坏人太多,好人太苦,学了功夫就能出去杀尽天下坏人。
“雪融针”是师父的毕生绝学。她尽数传授给了她,并让她发誓,一旦走出破庙,无论多难都不许再回头。
算起来,江融雪已有多年没见过静玄师太了。她是否还活着,一个人过得如何,都不得而知。
...............
酉时过后,祭祖的车队才远远瞧见了望云驿。
驿站的灯火闪亮,几排灰瓦房林立,墙外种着十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向天空。
大门前站着个驿卒,见车队前来声势不小,于是主动上前询问。
曹校尉亮出身份,驿卒一缩脑袋转身打开了厚重的大门。
车队驶入院中,惊起一地的尘土。前院不大,已经停了两辆商队的大车,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蹲在墙根下抽烟袋。
几个驿卒跑过来帮忙卸车,曹凛翻身下马扫了眼院子。
“不知大驾光临,驿站的上房只剩下两间,其余的都是客房,大人莫怪。”刚刚给他们开门的驿卒拱手道。
“无妨,两间上房和其余的客房全都留下,不要再让人进来。”曹凛看看墙根下的几个人,“他们干嘛的?”
“都是贩卖皮革,茶叶的货商。大人无需担心,他们有些钱财,应该不是坏人。”驿卒说道。
曹凛点点头,没再追究。
苏照夜一路上只稍稍打了个盹。他隐约听到江融雪像是在说梦话,不由得睁开眼去看。
她裹着被子睡得很沉,眼角湿润着,委屈的模样好像个孩童。
他犹豫了半晌,听见外面人已经开始卸车打理,于是轻轻唤道:“江姑娘。”
江融雪眼皮沉重,头昏脑胀地勉强睁开了眼。
“望云驿到了,下车歇息吧。”苏照夜说道。
江融雪喘了口气,拿下身上的薄被想站起身,没想到竟然眼前一黑,人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
她的梦里依旧是刀光血影苦不堪言,接着,便是师父慈爱严厉的目光。坏人是杀不完的,那就不杀了吗?
不,杀掉一个少一个,该杀的必须杀!
静玄师太交给她雪融针的时候交代,若要用它,便要对得起它。为师今生今世没机会,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她出师的时候已经练成了精妙的剑法,加上这雪融针之后更是无敌。有一次接单办事,终客是个奸猾的富商,人长得面善,却喜欢暗地里抓来幼女淫乐后杀掉灭口,杀了之后尸体全部埋在自家后院。有知情人在隐市出了暗花,而能给的钱却少得可怜,江融雪了解情况之后深夜潜入,用剑指着富商的脑袋,他竟然抵死不认,说自己是清白的。
江融雪用一根雪融针刺进他的脖颈,他才说了实情,并当场指认了埋尸的地方。
不等雪融针吸出,江融雪一剑刺穿了富商的心口,他瞪大双眼不甘心地望着她的脸,就此一命呜呼。
杀杀杀,该杀的一个不留!那些按照单子上的终客名字不停追杀的江融雪,几乎一天也未曾休息过。
她真的有些累了。
苏照夜再次稳稳接住了她。她身上很烫,脸红红的,双目紧闭。
他眉头皱了皱——早就该意识到她不是贪睡,只是病了,而且看上去病得还不轻。
点击弹出菜单